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新田做了个深呼吸,走向门口。打开门一看,大畑信郎就站在门前。
“我等你很久了。”
大畑看到新田,意外地眨了眨眼睛。“你是森元先生……吗?”
看来他知道“多元平衡”的真名,不过似乎没见过面。
“不,不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总之先请进来吧。”
新田一步踏出屋外,胳膊绕到大畑身后,将他推向屋内。大畑并未反抗,带着一脸尚未弄清状况的表情走了进来。他张望了一圈,问道:“森元先生呢?”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为了防止大畑逃跑,新田背对房门站定,“非常抱歉,为了把你叫到这里,我们对你撒谎了。”
大畑的眼中立刻浮现出警惕的神色。“为什么你们饭店的人要对我撒谎……”
“失礼了。我虽然这副打扮,但并不是饭店的人。其实我是这个身份。”新田从内侧口袋里拿出警察手册,亮明真身。
大畑表现出了明显的动摇。“警察……”
“为了某项调查,我扮成了饭店员工。”
“果然有人通风报信了啊。”
“通风报信?什么意思?”
“不是吗?”
新田把椅子搬到大畑面前。
“请先坐下吧,看起来有必要向你充分了解一下情况。这是警方为了执行任务而进行的问讯,请你理解。针对可疑人物,警察有权询问隐私。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但是会相应地增加你的可疑程度,请事先知晓。”
大畑弯腰坐下,视线不安地四处游移。
“那么,第一个问题。”新田站到大畑面前,指着对方的胸口,“你是用小林三郎这个名字办理入住的,是真名吗?”
大畑的脸瞬间血色全无,双颊僵硬。
“请回答我,是真名吗?话说在前头,现在也有别的警察在对你的夫人进行问讯。就算你说谎,也能立刻被识破。为了彼此,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为好。”
大畑闭上眼睛,似乎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后,他缓缓点了点头,睁开眼睛。“你说得没错,不是真名。”
“你的真名是什么?”
“大畑……信郎。”
“你身上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吗?”
大畑把手伸进上衣内侧,拿出钱包,从中抽出驾照递给新田。驾照与能势在办公楼会议室时给他们看的资料一致。
“可以了。”新田说道。接下来才是正题。“那么大畑先生,下一个问题,你们夫妇今晚为什么选择住在这家饭店?”
“这个……我不想回答。”
“为什么?”
“抱歉,原因我也不能说。”大畑深深地低下头。
新田向前迈出一步,俯视着大畑。“这可麻烦了啊。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如果你不回答,我就不能让你离开这个房间。”
大畑抬起头,露出震惊的表情。“你刚才不是说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刚才是那样的,因为只是单纯为了执行任务而进行问讯。但是现在不同了,你已经承认你是用假名入住饭店的。”
“这有罪吗?”
“有。”新田断言道,“旅馆业法第六条第一项规定,住宿机构的经营者必须准备用来登记住宿者姓名、住址、职业等各项信息的名簿。第二项规定,住宿者必须按照经营者的要求提供相应信息。如果住宿者登记了虚假信息,将被处以拘留或罚款。你的情况很适用于这项规定啊。”
这就是新田对稻垣说的“绝招”,只不过实际上很少有人因此受罚。
听到了预想之外的回答,大畑走投无路似的摇了摇头,目光飘忽不定。
“你要怎么办?你的夫人可能也在接受同样的提问,或许已经交代实情了。你也老实交代如何?还是说难得的平安夜要和夫人分开度过呢?”
大畑双手抱头,但是没过一会儿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说的。那个,你是问什么来着?”
“你们今晚来这家饭店的理由。刚才你用了‘通风报信’这个词吧?也就意味着你知道这家饭店今晚将会发生不祥之事。”
“不,我并不知道,只是读了大家的对话后,我有这种感觉……”
“对话?”
“是幽影上的对话。”
“幽影?那是什么?你能说得明白一些吗?”
大畑挠了挠花白的头发,表情依旧僵硬。“对不起,事情发展得太突然,我现在大脑里一片混乱。即便你让我说明,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那就从最开始说吧。”
“最开始……那个,什么才算是最开始呢?”
“我想应该是你儿子被杀害吧。”
大畑惊异地抬头看着新田,随即点了点头。“你对我们的情况一清二楚啊。没错,就是那起案件。更准确地说,是从那起案件处理完毕后开始的。从得知凶手不予起诉的那天起,新的苦恼便出现了。”
“你们果然无法接受检方的判决吗?”
“无罪是不可接受的。”大畑控诉般说道,“我的儿子确实也有过错,把对方伤害到服用镇静剂的程度,实在不太像话。可是竟然因此丢了性命,也太荒唐了。”
“听说对方强调自己失去了记忆。”
“那不是很可疑吗?精神鉴定有那么准确吗?”大畑一个劲儿地摇头,脸颊晃来晃去,“我可不那么想。”
“然后呢?你是怎么做的?”
“我想把这种无法接受的想法与别人分享,于是到处调查,结果发现了各类案件的被害人遗属们交流信息的网站。在那里,我读到了真切讲述遗属们的辛酸的文章,了解到痛苦的并非只有我们,这让我们渐渐有种心灵得到救赎的感觉。但是……”大畑歪过头继续说道,“还是有点不同。那个网站上所写的痛苦心情和我们所感受到的,还是有着某种微妙的区别。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区别,但我就是那么想的。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一个博客。”
“博客叫什么?”
“叫‘无解的天平’,开设人叫‘多元平衡’。”说到这里,大畑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新田,“你知道那个博客吧?所以叫我来这里时用了‘多元平衡’的名字。”
“请不用在意我们,接着讲吧。”新田催促般伸出右手。
大畑呼了口气,继续讲道:“你们也许已经读过了。博客所主张的是,日本的刑罚与罪行的严重性相比过于轻微。比如杀人却只判有期徒刑二十年啊,未成年杀人犯甚至不用蹲监狱啊,很多案例都让人觉得是为了减轻监狱的运营负担才不予重判的。读了那个博客,我觉得就是如此。我们一直以来寻求的正是这一点,博客简直像在为我们代言。从那以后,我们每天都会浏览它。”
“只是阅读吗?就没有什么行动吗?”
大畑点了点头。“有。”他答道,“我很好奇运营那个博客的是什么人,便试着发了邮件。”
“邮件里都写了什么?”
“首先写了我经常读博客,很有同感,然后又详细讲述了我儿子的案件。当然,我没有使用真名。”
“对方回复了吗?”
“立刻就回复了。对方说非常理解我的心情,博客正是为了像我这样的人运营的。后来,我们通过邮件交流了很多次,也互相告知了真名。”
“对方的真名叫什么?”
“森元雅司。”
一张张拼图开始聚集,新田终于抓住了要害。
“看你刚才的样子,似乎没见过森元啊。你们之间的交流只是通过邮件吗?”
“那段时间是那样的。”
“那段时间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接受了森元先生的邀请。他介绍自己正在运营一个平台,能让我们这些抱有同样苦恼的人更加深入地交流。加入需要特殊的应用软件,不过与普通软件不同,对个人隐私的保护更加严密,因此无须顾虑说话的内容。”
正如梓所推测,他们应该使用了暗网。
“你参与了吧?”
“参与了。森元先生说如果感到不快,或是觉得与自己的想法不符,可以立刻退出。”
“那是个什么样的平台?”
听到新田的提问,大畑发出呻吟般的声音。“说明起来太难了。我没办法按顺序梳理好了再说,能不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没问题,拜托你了。”新田从怀中拿出笔记本和圆珠笔。
大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讲到记忆清晰的地方,他的语气便明朗起来,讲到暧昧的地方则像陷入思考般语义含混。很多内容时间顺序混乱,讲着讲着还要不断修正。
新田不时插入提问,渐渐理解了整体情况,大致如下。
这一网络团体叫“幽影会”,参与者各式各样,但是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他们都被荒唐的案件夺去了所爱之人,然而凶手只受到轻微刑罚,这让他们至今痛苦不堪。
令人惊讶的是,大部分参与者明知自己的身份会暴露,却仍然介绍了包括凶手姓名在内的案件详情。被强盗杀人犯夺走母亲的“多元平衡”名叫森元雅司,这是大畑已经知道的。至于儿子被少年殴打成植物人并最终死亡的“无望的母亲”叫神谷良美,女儿被色情报复逼至自杀的“真心料理人”叫前岛隆明,这些信息一搜就能查到。
他们在暗网上公开身份是有理由的,例如大畑最初参与其中时,曾读到以下内容。
“这是和‘无望的母亲’有关的信息。我找到了入江悠斗工作的地方,是位于大田区多摩川二丁目的机械整修厂。最近有个社交账号发布了照片,拍到了这家公司的入口。我认为那个账号就是入江悠斗的。”
“那个账号提到了一家供应熊本料理的居酒屋,我前些日子去看了看。虽然是平民风格,但也有马肉料理这样的高档菜。入江悠斗看起来过得相当不错。”
“我是‘无望的母亲’。今后我会把那个账号当作入江悠斗的来关注,谢谢各位提供的信息。”
“以下是关于‘多元平衡’的信息,是高坂义广的近况。他好像开始在狛江市的某家产业废弃物处理厂工作,住址不明。”
“我就住在狛江市。我会想办法确认,我认识建筑行业的人。”
“我是‘多元平衡’,非常感谢。”
“从事废弃物处理工作……很让人在意啊。听说需要上门回收废弃物,很容易患上恶性疾病。”
大畑读着读着,逐渐理解了幽影会的目的。
这里不是单纯用来互相安慰的地方。成员们合力收集那些重罪轻判后获得自由的凶手们的近况,在这里交换信息。就算是不甚准确的、模糊的信息,只要由若干人从不同角度进行验证,就会逐渐精确起来。
使用特殊软件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些信息要是被警方注意到,他们必然会遭到严重警告。
不过,成员们并没有对各个凶手做出什么,只是持续监视他们的生活状态,交流相关信息。
大概有人会问:这么下去是想干什么?对于成员们的心情,大畑也有切肤之痛。
表面上,凶手们已经回归社会。对幽影会的成员来说,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他们怀疑凶手本性难移,法律判决也并不公正,并且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推断。
随着参与次数增多,大畑也想将自家的详情告知众人。当时妻子也已经开始阅读平台上的内容,两人经过商量,试着写了下来。此前,他只是提到杀害儿子的凶手因无刑事责任能力未被起诉,但是这次他详细说明了案发时间和经过,并按例公开了凶手的真名,即长谷部奈央。
平台上立刻有了反应。大家应该是在网上搜索了关键词,确认了案件的真实性。同情的回复纷至沓来。
“我都无法相信还有这种荒唐事发生,可是真的就发生了。杀了人却没受惩罚,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我以前在电影里看过伪装成多重人格逃避杀人罪的故事。这种情况被称为‘诈病’。电影里的杀人犯被识破了,可现实中的精神鉴定总是发现不了诈病。”
“我非常同情这位‘小人物’。杀害儿子的凶手竟然没有受到惩罚,光是想象一下,心里就很不舒服。说什么对行凶没有印象了,绝对是在撒谎。应该留意那个女人的动向,戳破她的谎言。”
一条条回复变成巨大的鼓励,让大畑夫妇感到自己并不孤独。
当大畑表示自己也想知道凶手的近况时,许多人都回复愿意提供帮助。大畑欣喜不已。那些人应该知道他的真名是大畑信郎了。
就在那时,大畑遇到了一个人。当他前往居住地轻井泽的教堂做礼拜时,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他正觉得对方面孔陌生,对方竟主动跟他搭话,似乎是第一次来做礼拜的。
“我以前从没接触过基督教。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些痛苦的事,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就想来这里看看。”
“是家人遇到了不幸吗?”
“是的。”女人点点头,“不久前,我的女儿去世了。”
“您女儿……这样啊。是生病了吗?”
“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卷入了案件。”
“哎?”大畑只能发出惊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女人立刻低声致歉:“不好意思。”
对话就此中断。不过礼拜结束后,两人还是一起走向车站。
“非常抱歉。”女人一边走一边再次道歉,“听了那种话,心情不会好吧?请忘了吧。”
“不,请不要在意我,因为我和您很像。”
“很像?”
“是的,我的儿子也死于意想不到的情况,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您儿子……”对方一时语塞。
随后,两人走进一家咖啡厅。女人叫尾方道代,她还在上小学的女儿身亡的经历同样让人不忍听闻。女儿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摩托车撞倒,因全身重创不治身亡,摩托车却当场逃逸。后来驾驶人被抓,是一个没有驾照的十六七岁的少年。车祸就发生在他被警方追踪的过程中。
“少年受到保护处分,进了少年院,可是那种地方不是很快就能出来吗?女儿死了当然让我伤心,可是判决更让我无法接受。”
“我很理解您的不甘。”
“能向您说出这些,真是太好了。”女人也露出些许释怀的表情。
大畑也讲述了儿子的案件,并坦白说出了心中的苦恼: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凶手未被追究刑事责任这一现实,感到儿子只是白白死去。凶手就算不判死刑,难道不应该以某种形式赎罪吗?这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诉求了。
“我非常理解。”尾方道代一次又一次点头赞同。她住在东京,这次因工作来到轻井泽,但以前没怎么来过。交谈之后,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从那以来,两人不时通过邮件交流。一次,大畑试着向尾方道代介绍幽影会,她立刻表示想加入,于是大畑很快帮她办好了手续。
由于大畑没有事先说明详细情况,尾方道代加入后格外惊讶。她在邮件中写道:“我从没想过还有能交流这些事情的地方。”
大畑告诉她,如果她能写明女儿罹难的详情,说不定能掌握从少年院出来的凶手的近况。“我会考虑的。”她这样回复。
在聊天室里,尾方道代的昵称是“死亡假面”,充分传递出了她心中的绝望。
“死亡假面”不怎么发言。有一天,她却写下了这样的内容:
“以下是关于‘小人物’的信息。我找到了长谷部奈央的社交账号,年龄、出生地和学历都是一致的,大学二年级时因故退学。”
消息太过突然,大畑惊讶不已,赶忙询问对方是怎么查到的。
“我在社交媒体上寻找长谷部奈央的高中同学,结果发现了一个叫‘NAO’的用户,一路追查过去就找到了。”
尾方道代写得轻巧,但是过程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大畑没想到对方会为自己做这么多。
大畑赶紧前去“NAO”的社交账号下确认,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女子穿着花哨服装、品尝巨大芭菲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超大原创芭菲完成!下次我会上传做法”,后面跟着一串粉色心形符号。诚也的手机里保留了许多张长谷部奈央的照片,大畑已经熟悉得不想再看。可那些照片上的奈央都非常朴素,因此大畑第一眼甚至没能认出来。但是仔细一看,他确信就是奈央。
大畑也浏览了账号下的其他内容,有逗猫咪的,有玩滑板的,总之都是愉快的内容。
看到这些,大畑变得郁郁寡欢。
该如何接受这样的现状呢?长谷部奈央似乎已经将自己犯下的案件忘得一干二净,正在毫无负担地享受青春。
既然凶手已经失去行凶时的记忆,那么自己是否就该放弃仇恨?甚至更进一步,要为一个年轻人从可怖的过去中解脱出来而欣喜?
大畑无法接受,他并不是圣人。当他在幽影会中吐露心声时,立刻得到了众人的附和。
“‘小人物’,你的这种感情是正常的。看到杀害自己孩子的人快乐地生活着,心里不可能平静。对方就算失忆,也应该从警方和检方那里听说了自己的罪行,可她却毫无赎罪之心。简直恶劣至极,不可原谅。”
“这个女人的父母在想什么呢?我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到处吃喝玩乐的,也不会允许她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这类内容。真让人难以置信。‘小人物’,我们一起想办法让这个女人改过自新吧。”
这样的声音多少缓解了大畑夫妇内心的痛苦,甚至感觉心存芥蒂并非坏事。
“在那之后,我也定期参加幽影会的交流。大家讨论各种话题,交换各种信息。我和别人不同,提供不了什么信息,但是我会写下浏览长谷部奈央账号的感想,吐露心中复杂的情绪。然而没过多久,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什么事?”新田问道。
“不是别的,正是入江悠斗被杀。”大畑瞪大了眼睛说道,“只要是幽影会的成员,就不可能不知道他。我们紧急召开了在线会议。”
首先发言的是“无望的母亲”。据她所说,刑警已经第一时间赶来询问了她的不在场证明。
“幸运的是,我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充分,立刻就洗清了嫌疑。如果没有不在场证明,我可能至今还在被警方怀疑。”
凶手仍然逍遥法外。其他成员问“无望的母亲”有何感想,她表示心情复杂。
“说我不恨入江悠斗,那是骗人的。但是如果有人问我是否期盼着他的死亡,我会很难回答。我希望他能赎罪。自从掌握他的近况,我一直在仔细观察他是否表现出赎罪的姿态,但是到现在仍然不明不白。我想或许总算能从痛苦中解脱了,却无法释然。”
这段话让大畑的内心产生了激烈的动摇。他对“无望的母亲”的心情感同身受。罪犯可能会随着刑满释放而从案件中解脱,被害人和遗属的心中却会永久地留下伤害。
其他成员也陆续表达了相似的看法,还有人用“辛苦了”“请好好休息”来宽慰她。
此时,众人都认为入江悠斗遇害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过了大约两周,事态发生了变化。这次死去的是高坂义广,杀害“多元平衡”森元雅司的母亲的凶手。
幽影会的成员们再次被召集起来。
“多元平衡”表示自己也遭到了警方的怀疑,但是案发当日他因出差离开了东京,嫌疑得以迅速排除。
“说句实话,我对高坂被杀没有任何同情。我认为他活该死掉,不,是活该被杀,这种想法从未改变。不过,我想大家一定也十分在意,距入江悠斗被杀仅仅两周就发生了这种事,让人很难不心生疑虑。”
众人的发言与之前相比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真的只是单纯的巧合吗?似乎每个人都在疑神疑鬼。也有人使用了“天谴”一词,但是没人表示赞同。
结果就在四天后,被杀的命运轮到了村山慎二头上。事已至此,幽影会的讨论出现了质的改变。
“作为创立幽影会的人,我在这里发誓:我与案件毫无关系。这个平台的存在也是对外人保密的。”斩钉截铁发言的是“多元平衡”。在他之后,“无望的母亲”和“真心料理人”也接连表态。
然而,无论怎么想,都难以排除幽影会与一连串案件的关系。说毫无瓜葛是不合情理的。
凶手就在成员中吗?若是如此,为什么要这么做?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值得憎恨的对象,但是没有人提出过杀死那个对象的请求。
众人七嘴八舌,却没能向真相迈出一步。
最终,话题变成了推测接下来还会有人被杀死。
幽影会的成员并不固定,既有新加入的,也有不少离开的。如今经常参加讨论的主要有七人。
就在这时,大畑在长谷部奈央的社交账号上看到了惊人的内容。
“我突然决定去美国了,一年内都不会回来。圣诞节就出发,所以我打算在平安夜享受一下奢侈的饭店生活,去超一流的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期待满满。”
大畑愕然无语。谜一般的暗杀者若是看到这一信息会怎么做?幽影会相关的加害者们接连被杀,下一个目标不就是长谷部奈央吗?
大畑认为自己必须亲自确认。
“所以我们才在今晚住进这家饭店。我和妻子商量后,妻子说也想来,于是我们就临时从英国回来了。”
讲述完毕,大畑信郎直直地盯着新田,眼中毫无虚伪之色。应该没有说谎,新田想。虽然他讲述的内容令人骇然,但编故事的话不可能编得如此细致,而且最重要的是环环相扣,合情合理。
“你为什么使用假名?”
“当然是为了防止被警方怀疑,万一案发时的客人名单中有我的名字就麻烦了。”
“那预订时登记的电话号码呢?不是你的电话吧。”
“那是我胡乱编的。即使因为收不到饭店的联系而无法入住,我认为也无可奈何。”
新田有些失望,却也立刻接受了这个现实:他们并不是非得住宿不可。
手机接到电话,是梓打来的。“不好意思。”新田冲大畑打了个招呼,随即接起电话,“我是新田。”
“我是梓。我这边的问讯结束了,收获很多。”
“是啊,我这边也快结束了。”挂掉电话,新田再次看向大畑,“你们来这里的事告诉幽影会的成员们了吗?”
“没有,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如何行动。但是大家都在日本,应该也有人选择住进来,没准还有人去跟警察通风报信。”
之前说的通风报信,应该就是这个意思。这也说明了为何大畑听闻森元雅司想要见面,就毫不怀疑地立刻赶来。然而在大畑的讲述中,并没有与凶手相关的线索。
“你和夫人在饭店里转悠了很久啊,是在干什么呢?”
“那是……我们在寻找。”
“寻找?寻找什么?”
“就是那个叫长谷部奈央的女孩。我们看了她的账号,发现她上传了在这家饭店里拍的照片,觉得只要去照片里的地方或许就能找到她。不过就算找到了,我们也不打算做什么……”
“这样啊。”新田明白了。恐怕别的成员也是如此,所以才在同样的地方徘徊。
“能告诉我长谷部奈央的社交账号吗?”
“好的。”大畑拿出手机。大概是因为经常浏览,操作起来非常熟练。“是这个。”他说着将画面转向新田。
“借我看一下。”新田接过手机,将照片中长谷部奈央的面部放大。
新田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毫无疑问,照片中的女人就是和佐山凉同行的泽崎弓江。这么说来,她确实带着行李箱,还咨询了去成田机场的巴士在哪里发车。乘电梯的时候,旁边的女人也曾表示羡慕她能去美国。她如今与案发时照片里的朴素模样判若两人,新田完全没注意到。
这是重大线索。如果能够确定目标,阻止犯罪就会容易很多。
“来到这家饭店后,你和幽影会的成员联系过吗?”新田返还手机的同时问道。
“没有。毕竟我没和其他成员私信交流过。”
“你完全不知道还有谁来了对吧?”
“之前是的,但我遇到了一个人。”
“遇到了?在哪里?”
“在最顶层的观景台。但我们只是默默致意,并没有交谈。因为我总觉得非常尴尬,对方似乎也是如此。”
“等等,你为什么知道那个人是幽影会的成员?你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吗?”
“我只认得那个人的长相,因为是尾方女士。”
“尾方女士?就是在轻井泽的教堂认识的那位?”
“是的,尾方道代女士。”
这是第五个人。需要盯梢的人又增加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碰到的?”
“那个……大概是一个小时前。”
新田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大畑先生,一会儿回到房间后,请你们直到退房前都不要出门。虽然不是强制的,但是希望你们能配合调查工作。”
“啊……我知道了。”
“我还有急事,就先走一步了。”新田留下这句话,便打开门走了出去。他一路小跑奔向员工专用电梯,同时拨通了梓的电话。她大概一直在等待,立刻就接通了。
“我是新田,我这边也结束了。”
“那我现在就离开房间。新田警部,你已经听说尾方道代的事了吧。”
“听说了,她和大畑夫妇在观景台见过面。”
“我已经和管理官联系了,让他帮忙确认今晚的住宿者名单,但是里面没有这个名字。”
“也就是用了假名啊。”
“那我们现在该去的就只有一个地方了。”
“没错。”新田回答,“一会儿警备室见吧。”
坐上电梯前,新田又打电话给稻垣。电话一接通,那头便传来迫不及待的声音:“我听梓说了,新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女人。”
“我们正要去警备室确认监控。还有,今晚的行凶目标也查明了,是和佐山凉同行的女人。她用泽崎弓江这个名字办理了入住,真名是长谷部奈央,是杀害大畑夫妇儿子的凶手。”
“什么?”稻垣明显抬高了声音,“没弄错吗?”
“我已经亲眼确认了,没有问题。”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后我会详细说明的。”
现在可没有从容说明的工夫。新田挂断电话。
员工专用电梯的门打开了,里面站着三个圣诞老人。尴尬的感觉不由得涌上心头,新田还是走进电梯,按亮地下一层的按钮。警备室在地下一层。三个圣诞老人则分别在不同的楼层下了电梯。
来到警备室,梓已经到了,正站在负责操作电脑的富永身后。
“在找观景台的监控录像吧?”新田问梓。
“没错。”
“大畑夫人的问讯还顺利吗?”
“比想象中顺利,赌一把是对的。”说到这里,梓长长地舒了口气,“幽影会真让人吃惊。”
“真是。另外,还查明了一件重要的事。”
新田告诉梓,用泽崎弓江之名入住的年轻女人就是长谷部奈央。
“那个女人在哪里?”梓问道。
“应该在她的房间里开派对呢。她不是独自一人,所以只要她没出房间应该就不用担心。”
“找到那两个人了。”富永说,“是不是他们?”
新田盯住屏幕。静止的画面中,一对上了年纪的老人依偎般站在一起,正在眺望夜景。虽然是背影,但通过上衣的颜色仍能确认男人就是大畑信郎。
梓也指着女人说:“肯定是大畑夫人,没错。”
“播放吧。”新田下达指示。
画面动了起来。大畑夫妇一边欣赏夜景,一边回头四下张望。不一会儿,他们就从窗边走开,但大畑信郎却突然停下脚步。微微低头致意后,夫妇二人便从画面中消失了。接下来的瞬间,一个女人出现在镜头中,从方位上看,应该是刚和大畑夫妇擦肩而过。也就是说,这个人就是尾方道代。
“这样啊……”新田低喃道,“是这么回事啊。”
“怎么了,新田警部?”
“这个女人要么是一连串案件的凶手,要么握有破案的关键。她不是用假名入住的,恰恰相反,尾方道代才是假名。她的真名是三轮叶月。”
“是你的大学同学……”
“这下我就明白她为什么会提出那些无理的要求了。她说想让我帮忙调查佐山凉的动向,其实她真正想了解的是与佐山凉在一起的长谷部奈央。”
新田拿出手机,按下三轮叶月的号码。电话立刻接通了。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佐山凉那边有情况了吗?”三轮叶月问道。
“我有事想告诉你。你在哪里?”
“我在房间。喂,到底有什么事啊?”
“电话里很难说清楚,我现在就过来。”没等对方回应,新田便挂断了电话。
“你打算怎么办?”梓问道。
“事已至此,再耍小伎俩已经没有用了。我会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逼她交代真相。”
“那我也去。”
“不用,就交给我吧。如果只有我们两人,她老实交代的可能性会更高。你去向管理官说明情况,而且万一三轮是凶手,我想拜托你做好准备,以便在她抵抗或逃走时应对。”
不满的表情只在梓的脸上出现了一瞬。她随即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为新田系好上衣纽扣,微微一笑。“看来很快就无法见到你打扮成服务生的样子了。”
意外的举动让新田多少有些困惑。“现在就感到孤单还为时尚早呢,梓警部。”
“你说得没错。”梓离开新田,恢复了严肃的表情,“那么,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新田转身向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