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兰时在前面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本以为是听错了，可那声音越来越大，直到他的一只衣袖被人从身后拉住，他才停下脚步。
回头望，宋石一手捧着装包子的纸袋子，一手捏着他的衣角，小脸上流露出焦急的神色。
“总算抓到你啦。肖公子。”
宋石向下瞥，望见肖兰时衣袖上的血迹：“你——”
肖兰时连忙抬手遮掩住，问：“小石头你怎么在这？”
“公子他——”
宋石忽然想到卫玄序黯淡的表情，莫名收住了话头。
“——他不见了。我四处找他呢。”
肖兰时瞥见他的小笼包：“找到这儿买包子来了。”
宋石把纸袋往前递了递：“你吃。”
“我不抢小孩饭。”
“咕——”
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双倍的尴尬。
宋石抱着纸袋子，两只嘴角轻轻上钩成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眨巴着眼睛看他。
肖兰时：。
两息后，肖兰时伸手捏了一只小笼包：“下次给你买糖吃。”
宋石：“你哪有钱？”
肖兰时：“……”
你这孩子。打人这么疼。
“以后会有的，以后我送你吃不完的糖。”
宋石笑起来，脸上的浅褐色刀疤也随着轻动：“那我换成奶黄包好不好？”
“换成黄金包都行。”
闻言，宋石脸上的笑容更甚，似乎他已经看到了成堆成堆的小包子：“那一言为定。”
肖兰时望着他满是稚气的脸，心中一动，抬手胡乱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走了。”
宋石顶着揉乱的头发，忙问：“你去哪？”
“去找一间房子。”
宋石连忙把纸袋的开口折好，塞到怀里：“我跟你去。”
肖兰时嗤道：“你跟我去？算了吧。”
宋石眨眨眼：“我在萧关长大，要是找什么东西，我比你熟悉。”
肖兰时思忖片刻，小石头说的确实有理。
他虽然也算是在萧关长大，可毕竟去了金麟台，萧关近几年的状况他不清楚。与其一个人无头苍蝇般乱窜，不如暂时带上这么个可能有点用的小东西。
肖兰时看了他一眼：“那你跟紧我，不要乱跑。”
宋石乖巧地点点头，用袖口擦去嘴角的油渍。
啧。
有种拐跑别人家孩子的感觉。
-
“一百一十七、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
宋石转过头：“一共只有一百一十九座房子没错。”
肖兰时望着眼前破旧的村屋，眉头紧皱：“不对。”
宋石累得蹲下身，仰头看他：“有什么不对？都数了三遍了，都是一百一十九，根本没有你说的什么二百三十八。你不会是记错了吧？是不是一百三十八？”
肖兰时冷哼道：“要是的话那就好了。”
忽然，他低头问道：“刚才街上那个疯老太太，很有名？”
宋石仰头：“对啊。”
肖兰时一把拎起宋石衣领：“走，带我去找她。”
宋石连忙扑腾：“你干嘛！你干嘛！”
肖兰时不予置喙。
论扑腾，他是鼻祖。
“今天，我就算走死，从这跳下去，也不会放开一下手。”
宋石忙道：“不是啊，我是说到了啊！”
肖兰时一停。
宋石伸出小手，指了指眼前的屋子：“喏，就是这。一百一十九。”
啪嗒。
一松手，他落在地上。
“艾玛。真近。”
宋石：“……”怎么感觉不应该是这个词。
他扑扑身上的灰，嘀咕：“你去找她做什么？她可是个——喂！！你在干什么！！”
一抬头，肖兰时已经骑在了墙头，理所当然：“拜访啊。”
“哪有你这么拜访的！你这是强闯民宅！下来！快下来！！”说着，宋石连忙去拽他那条也要跨进去的腿。
“死小孩！再拽我踢你了？”
宋石抱住不肯送：“你一点素质都没有的吗？！”
肖兰时双手按住墙，挣扎着抬起腿：“素质？你看不出来我一向德艺双馨吗？你再不放手，我真踢了啊？我踢小孩了啊？”
宋石不从：“你快给我下来！”
忽然，一道骂骂咧咧从院子里响起来：“谁啊？要死不死的在我家门口吵吵闹闹！”
肖兰时骑在墙头，向院落里一看，一个男人从里屋里走出来。
肖兰时定睛一看，是刚才街道上要给他磕头的那个。
熟人。
他激动道：“哦哦大哥这是你家啊！”
男人本来揉着睡眼，一听这声音立刻不困了，转身就拿起一根铁锹。
浑身上下就是一句话：你他妈的。居然还敢来。
肖兰时浑然不知，甚至挥动起双手：“大哥！我在这儿呢！大哥帮我开下门，我进去喝口水。”
闻言，男人立刻扔了铁锨，转身抄起一把菜刀。
“元京来的兔崽子，老子今天不砍了你！”
肖兰时一愣：好好的，这是怎么了这是？
紧接着，他感到腿上猛地一下沉。
砰。
小石头在围墙外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拽下来，狠狠压在自己的小身板上。
就算被肖兰时屁股坐得死死的，也不忘咬着牙喊：“你没有素质！”
还没等肖兰时反应过来，轰隆一声，屋舍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男人操刀直冲着他逼来：“小崽子！翻墙偷摸还偷到你爷爷我头上来了！”
肖兰时连忙跳起：“大哥你家穷得说这话都算讹小偷。”
紧接着，他向后一躲，蹲在小石头身后大喊：“你看这是谁！”
男人挥刀跑步前进：“我他妈管他是谁！”
肖兰时：“你他妈必须得看！”
说着，他双手捧起宋石的脑袋，脸上那道明晃晃的伤疤对着男人。
浑身上下也只说了一句话：我是卫玄序的疤疤男孩。
叮。
忽然，菜刀离肖兰时还有两指的时候停住了。
宋石夹在两人中间，一脸状况外。
男人压抑着愤怒，而肖兰时就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压抑怒火。
赫赫。
地方官比中央官好使。
男人瞪着他：“小崽……公子你翻我家墙，是想干什么？”
小崽公子眨眨眼，很是无辜：“大哥，有没有兴趣，结个拜？”
男人：？
宋石：？？
围上来看热闹的村民：？？？
-
不羡仙。
卫玄序端坐净堂，正包扎手上的伤，只差一步，却怎么都系不上。弄来弄去，已经弄了一炷香的时间。
“嘶。”忽然。
另一只手抽筋。
卫玄序眉头微皱，把手搭在扶手上。
缓缓。
“算了，等石头回来帮我系。”
正想着，清堂院落里一阵窸窣。
卫玄序抬头望去，韩珺领着两个韩家弟子走来，走到净堂门口的时候，他挥了挥手，身边两个弟子便退了下去，
韩珺的影子压入净堂：“卫公子，打扰了。”
卫玄序抬起头：“如今不羡仙的门可以随意出入了，我竟不知道。”
韩珺冷声道：“不羡仙是存是亡，向来是由萧关说了算。”
卫玄序袖口中手指微微蜷动：“是。可萧关不姓王韩。”
砰！
韩珺忽然猛拍桌案，身子渐渐逼近卫玄序：“那个姓肖的，分明是金麟台派来割裂萧关的，大可借由哭河闹事有理由将他逐出去，你带乡老前去出面，反而让他得了一片赞声。卫玄序，你是何居心啊？”
卫玄序不为所动地望着他：“错本就不在他，是非曲直，自有民心，不在于我。”
韩珺话顶着话：“因为他姓肖？”
卫玄序蓦得一顿。
“你实在很会当肖家的狗。”
韩珺鄙夷道：“五年前你断了仙骨，不但成了废人，还落了个蛇鼠两端的名号，天下人哪有用正眼瞧你的？你花了整整五年，好不容易才勉强立住脚跟，最应该审时度势，好好看看萧关元京哪个才是你头顶的云。真以为你在萧关的好名号是稳如泰山的了？他们能多爱戴你，就能多唾弃你，你无兵无权，翻舟跌水只在一个巧合间。”
卫玄序淡淡道：“听闻王琼公子近日也曾跌水，不知是否也是一个巧合？”
韩珺突然眉间一抖。
卫玄序继续说：“听闻最后是肖公子救的他。怎么，你与他素日情深，竟会眼睁睁看着落水？”
韩珺冷声道：“用不着卫公子操心。”
卫玄序点点头：“那我的事，自然也轮不到你来管。”
“你——！”
“韩珺公子一向内敛，怎么今天如此沉不住气？”
说着，手上抽筋的疼痛渐渐消去，卫玄序低垂下眸眼，继续鼓弄着绷带：“王韩之争，你已经做了抉择。元京和萧关之间，我也有我的选择。”
韩珺逼问：“不羡仙是要再一次背叛萧关吗？”
卫玄序风轻云淡：“韩公子觉得呢？”
韩珺冷哼一声，嘲弄道：“你迟早会付出代价的。”
“卫家的人哪一个有过善终？”卫玄序静静说。
他想将布条绕过绳结，却没成功。
绳结开了。
韩珺怒气冲冲离去，挥手牵动了净堂的门阁，一阵风适时地从屋外吹进来，哗啦一下，屏风全倒了，阳光一瞬间从屋外照进来。
卫玄序的墨瞳被阳光照成棕褐色，睫羽也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他仿佛没听见屏风倒地一样，不动声色地打着绷带上的结。
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倒影着夕阳的余晖。
“嘶。”手又抽筋了。
卫玄序脸上露出幼稚的恼怒，两手搭在座椅扶手上，已经缠上的布条立刻又从他的手上掉下去。
卫玄序：“……”
不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