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能答应。”
潘西斩钉截铁道。
陷入这场在潘西看来毫无意义的拉锯战这么久, 他的耐心已经全然被对面的人磨光了。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着,坐在对面的孟德南——也就是崩落星系革命所的实际掌权者尤萨里,气定神闲地把新收入那一封关于联盟和帝国动向的迅报折起来扔进壁炉之中。火舌舔吐的瞬间就将那一线白殆尽于明焰之中, 尤萨里回过头来看着他:“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他瞥了眼在旁边一直伺机动手的言泽,抬起手表示自己毫无敌意:“我想我已经给你说的足够明白了。”
从傅荣淮出事后尤萨里找上门来,到为了他口中的“安全起见”将潘西和言泽带到自己的私人住所之中,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七个小时。这十七个小时里潘西看着屋内的摆钟晃过近一圈半的距离, 每时每秒不仿佛炙烤在壁炉之上, 只余下满怀煎熬。
但即便如此,他也依然维持了自己的判断。
“那是不可能的。”潘西道。
“为什么?”尤萨里坐到了坐对面,把片刻前倒好的那杯水示好地又向潘西那里推了推:“这无疑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会长大人。”
“傅荣淮身陷囹圄, 尼德霍格群龙无首。缇娜那家伙不可能容忍当下的局面继续持续,到时候如果尼德霍格还在这种混乱的状态之下,那么到最后整个崩落星系就全完了。你我都清楚, 这是他们加诸于尼德霍格的冤罪。”
“这种局面下,只有‘路泽’能够带领尼德霍格奋起一争, 所以只要你——”
“所以,”潘西恍若未闻,已经开始干涩起皮的嘴唇张合间打断他的话:“我要去找艾尔。”
不出所料地又听到这个名字,尤萨里微妙地一顿, 靠回到座位上道:“‘路泽’不能是安斯艾尔。”
“那也不会是你!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去指认说什么‘你才是路泽’这种话!”潘西盯着他恶狠狠道:“你以为我想不到么,尤萨里。银基是他们加诸于尼德霍格的冤罪, 可不一定是崩落星系的冤罪。毕竟崩落星系还有一个你的革命所在……你们停驻在第五星的那个私人工坊里到底在做些什么?当初尤萨克出现在联盟又是为了什么, 革命所到底和胡里当斯有多深的勾结,你又为什么会成为联盟巡检处的处长孟德南?”
不知道为什么, 尤萨里的神情微微抽动了一下,然而潘西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间,继续道:
“尤萨里!”
潘西深吸了一口气:“你说的没错,或许路泽和傅荣淮六年的时间里把我养成了一个禁不起风浪的小白兔,但是我只是胆子小罢了,我一点都不傻。”
“什么尼德霍格这样下去就完了,什么路泽不能是艾尔,这就是你想要成为路泽的理由?”潘西盯着他道:“路泽从来不是一个标志,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只属于尼德霍格,只属于安斯艾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鬼主意……你只是想要尼德霍格罢了!”
“这可不是什么鬼主意,会长大人。”听他说到这里,尤萨里干脆地坦诚布公:“既然你已经领悟到了这一步,那很好,我们已经可以正式坐在谈判桌上了。我从来没想过用偷骗的方式得到尼德霍格,这是我的诚意,也是我的底线。毕竟这件事情需要你对我的全盘帮助,要不得半分虚假,会长大人。”
“不管你认可我的野心与否,我们首先要树立一个共识——”
尤萨里看着他道:“你、我、傅荣淮,你背后那位讨厌我的小朋友,还有尼德霍格的所有人……无论如何有一点都不可否认,那就是我们都属于崩落星系,在对向联盟和帝国的时候,我们永远在同一战线上。”
潘西想让他少说些废话拉交情了,刚要开口,却为他下面那句话变了脸色。
“但安斯艾尔不是。”
“潘西,你知道的——他出身帝国,被流放于崩落星系,现在又和李登殊在一起归于联盟……他可以有很多重立场,我不否认他这些年来对崩落星系的付出,但是你要知道。”
“他始终有太多立场需要考虑,他总归是个局外人。”
“但路泽不可以。”
“作为帝国王子殿下的安斯艾尔可以有多种考虑和立场,但是尼德霍格的首领路泽不能这样,他必须要完完全全地,只属于崩落星系。”
“所以,唯独现在……唯独联盟和帝国已经要联合对崩落星系下手的现在,”尤萨里道:“作为尼德霍格精神领袖、崩落星系地标存在一样的路泽。”
“他绝不能是安斯艾尔。”
*
“你又知道些什么!你凭什么下这些定论去否定他!”
听到尤萨里那句话过后良久,潘西在惶恐思索后终于爆发了。他眼底发红着涩然道:“这六年多里是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艾尔如何想又如何做我是最清楚不过,如果不是他,崩落星系还依然是混乱治下的人间地狱,又或许早就被帝国和联盟联手毁灭了!”
“他从来都……!”
说到话尽头潘西似乎想起一些旧事,忍不住哽咽出声。尤萨里沉默着看着他,刚起身想给潘西拿一张纸巾,旁边却有破空之声传来——
尤萨里挪开几分的屁股又坐实在椅子上。
近在咫尺间,言泽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直勾勾和他对视,而在他视线所不能及之处,有什么极为尖利的东西正比在他喉咙那里,只要再微施一分力就必然要见血。
“放轻松点小朋友,我不是要伤害你们。”
尤萨里试图安抚言泽,结果发现对方根本眼睛都不带眨,完全无视了他的话。尤萨里不自主地吞了口唾沫,把话题转向潘西,又重复了一遍抬起双手以示无害的动作:“我想我的诚意已经足够明显了,这个房间里甚至只有我们三个人。会长大人,或许你可以让这位小朋友先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来吗?”
生命受到威胁的感觉再冰冷尖锐不过,尤萨里忍不住往后仰了几分。但不管他怎么躲,那份威胁始终如影随形。尤萨里看了眼对面,潘西动摇中又满怀对他的愤怒的表情是在太过生动了,看到这位会长大人已经开始闪避自己的目光时,尤萨里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
人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无论曾经再怎么信任都会有所动摇。尤其是当安斯艾尔的所为早就留下了漏洞的时候……只要他再轻轻一撬。
冷静一点,尤萨里。只差一点了……只差一点,只要能埋下那怀疑的种子,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
尤萨克就不会有事了。
压抑住内心的所有激动,尤萨里只坐在那里静静地观察潘西的神情,原本坦开的手指复又紧握成拳。退一万步来说,他手里也还握着一个要命的把柄。
“会长大人,”见潘西迟迟不再开口,尤萨里选择再下一剂猛药。他深吸一口气后尽可能平静道:“我不否认你所说的,这六年里路泽对尼德霍格和崩落星系的所有付出。但是在那之后呢?就因为你一直在他身边,你才更清楚,自从尼德霍格统治崩落星系后,路泽就选择了停下来。”
“封闭三大矿区,尽可能躲避和联盟与帝国的正面交锋……会长大人,你该清楚,就像崩落商会的命脉不能只悬靠在自己身上一样,如果我们没有走出崩落星系该走那一步,这百年来隶属于崩落星系的命运就绝不会有实际的改变。”
“他是怎样跟你们解释的?”尤萨里仰着脖子观察着潘西的神情,话语中的压迫一寸寸增进:“为了和平?为了制衡?……安斯艾尔自己该再清楚不过,一味考虑着制衡,想着像其他自治星一样稳中求进的话,早在那之前崩落星系就已经被黑洞吞噬了!”
“你们待在距离黑洞距离最为遥远的第七星,自然短时间内可以高枕无忧……但是那些尚居住在其他星的人们呢?崩落星系不只有一个尼德霍格,一旦崩落γ进一步扩张,那么迎接他们的是什么?他们还能迎来安斯艾尔给你描绘那个明天吗?!”
尤萨里倏然起身,全然不顾言泽手里的小改锥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情绪越发激动:“退一万步讲,那你们呢?你们就能看到那个所谓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未来了吗?”
潘西看着已经开始到了情绪边缘的尤萨里,眼睛突然开始发疼。
不可否认尤萨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用来压他的分量居多——但是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是切中了要害。他们这些从小长大在崩落星系的人,从来没有外乡人可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轻易,崩落星系即便再环境恶劣落后,这里也是他们的家,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有他们的父母亲人。
这是他们永远都无法舍弃的存在。
但即便清楚到想明白这些,潘西也忍不住去回想起很早之前那个傍晚,第七星风沙卷天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他们得罪了尚归属于托兰芬的尼德霍格,在崩落星系里四处东躲西藏。他们为躲开追踪误闯进了沙丘群,整整两天的时间里,全靠艾尔背着已经说不成话的言泽在前面走,他则拉着路边翻卷出的竹席拖着被打断了腿的傅荣淮。
那是他这辈子想过最多次“不然就这么放弃了吧”的时候,如果不是艾尔在的话,他或许就真的会那么歪倒在沙地当中,成为饱经风沙腐蚀的一具白骨。
“撑住了……你们。”风声啸烈中他还是能听见艾尔在前面说着。
那时候他真的半点力气都快没有了,完全憋着最后一口气,才能跟着艾尔继续往前。他们几天没吃一点东西,甚至连水都没喝一口,那个关头有多要命自己最清楚不过,然而艾尔背着言泽走在前面,还是一遍一遍跟他们说着话:
“托兰芬多行不义,他带着尼德霍格那群混蛋撑不了多久的,”艾尔的声音涩哑:“只要之后再有一次机会,我们一定能解决掉他,为……报仇。”
傅荣淮躺在竹席上双眸紧闭,嘴唇白得像要死了一样。潘西回头看了一眼,有气无力同艾尔道:“艾尔,你不要说话啦!”
万一他倒下了,自己一定走不出去,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沙丘堆里。他都不知道艾尔哪来的力气,即便背着言泽一刻不放走了这么久,也依然能跟他们说成句的话。
“潘西、傅荣淮,”但艾尔没有听他所谓保留体力的话,小王子背着言泽一脚一个沙坑地走过去,风沙瞬息将他的脚印湮灭:“还有我们言泽……我又没有跟你们说过我的家乡啊。”
潘西顿了顿道:“没有!”
那是第一次,艾尔跟他们提起自己的过去。没有提及经历动乱中的所有痛苦,艾尔只是告诉他们关于外面的一切。
“我家乡的天空,抬眼望去,可以看到很高很远的地方,”艾尔道:“极为阔远,晴天还会有很多云。”
“王城的中心有一座白塔,白塔外的草坪上有很多不知名的花,中庭还有一座蔷薇园……我的妹妹很喜欢花,在花厅里还有她用纸笺串成的长帘……”
他孜孜不倦地说着,从蓝天白云到山川湖海,外面世界的美丽被他描绘的尽致淋漓,而在那时候的潘西心里却只是有一团隐隐的、呼之欲出的光雾,但却又丝毫找不到溢出的方向。他被调动着加紧了步伐,跟在艾尔身边问道:
“艾尔,蔷薇是什么样的?”
“艾尔,喷泉又是什么?外面有那么多水吗?”
“艾尔……”
“艾尔……”
他们说了很久很久,久到最后他们找到一处躲避风沙废墟藏起来的时候,潘西还在想着那一切。最终在艾尔把傅荣淮和言泽安顿好的时候,潘西捧着那些他想象不出的美好一切,开始放声大哭:
“艾尔……艾尔,”潘西抓着他的衣角哭着道:“我从来……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些,我想象不出、我根本想象不出!”
那股空洞却又切实的悲切瞬间把他掩埋了,他的家乡淬满泥尘,没有蓝天白云鲜花碧树,人们的生活也被风沙磨蚀,苟且而残缺地过完一生。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到最后才发现,艾尔一直在旁边,默默的摸着他的头。
“不要哭了,潘西。我答应你。”
帝国的小王子坐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们当时所共有的那块灰沉的天空:“我们一定会改变这一切。崩落星系也会有湛蓝的天空,清新的空气,还有干净的水……这一切都是会被改变的。”
“我向你保证。”
潘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被泪糊了眼,只能埋在艾尔肩头重新放声大哭。而那时候一心求死的傅荣淮也最终睁开了眼睛,他怔怔看着昏暗的天空,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两滴下来。
“安斯艾尔,”自从失去自己的所有亲人之后,那些天里他头一次开口说了话:“我相信你,我跟你走。”
……
往事如尘沙,却偏偏每一丝都在他心底纤毫毕现。潘西努力撑直身子看着对面的尤萨里,一字一顿道:“我还是那句话。”
他的声音哑了很多:“我不会答应你的。”
尤萨里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但我还是希望你再想一想。”
见两人中间气氛缓和,言泽才在潘西的示意之下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利器。尤萨里瞥了眼改锥尖头渗落的血,最后掩着脖子走了出去。
随着关门的声响传遍整个房间,潘西绷紧的那口气陡然松懈了下去。他将脸埋在双手中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言泽大概走到了他身边,正轻轻地、像那时候的艾尔一样摸着自己的头。
可是、可是啊,艾尔。
潘西绷住喉咙间那一丝呜咽,却又忍不住想到。
你所说的那个未来,是真的存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