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虞挑挑拣拣将药整理好,按吃药的时间和量分放到三个盒子里,之后才想起来他们回公寓没来得及联系阿姨,晚饭一时间没着落,回头问:“晚上点外卖可以吗?你想吃什么?”
裴新坐在沙发上,还没躲开小白死缠烂打,听见他说话后嫌弃的表情变了下:“听你的。”
安静地吃完了一顿晚饭后,李闻虞看着裴新脸上已经慢慢淡去的伤口,思考着之前的药膏还要抹几天:“洗完澡记得把药吃掉,医生说吃完药可能会不舒服,你早点休息。”
裴新嗯了一声:“那你能帮我把衣服脱一下吗?我一只手不方便。”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确实没有衬衫好脱。
李闻虞顿了一下,有点奇怪他只用一只手是怎么把这衣服套进去的:“你用不了淋浴,我先去放水。”
等他放完水,裴新已经在浴室外间等着,看见他出来后原本靠在洗漱台上的身体站直了点。
李闻虞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攥着他衣服的下摆往上提,因为身高差距裴新配合着稍弯了弯腰,等T恤从他头顶脱下来,他的头发也彻底乱了,干瘪瘪地垂在脑袋上,很飘,也很柔软。
最后脱到左手,李闻虞小心把袖口拉开,慢吞吞褪下来。
浴室里氤氲了热气,在这种天气里有些难捱。
他做事一向很专注,动作轻到鼻尖沁出一层薄汗,没有心思再思考其它,所以直到他把手里的T恤卷起来放到架子上,才后知后觉裴新现在裸着上身。
裴新身上的伤比脸上要更多,大部分是淤青和擦痕,没有上药,但因为很密集,看上去更触目惊心。
李闻虞无意识皱了下眉,张口想说什么,对上裴新在灯光下被烤得有些炽灼的眼睛后却把话咽了下去,转身往外走。
“你也记得早点休息。”裴新说。
李闻虞脚步稍顿一下,应了句好。
或许是因为认床的原因,他这些天在医院里确实没怎么睡好,无论累与不累,到晚上时脑子里总是很多事情挥之不去。
他低头有点疲惫地推开房间的门,想着今天应该会好了。
但其实不然,安定的环境似乎让他的大脑有了更多的空间来思考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开始担心季贺的问题,裴新伤得重,如果这件事情是季贺主导,那么他势必会被判刑,到时候姑姑要怎么办?如果季贺是受人指使,那他是为了钱吗?还是其它什么东西?
他想起病房里裴平津说的那句“他们也是我儿子”,心里隐隐清楚这件事情还是跟裴家有很大关系。奶奶现在还住在医院里不能离开,而季贺下落不明,万一他们故技重施,是不是换个医院更为稳妥?
他想着这些,朦朦胧胧很久才终于睡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隐约听见“砰”的一声像是钝物坠地的声音,又从梦里惊醒。
睁眼时窗帘外没有光线透进来,房间里漆黑一片,他开了灯下床朝外面走。客厅里安安静静,他更加确定声音是从裴新的房间传出来的,在门口犹豫两秒后还是推开了门。
床头的灯亮着,裴新弓着背侧躺在床上,房间里开着冷气,他身上的被子大半已经被扔到旁边,整个人跟着不顺畅的呼吸颤抖着。
李闻虞握着门把手的动作一顿,却没再往前走,刚睡醒的声音还有点发紧:“裴新,你哪里不舒服吗?我刚才听见有声音。”
裴新好像这才发现门开了,远远朝这边看,光线朦胧中眸光也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意外,塌着肩膀,鼻音有点厚重:“我头疼,就醒了。”
李闻虞想起医生说的话,皱着眉朝里走,他穿着拖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一直走到床边才注意到裴新背脊上的衣服几乎被汗浸透了,整张脸病态地苍白,眼睛乌黑,亮到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粘稠。原本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摞书散落在地,刚才的声音应该就是这样来的。
“很严重吗?你醒了多久?”
裴新侧身起来,但不知是不是牵扯到左手的伤,他吃痛地“嘶”了一声,上半身又倒了回去。
“你别动了。”李闻虞紧盯着他的胳膊,但看裴新脸色惨白,又不敢轻易动手查看,从床头抽出纸巾来想要给他擦汗,“你以后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叫我,医生有开过止痛药,但是说过不到疼得忍不住最好不要吃,会影响药效。”
他慢慢坐下,但看见裴新因为忍痛到满头大汗,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好……”裴新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缓缓转头过来看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现在还好。”
李闻虞抿了下唇,俯身给他擦脸,但手伸到一半,却被裴新忽然抓住。
裴新的动作既轻又缓,在触碰到他手腕的瞬间眉目却猛然一敛,原本有点惺忪的瞳孔紧缩,仿佛刚从梦里醒来一般,嗓子奇怪地哑了:“你……”
李闻虞原本被吓了一跳,但看清他的神色后,却大约明白了什么。
他顿了两秒,并没有把手抽出来,唇线抿得很紧,有些严肃:“你以为我是幻觉是不是?”
“我刚才……”裴新想说话,脑子里却奇怪地一片空白,两只眼睛黑洞洞,失去了神彩。
李闻虞换了只手,慢慢帮他把脖子和脸上的汗擦去,而裴新看上去还是很疼,向后勾着脖子,喉结随着粗重的呼吸声不断上下滚动。
他问:“裴新,你不是能分清吗?”
房间里只有床头这一盏灯亮着,裴新认认真真看着他的脸,脑袋里的痛和晕让他的视线跟着模糊起来,只能看见黄澄澄的光笼着李闻虞一半沉静的脸,几乎把他的头发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因为刚睡醒眼尾和嘴唇都泛着一点红潮。
他艰涩地提了下唇角,连笑都发不出声音来:“你刚才那样,我不太分得清了。”
李闻虞顿了下:“什么样?”
他不解地低头看自己,才回想起上次裴新对医生说的话,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非得我每天横眉冷对你才能认得出我吗?我在你眼里就没有其他表情?”
“不是。”
裴新迷迷糊糊地想,不是的。李闻虞有很多表情。逗小白开心时会慢慢悠悠地扯唇角,跟李藤说话时会高兴又有点紧张地抿唇,看见季成刚就会冷淡地皱眉,陪奶奶聊天时是淡淡的轻松地笑。
只有对他是没有表情的,因为习惯了他的胁迫,无视了他的行为。
“小虞,你多对我笑,”裴新说,“我会习惯的。”
李闻虞愣了一下,没应答,他俯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书:“你出了很多汗,因为痛吗?冷气开得太低也容易生病。”
裴新沉默了一会儿,但呼吸声仍旧沉重,忽然说:“这个药可以不吃吗,我本来挺好,吃了药才头疼的。”
李闻虞不知怎么有点生气,把整理好的书放回原处:“裴新,你真的觉得自己挺好的吗?即使看到的听到的都有可能是假的。”
裴新侧脸看他,感受到又有汗珠从颧骨上滑下来,淌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里,仿佛泼盐撒碱,隐隐发痛:“我现在看到的就是真的。”
李闻虞说:“可你刚刚把我当作假的了,这已经很严重。”
“以后不会。”裴新很笃定地说,“我不想吃这个药。”
李闻虞眉头紧锁:“只因为痛吗?”
裴新看着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