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的婚礼场地内侧设有一个单间,工作人员与新人会在这里讨论仪式和婚宴的细节。由于会在桌上摊放涉及隐私的资料,这个空间必须与周围环境隔开。
一大早在警视厅本部结束对泽崎奈央的问讯后,新田再次回到饭店,在单间里等候。时间已过中午一点。
据陪同山岸尚美前往医院的女侦查员说,尚美已经恢复精神。出血量看起来不少,但是伤口并没有很深,也不影响活动,只是暂时无法工作。警方要对山岸尚美道歉自不用说,也必须正式向饭店致歉。
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普通人被卷入案件的调查工作,又因此受了伤,还被目击到送上救护车的情形。在社交网络发达的当下,警方无法再糊弄民众,卧底调查本身恐怕也会受到责问。必须有人站出来担责。
新田正想到这里,敲门声响起。“请进。”他应声站了起来。
门开了,富永探进头来。“我把人带来了。”
“进来吧。”
在富永的催促下,神谷良美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目光中带着警惕与胆怯。
新田冲她微微一笑,又朝部下点了点头。富永站在门外低头致意,随后便关上了门。
“请坐。”待神谷良美在沙发上坐下,新田也弯腰坐到正对的沙发上,“突然有刑警来找您,一定很困惑吧?”
“是的。”神谷良美细声答道,“我正打算退房,他就叫住了我,说他是警察,请我配合调查。我问他要做什么,他说让我在房间里等候,所有事情都会在饭店里解决。”
“命令是我下的。”新田出示身份证明,“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新田。”
神谷良美的眼睛眨了又眨。“您是警察吗?我见过您好多次,一直以为您是饭店的人。”
“到昨天为止——准确地说是到今天凌晨为止,我都穿着饭店的制服。为了近距离监视你们,我必须装扮成饭店员工。”
“我完全被骗了。”神谷良美双颊稍微松弛下来,又立刻露出认真的目光,“监视……也就是说警方至今还在为入江悠斗被杀的事怀疑我吧。”
“非常抱歉。”新田低下头,“我一直命令部下监视您,包括您在家的时候。”
神谷良美露出无力的笑容。“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我是警察,大概也会有同样的怀疑。没错,我一直憎恨入江悠斗,但是请你们相信,我没有杀害他。”
“嗯,我明白。”新田点了点头,“凶手已经被捕了,就在昨天深夜,在这家饭店。”
神谷良美睁大了眼睛,猛地吸了一口气。“果然是这样啊。我从窗户看到有警车和救护车停在饭店前,就想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事。”
“您预想到这家饭店会发生案件了吗?”
“我并没有那么确信……但是,如果发生案件,也只能是在这里了。”
“因为第二天,她——长谷部奈央就要前往美国了……是吗?”
神谷良美震惊地张大嘴巴。“您怎么知道?”
“我刚才也说了,为了近距离监视你们,我装扮成了饭店员工。我说的不是您,而是‘你们’。我们监视的不只有您。您有分担痛苦的、志同道合的伙伴吧?我们也必须监视他们。”
神谷良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一直都在这么猜测。果然其他人也来这家饭店了啊。”
“我们已经从其中一人那里了解了详情,包括你们在网上交流的平台。”
“是吗?”神谷良美垂下目光,却又像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双目圆睁,“难道那个人就是凶手?难道是森元先生?或者是前岛先生……”
新田摇了摇头。“不是的,您的伙伴都不是凶手,请放心。”
“这样啊。那么……昨晚没有人被杀死?”
“是的,我们阻止了案件的发生。长谷部奈央还活着。”
“太好了。”神谷良美安心地低喃了一句,随后抬眼看着新田,“凶手是谁呢?”
“现在还不能告诉您,虽然您迟早会从报道中知道。”
“凶手是什么样的人也不能说吗?比如动机是什么……”
“您觉得动机是什么?”
“那个……对于夺人性命却未受到应有惩罚的人,凶手感到愤怒。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样啊。一般来说都会这么想吧。”
“不对吗?”神谷良美有些意外。
“凶手确实对你们的绝望处境心生同情,但是‘感到愤怒’这个说法可能并不准确。”
神谷良美惊讶的表情显露出她内心的不解。
“现在我来提问。您和其他遗属交流的网络平台叫什么名字?”
“您不知道吗?”
“我需要跟您确认。”
神谷良美做了个深呼吸。“叫幽影会。”
新田点点头。“能讲讲您加入它之前的经历吗?”
“好的。”
神谷良美语气平和地讲了起来,内容与大畑所述的有很多共通之处。
失去儿子文和的打击是巨大的,神谷良美历经多年仍无法忘记那起案件,也无法消除对入江悠斗的恨意,始终在痛苦中徘徊。就在这时,她遇到了森元的博客,深受刺激。不久,她在森元的邀请下加入幽影会,并在那里结识了前岛和大畑。不过这些交流仅限于网上,他们在现实中从未见面。
“加入幽影会后,我确实有种心灵得到救赎的感觉。有人怀抱同样的痛苦,能理解我的心情。一想到这点,我就感到格外舒畅。我也因此不再那么厌恶自己了。”
“厌恶自己……什么意思?”
神谷良美悲伤地垂下目光,再次露出虚弱的笑容。“持续憎恨一个人是需要消耗能量的,却不会由此生成任何新的东西,也无法带来幸福。明知这一点却仍放不下恨意,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十分卑劣,对自己越来越心生厌恶。但是,加入幽影会后,我发现大家都是如此,于是放下心来。憎恨源于心中的软弱,但不必为这份软弱感到羞耻。”
“后来,案件就发生了。”
神谷良美叹了口气。“我很震惊。”
“得知入江悠斗被杀,您是怎么想的?”
“我的心情……很复杂。憎恨的人突然死去,不知道该说是失望还是空虚,总之我陷入了一种上下都不着边际的奇怪情绪。我也想过,自己是不是能就此解脱,很多事情是不是能就此得出结论,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我心里仍然像是有什么在爬来爬去。”
“他终归要死的话,还是想亲手杀了他——您有没有这么想过?”
神谷良美闭上眼睛,歪了歪头,身体也随之侧向一边。就这样保持片刻后,她恢复了原本的姿势,睁开双眼。“或许因为我是女人吧,我从没这么想过。其实我一直在思索凶手的情况,是怎样的人,又因为什么杀了入江悠斗。是不是有人遭遇了和我儿子一样的厄运,遗属为了报仇雪恨而痛下杀手?真是这样的话,不是很悲哀吗?入江悠斗至死都没有任何反省,儿子的离开也没有丝毫意义。”
神谷良美的语气中听不出一点儿虚伪,她眼中闪烁着真挚透彻的光芒。新田感到自己胸口发热。“但是您很快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幽影会成员们身边陆续发生了同样的事。”
“我非常困惑。如果您已经问过其他人,那么我想您也知道,我们曾在网上讨论过这些案件和凶手的身份,但大家都一无所知。就在那时,我们得知长谷部奈央准备前往美国,而动身前一天她会住在东京柯尔特西亚大饭店。”
“于是您就打算也住进来。”
“我没有什么犹豫的。就算住进来我也做不了什么,而且凶手的目标本来就不只是长谷部奈央。我想或许能在这里见到凶手,对方也可能会注意到我,进而主动接近我。我是这么期待的。”
“期待……您想见到凶手吗?”
“我想见他,还想和他聊一聊。”
“您想聊什么?”
“首先我想知道他行凶的理由,然后我想说:如果你是因为同情我们才这样做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怎么错了?”
“杀死一个人并不等于对其处刑。刑罚必须伴随着受刑者的反省,能否直面自己的罪行才是最关键的。关于入江悠斗,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但已经永远都不可能了。”神谷良美的声音回响在房间中。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强烈的情绪。或许是有些不好意思,她立刻低下了头。“对不起,我声音太大了。”
新田思考了片刻,从内侧口袋里拿出手机。
“发现入江悠斗的尸体后,我们彻底调查了他的日常活动,结果发现了一件怪事。根据他手机里的定位信息,每到周六傍晚,他都会在家附近的街道徘徊大约两个小时,不进任何店铺,只是一个劲儿地走。他有时会在某个地方停留好几分钟,因此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健走。也有人猜测他是在散步,但我不太认同。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每周六都在家附近散步,这似乎不太可能。”
神谷良美困惑地听着,不知道新田要表达什么。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入江这一行为背后的含义。我亲自走了那条路很多次,终于注意到他停下来的地方有个共通点,那就是步道上有这个——”新田把手机画面转向神谷良美。
神谷良美前一秒还在恍惚地望着画面,下一秒便突然瞪大了双眼。她大口呼吸着,一只手捂住了嘴。
“正如您所见,是盲道。入江悠斗总是沿着铺设了盲道的路段徘徊。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很快便找到了目击者。据那人说,总有个年轻人把停在盲道上的自行车一辆辆移开。我们给那人看了入江悠斗的照片,确认了就是他。”
“停在盲道上的自行车……”
“您已经明白了吧?入江悠斗没有忘记自己犯下的罪行,从心底感到追悔莫及。将文和推入死亡,他已经无法挽回,因此至少不能忘了文和对他的提醒。他尊重文和的正义之举,并用这一行为表达自己对文和的敬意,我是这么认为的。”
“能给我看一看吗?”
“请。”新田递出手机。神谷良美凝神望着画面,红了眼睛。
“您好像对山岸小姐说过吧,憎恨这种东西只是人生沉重的负担,而卸下负担的方法只有一个,不过您连那个方法都没有了。”
“山岸小姐?啊,是那位女士吧。是的,我是这么说过。”
“卸下负担的方法,应该就是原谅吧?您一直在等待能够原谅入江悠斗的那一天。”
神谷良美抬起头,泪水充盈在眼眶之中。“您说得没错。不过,如今我终于能向前迈出一步了。”
“真是太好了。”新田递上了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