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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98章 感到了饥饿

作者:有绿 当前章节:51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11

第二日,天上下起了大雨,比往日的雨势还要大。昨日下午罕见的晴朗,似乎是为了这场声势浩大的雨蛰伏。

但从华的意思,金麟台捉鬼依旧。

金雀抖着腿报怨:“雨这么大,还要我们出去辛苦,华哥哥你就不能跟你家家主说一声?”

从华耐心解释:“遇见阴雨,想必元京的妖怪更要四处横行。我从家比往日多派出了两倍的人手,事从紧急,还望诸位公子见谅。”

又说了好些报怨,见从华应答如流,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众人便疲惫地走出了厅堂的门槛。啧。

肖兰时站在屋檐下,抱臂看着漫天大雨,脑海里想的倒不是冒雨的困难,而是想起来这几日东枣营发生的事情。

他开口问从华:“敢问华公子,抓到的鬼都去在哪了?”

从华略有些惊讶:“我还以为卫公子已经详细与肖月公子说过了。”继而解释道,“元京有一个几十年前修筑而成的咒法,凡是元京捉到的妖鬼,一律都将锁入阵法,不使其再为害百姓。”

肖兰时执意:“哈?你的意思就是把鬼都赶去一个阵法里?那么多鬼气聚集在一起,区区一个阵法怎么承受得住?”

从华笑起来:“肖月公子有所不知,这咒法是几十年前几位先辈牺牲自己的性命,来做的咒术。因含了前辈的精血之气,又有无数灵器作阵,阵法坚不可摧,自然不必担心。”

肖兰时点点头:“喔。”

宴厅里的人都走尽了,他二人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可没想到,还没走到满庭芳的门口,便听见一阵吵闹的熙攘。

从华连忙拨开人群走过去:“怎么了?”

守门的侍卫一见是从华,立刻松开了金雀的衣领:“从华公子。这位小公子说雨大,嚷着要回房,属下只是行使应有的监管之责。”

金雀立刻叫道:“监管?我们是被金麟台请到元京来到的客,你一个小小侍卫有什么监管监管之责?我们又不是你治下的嫌犯!”

侍卫不顾他,只看向从华。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齐聚在从华身上。

“怎么?你们金麟台派遣侍卫围了满庭芳也就算了,但这捉鬼捉妖的差事本就算是给金麟台帮忙,我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你又奈我何?”

从华脸上依旧挂着淡笑:“为这小事伤了和气,不值得。”

金雀不依不饶:“华哥哥,我要你给我个说法。我们受邀来元京,明明是来共商百花疫之事的,为何我们要去做捉鬼的这辛劳!”

从华脸上依旧挂着淡笑:“既然如此,那我便开门见山地说了。”

他顿了顿,道:“金麟台不白供诸位衣食,如今正缺人手,还请诸位公子用鬼来捉以偿。”

话音一落,不只是金雀,众人脸上纷纷露出惊纳之色。

这什么意思?金麟台简简单单两句话间,立刻就让一干人从五城邀来的客,变成了相欠于金麟台的债户。

金雀恼道:“这话怎么一开始没说?”

话音刚落,还没等从华开口,一众从家侍卫的刀剑立刻就横过来,为首的凶神恶煞道:“既然诸位公子现在了解了原由,那公子们最好乖乖听从金麟台的吩咐。不止元京只有一片天,整个天下也只有金麟台一片天!诸位公子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哼——”

“还请各位多多思量。”

肖兰时双目微眯。

从一开始满庭芳外又了驻兵他就觉得不对,现在几乎是被逼着去做捉妖捉鬼……忽然——啪。

“你们想干什么?!”

金雀摇晃着手上的一只精巧的小锁,大喊。

不只是他,除了从华,所有人的手腕上都被扣上了一只紫色的小锁。

“此锁名三扬,只有在元京的境内才安然无恙。”

金雀:“若是出了呢?”

从华站在一众刀剑侍从中,抿唇笑:“恐怕会灰飞烟灭。”

江有信纷纷上前:“你什么意思?”

侍卫的刀尖立刻指向他的脖颈,威胁着他后退。

“不得无礼。”

紧接着,从华的手按上刀刃,硬生生把刀落了。

他独身上前,从容不迫:“诸位大多与我都相熟,我也是为了大家好。还是那句话,特殊时期,望多思量。”

正当此时,有一只飞鸟从院落中想要飞出屋檐。

紧接着,一道绛紫色的真气毫不犹豫地贯穿了它的身体。

它在空中抖了两下,在满庭芳的青石板上砸出一滩血痕。囚笼。-

僵持良久,众人还是冒雨踏出了满庭芳。

卫玄序简单叮嘱了两句,肖兰时点头应了。

雨下得很大,肖兰时脑中第一反应不是妖鬼在坏天气的盛行,而是东枣营的那家破落院子里的猫猫狗狗。

想着,他又踏上去往东枣营的路。

等他到了门口的时候,那是黑猫如旧蹲在门口。

只不过雨下得这么大,它失了往日高居与屋檐的高傲,正躲在石墩旁瑟瑟发抖,雨沾湿了它的毛发,显得有些狼狈。

肖兰时蹲下:“雨下得这么大,怎么不回去?”

黑猫看了他一眼,仿佛听懂了他说话。

接着它又趴下去,置若罔闻。

推开门,一眼望到底的长廊里全是趴着躲雨的猫犬,那个老婆婆拄拐杖颤颤巍巍走在它们中间,似乎在喂食。

一看见肖兰时,好多狗开始叫,猫也跟着躁动起来。

老婆婆颤颤转过身,用盲眼睛看他:“是小满回来啦?”

肖兰时一愣,两息后才反应过来“小满”这个名字是在叫自己。

于是他走上去。

当他离老妇人不足十步的时候,周围立刻凭空聚集起一团鬼气。昨天见到的那个鬼脸出现在老婆婆的身后,警惕地看着肖兰时。

肖兰时抬头一望,啧。

果然是在这里定居。

老妇人抓住他的手,嘴里念念有词;“小满呀,我做了糖糕。你随我去吃……是糖糕。”

闻言,肖兰时的眼中立刻竖起警惕。

一个已经双目几乎失明的老太太,怎么可能再去做工艺甚是复杂的糖糕?更别说自己烧起柴火。

直到肖兰时亲眼目睹桌上黑乎乎的一团,他才宽了心。

说那是糖糕,其实不太合适。

红糖从里面漏了出来,一看就是被大火轰得太过厉害,烧成了糖糊,黑巴巴的一个又一个小饼。

老婆婆捏起筷子给他:“小满。吃。”

肖兰时推回她的手:小满不吃。

老婆婆脸上露出悲痛:“怎么不吃?”

紧随在老婆婆的那只鬼脸马上狰狞地瞪向他,抖动着身子开始聚集鬼气。肖兰时:!

连忙利落地接了筷子。

老婆婆愣了一下,又露出笑容,把糊糊的糖糕也端给他。

那黑乎乎的糖糕躺在瓷白的碗里,显得似乎更黑了。

肖兰时和它们对视一眼,觉得那好像一块块碳,实在难以下咽。

天上的鬼脸紧盯着他,似乎又开始生气。

肖兰时一咬牙,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悲壮,筷子一捏,嘴边一递。

紧接着是滔天的干呕声。

老妇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孙孙小满吃下了,就一直在慈眉善目地笑。天上的鬼脸看见她笑,也又恢复了两只巴掌大的大小。

只有肖兰时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老婆婆还要给他盛,他连忙推脱拒绝了,拿起喂猫的食盆就跑。

走到长廊上,毛毛们闻着味道就往他的脚边聚,嘴里骂骂咧咧地在喊饿。

有胆大一点的猫,直接顺着肖兰时裤腿往上爬,肖兰时想把它们赶下来,一抖,尖锐的猫爪子勾下七八道丝线。

“我高定的大锦袍!!!”

“喵喵喵喵!!”-

肖兰时好不容易狼狈地喂完了猫猫狗狗,毛毛们吃饱喝足,立刻毫不犹豫地躲离肖兰时,纷纷聚在老婆婆的脚边。

肖兰时脏兮兮地拿着个小铁盆暗恨。

可还是没有一只毛毛理他。

一转头,那只鬼脸就在不远处的长廊里盯着他,似乎少去了许多敌意。

思索片刻后,肖兰时试探性地走上去,它没有躲。

紧接着,肖兰时久违地唤动一丝灵识,与他对话,问:你是谁?

那鬼脸显然接受到了,略微一惊,后答:她不是早就告诉你了?

肖兰时继而问:你是那位老人,还是小满?

鬼脸没什么好气:小满早就死了。

肖兰时心头猛然一跳。死了?可在那老婆婆的嘴里,小满只是走丢了而已,她还说他们本打算在元京的雨期结束后去其他各个城镇去寻……

忽然,肖兰时心里猛然一顿。

有的时候,让人留着念想会比说实话要好。

继而,肖兰时又问:那你还有什么执念未消,非要留在人间祸害生灵?

鬼脸抖动着尾巴转过身去,不继续说话了。

肖兰时多想趁机一把火烧了它,可他顾念这鬼的鬼气浓厚,若是一举未能得手,恐怕不好接近,于是便只能作罢。

又呆了好久,快到戌时了。

送别的时候,老婆婆依依不舍:“小满再来的时候我再给你做糖糕。”

肖兰时连忙含糊地道别,退着缩着跑出了门,几乎用逃的。-

关上大门,肖兰时劫后余生般叹了口气。

忽然,背后一只巨网猛地扑向他,肖兰时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大网网住。

他心中一惊,迅速运转内丹,可那网上明显被人施了咒法,所有溢出体外的真气立刻被那网吸收。

“谁?!”肖兰时大喊。

话音刚落,大网开始迅速向里收缩。

肖兰时的四肢像是被人捏成一团,一股钻心的剧痛几乎要把他撕裂。

紧接着,十几双靴子踩雨而来。

他们在凌乱中拖拽着肖兰时,把他拉到一处无人的墙角。

周围一片漆黑。

只有头顶紧挨着的高墙缝隙里有黯淡的光撒下来。

肖兰时被捆在网中,努力分辨方向。

可下一刻,一只脚重重地踢在他的眼睛上。

黑暗中他在眼睛上的剧痛里,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出的血腥味。

他还没来得及蜷缩起来,另一个方向又有一只脚重重踏在他的后颈,拼命把他的头往泥里踩。

土地里的脏臭味道呛得他根本喘不开气。

紧接着,他感到无数只拳头,无数条棍子,拼尽力气地向自己身上砸。

砸的、打的都是他身体最脆弱的地方。他根本动不了。

一开始模糊他双眼的是雨,没过多久就是血。

血越来越多,身上也越来越痛,他感到自己至少有三四根软骨已经被人打断,浑身上下刺出锥心的痛。

不知忍耐了多久,打人者忽然停了。

肖兰时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也被打散了。

雨水有节奏的啪嗒声里,有个踩水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头顶一束光打在肖兰时身上,他颤动了两下手指。

黑暗中的那人极其鄙夷地笑了一声。

“杂种。”

闻声,肖兰时的手指死死地扣在烂泥里。

一股如燎原火般的愤怒在他心里熊熊燃烧,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噬。

那是金雀的声音。

两息后,金雀蹲在肖兰时身边,头顶的光在他脸上斜出一道。

他睥睨肖兰时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路边的野狗。

“肖月是吧?萧关生,萧关长,传闻父亲是元京肖家人,具体是谁——”他嗤笑一声,“不详;传闻母亲是萧关妓女,具体是谁,也不详。”

说着,他抬靴踩在肖兰时的脑袋上,发泄般将他用力向下踩。

语气里尽是鄙夷:“你生下来就是个杂种,真以为拜了师就能脱胎换骨了?”

污水的脏臭立刻灌进了肖兰时的鼻腔,他忍不住重咳起来。

金雀视若无睹,偏要继续用力下踩,几乎是以一个强迫的动作,逼着肖兰时去喝地上的脏水。

肖兰时剧烈挣扎,可锁仙网将他牢牢禁锢,无济于事。

金雀讥笑道:“你以为背靠卫玄序就能如日升天了是不是?你以为你那师父算得了什么?他卫家不过是在萧关夹着尾巴的丧家犬,那么多条命都死在他卫家手里。总有一天卫玄序要还,他注定这一生不得好死!”忽然间。

肖兰时脑海中仅存的那根理智之弦崩断了。

心底的愤怒喷涌而出,如燎原的熊熊烈焰般席卷了天幕。

头顶仅存的那束光明忽然不见了,黑,周围全是无尽的黑,眼前的金雀也不再是金雀,而是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鲜活的心跳。

在雨的冰冷中,肖兰时感到了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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