肖兰时从江有信的房间里走出来,已经时辰不早了,一开门,正好迎面看见守在门口的卫玄序。
肖兰时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卫玄序:“等你。”
肖兰时一面关门,一面笑:“我又丢不了。江公子哥总不能把我吃了,你安心去睡你的觉。”
“没你在旁边睡不着。”
肖兰时抬手勾起卫玄序胸前的一缕头发:“卫曦现在怎么这么粘人了?”
卫玄序认真地看着他:“一直很粘人。”
肖兰时半哄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两下他的脸:“那你先去给我暖着床,等下我立刻就去找你,好不好?”
卫玄序立刻不满地皱起眉头:“你还要去哪儿?”
这个“还”用得很有灵性。
“你怎么总想往外跑?”语气更不高兴了。
肖兰时:“我去跟郑哀说说话。”
卫玄序立刻转身:“行。”
气鼓鼓的身影被肖兰时一把拉住:“唉——”那么抬手轻轻一勾就把小卫曦拉住了,后者根本没真的想走。
卫玄序流下来,一双生气又委屈的眸子盯着他。
“前面的路危险。我让他就留在云州吧。你等我跟他说完话,好不好?”
闻声,卫曦眼底复杂地闪动两下,而后猝然将肖兰时整个人拥入怀中,把肖兰时惊了一跳:“卫曦你——”他一面挣扎,卫玄序手下的确用了力气,脸不由分说地凑上肖兰时的身子,额头一顶,肖兰时的下巴便因此高抬,毫无保留地露出赤白的颈。
像是猫儿发脾气一样,卫玄序在他脖间用牙狠狠一咬。
肖兰时吃痛本能地想推开他,但动作没成功。
两息后,卫玄序才松开他,盯着肖兰时脖子上清晰的红齿痕,满意地拍了下肖兰时的屁股:“去吧。”肖兰时:?
“也帮我跟郑哀道声好。”??-
然后肖兰时就拖着脖子上着明晃晃的印子推开了郑哀的屋子。
郑哀正收拾着,一抬头,看见肖兰时捂着脖子就好奇地问:“兰时公子怎么了?”
肖兰时回答得干脆:“狗咬了。”
闻声,郑哀立刻露出会意的笑容:“那应该是条满眼都是兰时公子的好狗。”
“啧。”肖兰时转而看向郑哀摆满了一地的草药,问,“这什么?”
郑哀答:“不是说兰时公子要和有信公子一道去找云州的绿洲吗?我带的草药实在太多,路上恐怕不太方便,今晚收拾出来一些必备的,好在路上用。”
闻声,肖兰时犹豫两下:“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郑哀站起身来,将沾满泥巴的双手在手帕上擦了两下:“兰时公子请说。”
“我想着。我就跟你在这儿道别吧。”说着,肖兰时从怀里掏出来早已经准备好的钱袋,沉甸甸鼓鼓囊囊的一大包,搁在桌子上的响声不小。
见状,郑哀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旋即问:“我和影子做了什么,让兰时公子不高兴了吗?”
“不是。”
郑哀眼底满是悲伤:“能告诉我原因么?”
见他眼神,肖兰时为难地说着:“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只不过那无毛兄不是都赶过来说了,此行云州,外面那些人肯定是想把我摁死在这儿的,前面的路,不知道有多危险。想着别耽误你和影子了,这事本也就和你们无关。”
郑哀苦笑一声:“兰时公子这话严重了。”
说着,他从包袱里找出来一张黑白墨字的告示,拿给肖兰时:“如今我与影子,同兰时公子,是彻底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了。”
“这什么?”
“兰时公子看看。”
低头一瞧,五个清晰可辨的人头利利索索地码成一拍,依次从肖兰时到郑哀到小石头画得整整齐齐,上面不仅写了他们的名姓,甚至连去过哪儿、人际关系等一概信息都写得清清楚楚。最下面,是用红色大字勾得特明显的几个字:此等重犯,罪行罄竹难书!!!
肖兰时嗤笑一声:“最后还特地加了三个感叹号。写这告示的人脾气挺差的。”
郑哀幽然:“现在我和影子,已然在在金麟台还有外人的眼里看来,是兰时公子的人了。我和影子也商讨过了,若是继续跟着兰时公子向前冒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搏。但若是我两人此刻被兰时公子遗弃与此,恐怕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俩人便……”说着,郑哀声音哽咽起来,眼圈红了。
一辈子最看不得别人掉眼泪的肖兰时连忙抬手:“停停停!我知道了。”
闻声,郑哀立刻抬头,一双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兰时公子同意了?”
肖兰时挠着太阳穴:“是我耽误了你们。的确得负这个责。”
郑哀感激地看着肖兰时:“多谢兰时公子。”一弯腰,要跪,肖兰时连忙求爷爷告奶奶地也给他拉起来了。
“小郑子您别这么折我的寿。”
紧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来了几张符纸,问郑哀有笔吗?郑哀应声拿来笔墨,肖兰时接过便咬着在上面绞尽脑汁地画着鬼画符,良久才画好。
郑哀不解:“兰时公子,这是什么?”
肖兰时一张一张地码在桌子上,一一与他解释:“若是以后遇到了什么危险,你就拿着这些符纸赶紧跑,千万别管我,行吗?”
郑哀连忙推回去,想说话。
肖兰时打断:“你听我说。你和影子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要过。要是因为我把你们俩给害死了,到了地下那头,每天做梦我都得扇着自己的巴掌醒。”说着,肖兰时又嬉皮笑脸起来,“你就当是帮帮我了呗?”
郑哀眼底忽然一沉,躲开了肖兰时的目光:“好。”-另外一边。
浩浩荡荡的兵甲如同鬼魅一般斜在本就漆黑的大漠上。
柳玉手上挂着绷带,在“十三窑”的大牌子面前翘首以待,满脸的谄媚:“恭迎岑少府大驾光临——!!”
紧接着,后背的手下立马跪倒了一片,喊着:“恭迎岑少府——”口号在辽阔的荒原上回荡着,久久不去。
岑非深骑着枣花马缓缓走来,他一直向前走,直到马的鼻息扑到柳玉的面前,他才牵住了缰绳。紧接着,岑非深背后的千万兵马应声急停,整齐划一地发出同一声重甲的摩擦。
柳玉站在枣花马的面前,马脏臭的口水喷在他的脸上,他也丝毫不敢动。
应着头皮小声翼翼地试探:“岑少府?”
紧接着,岑非深从鼻腔里“嗯”了声,按着马鞍翻身下马,利索地一跳,倒是把柳玉的心也惊了一跳。
紧接着,柳玉连忙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讨好地上前来:“岑少府,十三窑所有的构设都按照您以前在的时候的模样,我们一点儿没敢变。”
“那我多谢你?”
柳玉立刻低头:“不敢。”
岑非深不理会他。
一双桃花眸子映照着鬼头灯火的光,打量着头顶“十三窑”的牌子。的确如柳玉所说的,眼前的十三窑,和他印象中的那个十三窑相比,一点儿没变。
甚至连十三窑最中间江有信砍的那道剑痕都还在。
岑非深的目光像是钉在那剑痕上面,往昔的经历像是昨日发生的一般,立刻在他脑海中飘浮。这么多年过去了,岑非深无数次地想要把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烂在肚子里,但当他每晚一闭上眼睛,看到的全是江有信挂着江家的黑蟒旗杀进十三窑的光景。
那时候江有信多威风啊。
在他的扶持下,在十三窑里呼风唤雨,如鱼得水。可他没想到的是他深信的那个阿哲在外头也依旧潇洒飘摇。
云州督守的嫡子。卧薪尝胆十三窑五年,领着兵将匪患一股击碎。多么英勇!
岑非深看着岑三死在自己的面前,然后是他那些姨娘叔伯,再然后是他的手足兄弟,甚至江有信连他从小养到大的那条狗都没放过。他冷冰冰地举着剑说那狗也害过人命,是孽畜,留不得。
然后江有信下了马,威风凛凛地睥睨着他。
[岑非深。你手里没有人命,我以云州督守府的名义,饶你一命。]当时岑非深听见这话的时候就笑了。他真恨不得把自己掐死在第一次见江有信的宴厅上。就因为他不忍心看见岑三杀人,所以他便落了个那么欺凌的下场。饶我一命?
你江哲早就已经亲手砍杀了我千次万次!你从未有过一次手软!从未有过一次慈悲!
忽然,柳玉小心翼翼的声音又响起:“那个……岑少府?”
闻声,岑非深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斜着目光瞥向他:“怎么?”
柳玉吞咽了两下喉咙:“时辰已经不早了,不如就让底下人伺候岑少府先沐浴更衣,等着歇息一晚……”
“歇息一晚?”
柳玉立刻默了声。
“我问你,江有信已经从云州主城出发几天了?”
“已然三天。”
“他会等你吗?”
柳玉低下头:“岑少府教训得是。”
紧接着,岑非深骑上枣花马,转头振臂一挥:“传我号令!全军即刻出发云州腹地,三路围抄,直取叛贼首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