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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82章 高阁摄心魄

作者:有绿 当前章节: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11

巳时,卫玄序在房间里收拾从萧关带来的东西,把关于百花疫的东西特地挑出来,另外放置在一个小木匣里。

门没关紧,开着一条缝子。

吱呦一声,外面雨水打屋檐的声音顷刻间变大。

卫玄序一抬头,肖兰时身上只穿了件薄衫:“你衣服呢?”

肖兰时笑盈盈地扯了扯身上的:“你眼睛呢?”

话音刚落,卫玄序随手扯起旁边衣架上的外罩,二话不说就丢在肖兰时脸上:“雨期湿寒,你要是病了没人照顾你。”

衣服上的木香瞬间扑鼻,很好闻。

肖兰时抖了抖,流畅地披在身上:“没人照顾?这话不对吧。从家的金玉枝还在我屋里摆着,肖家的八宝玄英石我也好好放着,估计现在都巴不得我病了好来卖人情。”

卫玄序又低头收拾:“那你现在就敲人家门去吧。”

肖兰时蹲下身,贱兮兮地往卫玄序身边靠:“这不是因为师父你美色把我勾住了,勾死在这里了,我舍不得。”

话音刚落,小木匣啪嗒一声被扣上,卫玄序提着站起身来。

肖兰时抬头问:“去哪?”

“那你留在这,我去敲人家的门吧。”

闻声,肖兰时噗嗤一下笑出来,他站起身来,在铜镜里望着卫玄序,一身整齐的白金色锦袍穿在他身上,显得他身段格外挺拔。

忽然,肖兰时开口:“你要去金麟台,怎么不跟我说?”

卫玄序脸上一顿,旋即:“最后你也知道了。”

肖兰时:“那能一样吗,啊?咱们是从萧关一辆马车上来的,我还是听人家跟我说,我才知道!你跟我说又怎么了,我还能不讲理吗?”

卫玄序淡淡瞥了一眼肖兰时,回想起昨天肖月知道了那消息,一哭二闹三上吊非得要跟着他一起去的劲儿,确实和“讲理”两个字不怎么沾边。

五年前金麟台联合李家,擅自在萧关修建仙台,而后又被他毁于一旦,本以为金麟台多少会怪罪些,可出乎他所料,无论是守家还是从家,整整五年对那件事闭口不言,卫玄序心里觉得奇怪,就好像一块石头一直压着。

“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去?”肖兰时问得毫不讲理。

看着眼前小弟子眉头拧得发皱,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划过好多话。

现在百花疫未定、金麟台情形未知、从肖两家时局尚不明朗……元京的复杂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暂时不想让肖月卷进去。

但是话涌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句斥责:“今早为什么不吃饭?”

肖兰时摸了摸鼻尖:“没胃口。”

“没胃口就能不吃了?”说着,他把木函放在一旁,转身掀起桌上的粥罐就盛了一碗,“喝了。”

看着卫玄序那不吃就要吃了他的眼神,肖兰时硬着头皮端起碗,咕咚咕咚两下一碗白粥全进了肚。

刚放下碗,卫玄序已经要走出门了。

“诶诶!卫玄序你等我一下!”

说着,肖兰时立刻开始在卫玄序的书桌上翻找,捏起细毛笔蘸了红墨汁就跑过来。

卫玄序立在门前,奇怪地看着他:“什么?”

肖兰时捏着笔:“把手给我。”

卫玄序满头雾水地抬起右手。

却啪一声被肖兰时打掉了:“左男右女。伸左手。”

“你到底要干什么?”

一听,肖兰时不耐烦地直接上手,三还两应抓住了他的左手:“别动。”

卫玄序皱眉低眼,看着他用红细笔在自己的掌心,先是仔仔细细地勾写了一个“平”,又接着在下面写了一个“安”,两个字因为一开始距离没算好,一大一小的格外明显。

肖兰时心满意足地抬起笔:“好了,你走吧。”

卫玄序低头看着掌心,“平安”两个字在他的方向看是倒着的:“你在我手上乱涂乱画的什么?”

肖兰时自然道:“平安符啊。”

忽然,卫玄序眼底一顿,他有一瞬间的错觉,眼前的肖月明明什么都不懂,但却什么都知道。

肖兰时抿起唇,眉眼挂着笑,湿冷的风吹得他眼角有些泛红:“早点回来。”

卫玄序抬手将肖兰时肩上披挂的衣服拉紧,那件外袍很大很厚,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他轻轻答应:“知道了。”-

卫玄序走出满庭芳乘了马车,走了没一会儿,车轮就停下了。

车夫在外面说了一声:“卫公子,到了。”

闻言,卫玄序掀开车帘,车夫立刻递上来一把竹伞。

雨珠就如同豆粒一样啪嗒啪嗒在伞面上敲出声响。

待他下了车,车夫又重重挥出一鞭,几息后金麟台的高殿前就只剩下卫玄序一个人在雨中站立。

金碧恢弘的建筑群如山峦般屹立,方圆百丈的宽阔丹墀上拱起一座高殿,殿下玉阶上四只祥瑞巨兽汉白玉浮雕流光翩跹,一股浩瀚、威严的压迫感油然而生。

金麟台前严禁用法,卫玄序擎伞一阶一阶踏上高阁,良久,“金麟台”三个大字才出现在他的视线。

立刻有侍从跟上来:“卫公子,例行检查,望您见谅。”

卫玄序应了,绛紫色的光芒瞬间将他笼罩。

两息后,侍从恭敬道:“卫公子,请随我来。”

一入殿,满堂的金玉目不暇接,连承重的柱子上都用足金雕刻着精细的浮纹。殿堂里比从外面看还有宽广得多,走了好久,四张金石融成的高座巍然而立。

侍从行礼:“家主,卫公子到了。”

卫玄序向前方望去,四张座椅上只落了一人。

一个身着绛紫色族袍的老人正襟而坐,慈眉善目,任谁看上去他都想是个和蔼的长辈。

他招了招手,缓声说:“辛苦你了,下去吧。”

卫玄序以前见过他,那时他四岁,就是眼前这个叫做从砚明的从家家主,领着元京的兵马砍向了不羡仙。

那天叫雷暴日。整片天空乌云密闭,没有一丝光亮透给萧关。

卫玄序想过许多种可能,当他再见到从砚明的时候该说什么,他正要开口。忽然。

从砚明走下高台,语气和善得卫玄序挑不出任何破绽。

“玄序长大了。”

卫玄序抬起眼望着从砚明,在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里,他看不到任何的敌对、愧疚、或是隔阂,他轻描淡写地把那场灾难一笔勾销,仿佛雷暴日死的不过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连提及都不值得提及。更别说铭记。

卫玄序隐忍地咬着牙根,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丛叔伯安好。”

闻言,从砚明笑起来:“玄序自幼懂事。”

紧接着,从砚明又回到台上那把金石高座上,卫玄序坐在底下,两人无形之间产生了一种审视和被审视的角度。

从砚明说了许多客套话,卫玄序都一一接住。

忽然,他说:“昨天疫所的事我听说了,多亏了卫玄你和你的那个小弟子。他叫什么来着?听别人说是不是叫肖月?”

“是。”

从砚明又笑起来:“姓肖。是哪个肖?”

卫玄序抬起头打量他的神色,谨慎在脑中过了一边回话,可刚要张口。

从砚明:“是哪个肖都无所谓,只要最后迎擂的不是他,那他就不是元京的肖。来的时候我听人说了,萧关的确有个姓肖的孩子,从小被父亲丢弃在那里,不管死活,幸得一奶妈心善收养,后来又拜师你不羡仙,这孩子本就可怜,玄序你就别让他再卷入是非的泥潭里了。”说着,他顿了顿,玩笑般,“我从家的金玉枝已经送下了,我格外疼惜这孩子,要是玄序你叫他出了什么意外,我可要拿你是问了。”

卫玄序听出他话里的威胁,只应和着:“是。”

话音落,从砚明话锋又是一转:“玄序无需拘谨,原本今天叫你来,也是因多年未见,顺便来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卫玄序点点头,一面在脑中仔细思忖他说出的每一个字,一面脸上装出虚心纳言的笑容,对答如流的背后,他身后的衣衫已被一层冷汗溻湿。

时辰拉得越长,他心里就越是不安。

一块巨石悬在上空。

谈笑风生间,从砚明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问:“玄序啊,那本叫做‘福禄’的书,你还在替不羡仙好好保管着吧?”终于。

卫玄序直白地对上他的视线,略作惊讶:“丛叔伯说的‘福禄书’,究竟是何物?”

闻言,从砚明笑起来:“玄序那时年纪小,或许忘了,那我这个长辈再来提醒提醒。天下谁都知道,那高耸的仙台不过只是个死物,如今六城勉强倚靠着死物铸造灵器,可那之前,仙台可是活的。”

“那时候的灵鞘,只需一月吞一人的精气,一年便能造七千二百把灵剑、一万六千件驱魔灵器、十九万五千四百张符文还有数不清的药物、粮收,足足能庇佑我整个天下黎民,那时妖魔晏藏,海内四清,数万万苍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福禄,却没想到生生被你父亲斩断。”

说着,从砚明宽厚地笑起来:“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你父亲的罪与你无关。可玄序你要知道,你不拿出唤醒仙台的福禄书,那天下的仙台能锻造的灵器不足当年的十分之一。十分之一,玄序你知道是什么概念么?约等于以前可以供养十个人的土地,现如今只能勉强养活一个人。”

“玄序我深知你素日秉性,你心思仁博,绝不会视天下疾苦而不见。此时正逢百花时疫,若你肯拿出福禄书,唤醒了仙台灵,对你父亲当年犯下的罪,对天下的生灵也是种补偿。玄序啊,大路只有一条,我万万不愿看见你走得歪了,你明白我的苦心吗?”

底下卫玄序面色如常,可无人知道他袖口下的双手有多么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从砚明,用尽全力强压住愤怒。他的指尖狠狠刺进皮肉里,大滴大滴地鲜血不断从手心翻涌出来。

好一个河清海晏。

好一个胸怀苍生的刽子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从砚明钦点他来金麟台,只需一月吞一人的精气,一年便能造七千二百把灵剑、一万六千件灵器、十九万五千四百张符文还有数不清的药物和粮收。仙台已经尘封十数年,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说?

那是因为一个字。肖。

他从家要拿来铸兵剑,造兵甲。铸的是什么剑?造的是什么甲?他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万民,可天下哪有那么多妖鬼要除?

当年的卫家也如同肖家的地位,当年的天下也如同现在的天下,从砚明要万代春秋地屹立于金麟台不倒,就要在尸山血海里铸造他铁与血的王座。

卫玄序忽然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只有自己活了下来。

从来不是因为萧关对不羡仙的什么敬爱,而是因为他还有用。是因为从砚明还不想杀他。

想着,卫玄序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若如叔伯所言,那仙台自该开启。只是叔伯所提及的福禄书,玄序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家父提及。”

闻言,从砚明眼中划过一丝杀意。

旋即,他轻笑道:“那就还请玄序替我搜寻,不日后我还会邀玄序来一同共商。今日朝天阙诸事繁忙,我就不留玄序了,下次再会时,定要邀约玄序前往朝天阙。”朝天阙?

入了门,还有再离开的说法么?

话音刚落,卫玄序立刻起身拜了礼,退出了金麟台。-

一迈出大门,混着雨水和土地的气息扑面而来。

卫玄序眺望着脚下的石砖,刚才那整个人都仿佛在熔岩烹炸之中,眼前的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

卫玄序刚要提前门口竹伞,忽然,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心里的伤口。

一片血肉模糊中,肖月写的那个“平安”依旧清晰可辨。

卫玄序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脆弱的人,也从不觉得这世上自己可以依靠谁,可是在那一刻,天上的雨真的好冷。

肖月的笑脸刺进他的脑海里。

他提起竹伞,马不停蹄地就往阶下走。

他想要见到他。立刻、马上。不受控制地、疯了一样地。

忽然,马车骤然停在卫玄序眼前。

车夫一脸惊恐地说着:“卫公子!肖、肖月他——”

轰隆一声,一道雷声震得卫玄序脑中一片空白。

“——肖月他染了百花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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