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0821号房间门前,新田做了个深呼吸,按响门铃。房门立刻咔嚓一声打开,门后露出三轮叶月的笑脸。
“不好意思啊,把你叫过来。”
“没关系。”新田不动声色,“有什么事吗?”
“来,请进。”三轮叶月进一步拉开了门。
“打扰了。”新田踏入房间。
由于是豪华双人房,屋内摆放着能容纳两个人的沙发。三轮叶月伸直双腿往沙发上一坐,轻轻拍了拍一旁的位置。“坐吧。”
“不,我就在这里。”新田站在原地低头致意。
“这也太别扭了吧,而且一直抬着头脖子会累的。”
新田控制住想要叹气的冲动,弯下腰单膝跪地。“能让我听听你的需求吗?”
“能不能别这么生硬?我知道你想公私分明,可是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新田努力扬起嘴角,再次问道:“你有什么需要?”
“如果你不停止这么说话,那我也什么都不告诉你。”对方扭过脸,抬起下巴。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倾听客人的要求应该也是饭店服务人员的工作哟。”
新田叹了口气,这次不再是表演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三轮叶月转向新田,莞尔一笑。“语气还是有点生硬,不过算了。你为什么要来饭店啊?”
“这个……发生了很多事。”
“什么事?”
“没什么有意思的事,而且这是我的隐私,你就放过我吧。比起这个,我还是想尽早知道你的需求。”
“这么久没见了,稍微陪我聊聊总可以吧?你之前在警视厅的哪个部门?公安?还是交通?或是让人意想不到的组织犯罪对策部?”
这里的谎要是撒不好,或许会带来麻烦。三轮叶月在法律界工作,可能与警方有联系。
“主要在刑事部门。”新田直率地回答。
“是吗,哪个科?”
“红徽章。”
三轮叶月的表情明朗起来。“是万众瞩目的搜查一科啊,真不愧是你。啊,这么说来——”她啪地一拍手,“就是这家饭店啊。”
“什么意思?”
“我从东京地方检察厅的朋友那里听说过,现在世界上最安全的饭店就是东京柯尔特西亚。”
看到新田一头雾水,三轮叶月意味深长地绽开笑容。
“最近十年间,这里不是发生过两次杀人未遂案吗?凶手都被搜查一科制止了,没能酿成大祸吧?听说搜查一科展开了特殊的绝密侦查,但是那位朋友也不知道详情。你改行来到这家饭店,是不是与那些案件有关?”
提问直戳痛处,新田一时间无法动弹。但这让他连改变表情的余力都丧失殆尽,也许反而是种幸运。
“我也听说过,但是与我无关。我来到这里完全是因为别的理由。山下女士……不,是三轮女士,希望这个问题到此为止。从警视厅辞职时,我已经签了保证书,从警期间获知的信息连家人都不能透露。”
三轮叶月欣喜地哼了两声。“你的语气终于放松下来了。”
“你能讲讲你的需求了吗?”
“再聊会儿不好吗?新田,你要接受客人的任性啊。”
戏弄般的态度让新田不由得瞪了对方一眼。
“啊!”三轮叶月伸出手来指向他的脸,“那是刑警的眼神。”
新田吓了一跳,慌忙垂下头,随后又再次抬起头来摆出笑容。“失礼了。”
“看起来还没摆脱昔日的习惯呢。”
“不,应该还好。”
“你想蒙混过关也没用,可别小看了曾经的检察官。”
新田也望向对方。“你果然当了检察官?”
“没错,直到五年前都在横滨地方检察厅。你刚才说了‘果然’吧?还记得我的志愿?真高兴啊。”
新田垂下目光,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如果接着聊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
“这就不说了?难道不是吗?我还想再聊会儿的。”
“我还有很多其他工作……抱歉。”
“我知道了,用不着道歉。我叫你来是有事想拜托你。”三轮叶月拿起桌上的手机开始操作,“今天这个男人应该会入住,没准已经办好手续了。”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新田。
新田在表情骤变前控制住了自己。屏幕上出现的是稍早前办理入住的那对情侣中的一方,也就是和泽崎弓江同行的男人。眉钉是再明显不过的标志物。
“这个男的怎么了?”
“已经入住了?”
新田脸颊松弛下来,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又不是一直在前台。而且就算我知道,也不能回答你。”
“别这么死脑筋啊。我知道他今天就住在这家饭店。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什么事?”
“简单来说,就是希望你能把他的行动告诉我。如果他有同行的伴侣,是什么样的女人?他住在什么样的房间,在哪家餐厅吃饭,又花钱干了什么?我不是让你专门去调查,只要告诉我你了解的情况就好。”
“这不是开玩笑吗?”新田摆了摆手,“我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这是侵犯隐私。”
“你就想想办法吧,拜托了。”三轮叶月合掌请求,“就当是帮我——不,不对,是帮我解决委托人的问题。”
“委托人?”
“委托我在下次出庭中进行辩护的人。”
“噢。”新田重新注视着昔日的同学,“你现在是律师吗?”
“对。因为以前是检察官,也就是所谓的‘辞检’。”
“到底有什么理由,让这位辞检律师宁可破了饭店服务人员的规矩,也要探查客人的行动?”
“如果我说了,你会帮忙吗?”
“听听再说。”
“那可不行,你必须先答应我。”
新田的大脑飞速转动。对话原本应该随着他的拒绝而终止,但是他想获得泽崎弓江和同行男人的信息。他回想起山岸尚美的话:不要当场回答——
“你看这样行不行?”新田竖起食指,“如果你能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帮你。至于能帮到什么程度,希望容我考虑一下。”
“这是你的结论吗?”
“我觉得这不算糟糕。”
三轮叶月稍加思索,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办。我的委托人是个男的,有人起诉他存在婚姻欺诈行为。他通过相亲网站认识了一位女士。对方称两人交往期间,他骗取了大约一千万日元。他本人也承认收了钱,但是没有欺骗对方的意思。”
“这种事常有,一般都会说我将来打算还啊,我是真想结婚啊之类的。”
“但是我的委托人说,他一直认为那些钱是对方纯粹出于好感给他的零花钱。”
“出于好感给的零花钱?你的委托人是牛郎吗?”
“他那种帅哥倒是能当牛郎。不过,他其实是个没名气的演员,总是苦于手头没钱。由于忙着打工,既没法去上课,也没时间好好排练。据他所说,他跟对方交代了自己的情况后,对方就开始资助他。他从没求过婚,也没提过借钱。”
“这可信吗?”
“说句实话,一听就是满口胡言。检方似乎已经掌握了他表达结婚意愿的相关言行证据,所以我打算让他在开庭时老实承认这一点,表现出反省的态度。至于骗钱,我准备让他强调自己并无此意,只是因为一撒娇就能拿到零花钱,结果玩过了头。”
“被害人听起来好像是个有钱人啊。”
“是个四十多岁的企业家。但她非常自信,觉得自己看起来就像三十多。”
“情况我明白了,可是和刚才那个男的有什么关系?你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新田从内侧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圆珠笔。
“这个男的啊——”三轮叶月再次从手机中调出男人的照片,“他叫佐山凉。”
“名字怎么写?”
三轮叶月伸出右手,似乎是想借用笔记本和圆珠笔。新田撕下一张空白页,连同圆珠笔一起递了过去。
写好后归还的纸上,是“佐山凉”三个字。
“我调查了被害人,发现她以前也曾和比她年轻的男人交往过,那个人就是佐山凉。据说被害人也在佐山身上花了不少钱,还给他买了车。”
“还真是有给别人送钱的爱好啊。”
“我打算在开庭时强调这一点。也就是说,被告确实有罪,但是被害人也有问题。关系稍微一拉近,就立刻认为对方会和自己结婚,钱就不由自主地送出去了。”
“我明白你的辩护目标了。那你为什么想知道佐山在这家饭店的行动?”
“简而言之,我想知道佐山是什么类型的男人。如果和被告相似,那就证明被害人完全没有吸取教训。”
“那你直接接触和询问佐山不是更快吗?那样效率更高。”
“可是那样就抓不到他的真面目了,他可能会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想尽可能观察他毫无防备的样子。如果能分析他一整晚的饭店生活,或许可以掌握很多信息。好了,情况介绍完了,你会帮我忙吧?”
“我不可能把刚才你要求的所有信息都提供给你,但是我会通过某种形式帮助你的。能给我些时间吗?”
“好。”三轮叶月递出手机,“给你的手机拨个电话。”
应该是要交换电话号码。新田接过来,输入自己的号码,确认上衣内侧传来振动后便挂断了。
“三十分钟后我打给你。”新田将手机还了回去。
“我等你,拜托了啊。”三轮叶月露出满足的微笑。
“我怎么称呼你合适?叫你三轮可以吗?”
“可以。”
新田点点头,再次看向对方的左手。的确没有戒指,但是新田决定不提及这件事。
“对了,你刚才提到这家饭店曾两次发生杀人未遂案。消息是不是已经在坊间流传很广了?”
“谁知道呢,我只听说在一些人群当中很有名。”
“是在网上传开的?”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是吗……”新田叹了口气。
“这不是挺好吗?大家都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饭店,又没说是最危险的。”
“那倒是。”
“那就回头见了。”三轮叶月挥了挥手。
离开房间,新田回到前台,朝山岸尚美使了个眼色。两人走进办公室后,新田讲述了他与三轮叶月交谈的内容。
“她提了那种要求吗?”尚美也惊讶不已。
“真是服了她,我明明说了办不到。”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接下来会想办法,因为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新田操作电脑,调出泽崎弓江的信息。备注栏里写着“号码与姓名一致”,说明她并未使用假名。至于她没有驾照,大概只是没去考而已。
新田拨通了本宫的电话。
“我是新田,有件事想找你确认。刚才你给我发了姓名为泽崎弓江的女性的驾照,叫这个名字的人里是否有谁有前科,都确认完毕了吗?”
“稍等……那个,确认完了。这个名字的人都没有重大前科。”
“这样啊。其实我刚刚掌握了那个女人的同行者的名字,叫佐山凉,恐怕也是真名。人字旁加左右的左,山川的山,凉是两点水加京都的京。请你也调查一下这个名字。”
“你还真是在意这两个人啊。”
“与其说在意两个人,不如说那个男的更可疑。”
“你是怎么找出那家伙的真名的?”本宫感到不可思议。
“偶然知道的,我之后再告诉你详情。”
“佐山凉啊,听起来应该有同名同姓的。”
“年龄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多岁之间。”
“知道了,我会把符合条件的驾照照片都发给你,你确认长相后再告诉我。”
“明白。”
挂断电话,新田长出了一口气,和山岸尚美四目相对。
“你打算怎么应对三轮女士的要求?”
“这要取决于本宫的回复。如果查明与案件无关,那么说句实话,我对佐山凉毫无兴趣。至于三轮叶月,我只需要告诉她佐山凉既没有出过房间,也没有给前台打过电话,不知道在做什么。佐山凉是和女人一起来的这一点倒是告诉她也无妨。”
“请你不要告诉她房间号码。”
“我明白,我也不想节外生枝。”
两人回到前台。前来办理入住的客人接二连三,新田站在山岸尚美和安冈身后,用电脑逐一确认客人的信息。没有出现预订人姓名和机主姓名不一致的情况。不少人都申请参加“圣诞老人的礼物”活动。
手机振动起来,新田拿出一看,是本宫发来了名为佐山凉的人的驾照照片。果然如他所想,同名同姓者很多。
第三张照片正是与泽崎弓江同行的男人。新田打电话告知本宫。
“是住在町田市的佐山凉啊。原来如此,你也挺敏锐的嘛。”
“什么意思?”
“这个佐山凉两年前被逮捕过。”
“罪名是什么?”
“违反大麻取缔法。我现在就去调查他是否遭到起诉。”
“拜托了,我也马上过来。”
毒品吗——这可不能无视。新田握紧拳头。
“山岸小姐,不好意思,我离开一下。如果有电话和姓名不一致的人出现,能简单帮我做个记录吗?”
“我明白了。如果还有其他举止怪异的客人,我也会注意观察的。”
“谢谢,多亏有你在。”
新田向办公楼走去,边走边给三轮叶月打去电话。
“你决定好了吗?”电话刚一接通,三轮便单刀直入。
“抱歉,能不能再给我些时间?”
“那倒没关系。佐山入住了吗?”
“可能入住了。”
“可能?这叫什么话啊,看一眼入住记录不就知道了?”
“预订人名单里没有佐山凉的名字,但是我问了同事,有位女士带着同伴一起办理的入住,可能就是他,戴着眉钉。”
“那肯定就是了。女伴叫什么?”
“这我不能说。”
“为什么啊?你不是说帮我吗?”
“只限于和佐山有关的信息。何况也还没有证据证明那个人就是佐山凉。所以我才说还需要时间确认,总不能就这样把别人的信息透露给你吧。”
“你可真顽固。”
“我的工作就是如此。再等我三十分钟。”
“好吧。”三轮叶月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