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的锁链被一圈圈卸下, 冰冷的摩擦声一瞬间渗进了人的骨头之中。
几乎把一切吞噬掉的黑暗之中,有人顺着这点声音慢慢抬起了头。他试图动了动自己的手脚,无奈由于他先前的不配合表现出来的危险倾向, 拴在上面的链子都已经被回缩到了最短,行动徒劳无功,回应他的只有麻痛和僵硬。脖子上的冰冷的颈环也死死拉扯着他,将他禁锢在这再狭小不过的天地之中。
鼻腔和咽喉干辣且苦涩, 混合着一股沾满铁锈味的血腥气。傅荣淮面容憔悴, 一双眼睛透露出的光却依然凶悍而犀利。他死死盯着脚步声传来的那个方向,直到那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傅荣淮错愕了一瞬,但那点情绪没停留太久,他又恢复为原本满怀敌意的样子。
廊道上能源石的微光幽冷, 李登殊神色冷凝,一双眸子瞬也不瞬看着傅荣淮。察觉到后面没有别人跟来,傅荣淮终究是看在艾尔的面子上动了动嘴唇:“怎么, 这次轮到你了吗?”
他很久没有说话,嗓子干哑粗嘎, 抬起的眼底因为这几日的煎熬血丝浮凸,看起来犹如困兽。李登殊定定看着他,片刻后开口道:“三天前,有来自崩落星系的人进入了中盟留置区边境交换站, 与站内与帝国方发生冲突,挟持了帝国皇子赛德·卡尔纳特——”
他顿了一下:“和我的未婚夫,安斯艾尔·卡尔纳特殿下。”
傅荣淮神情极为微妙地抽搐了一下, 这让他扯到了面部的伤口, 不由得吃痛。李登殊垂了下眼睛,没等傅荣淮发表什么感慨, 他继续说明了下去:“侵入者以两人的性命做要挟,最终夺取了交换站紧急制备舰跃迁逃回崩落星系。”
傅荣淮听得莫名焦躁,当即道:“喂。”
但李登殊没有理会他:“前天深夜,联盟和帝国双方集合组成的临时巡回队在边星附近发现了那艘逃离的紧急制备舰,舰上却只剩下了被注射了镇定剂的赛德。制备舰上紧急逃生舱已经脱舱,根据舰上记录最后的坐标出现点在长明星系和崩落星系交汇点——不过等他们追过去的时候,紧急逃生舰已经被炸毁,没留下一点痕迹。”
“停,”傅荣淮咬牙纳闷道:“说这些有意思么?你能不能直白一点?”
他在这里面被关了有段时间,自然知道这间牢房始终处于被监控状态之下。就是因为这点顾虑,傅荣淮才没在李登殊进来的第一时间追问崩落星系的近况,不过虽然他没有追问,但对方也一五一十地向他吐露了。只不过相比之下这点吐露却过于云里雾里,甚至让傅荣淮实在摸不清头脑。
不过他大概也明白了,自家的人为了救他一路摸到了交换站,结果在那里被发现了。不清楚中间的过程如何,至少艾尔现在应该是回了崩落星系的。
想到这点,傅荣淮总归是放下心一些。但是眼前的情况实在是让他觉得奇怪,他不会真的那么天真地认为因为艾尔,李登殊会不计代价和立场的帮他,相反他们之间摘得越干净对彼此才更为有利。但是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居然变成了李登殊,这个转换本来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他是想告诉自己什么,还是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傅荣淮不得而知。他皱眉歪着眼睛看向李登殊,把不能问出口的直白都印在了眼神里。而李登殊依然不为所动,用他如故的声音继续道:“人质还没有被解救回来,联盟和帝国双方都没有放弃对安斯艾尔殿下的搜救。搜救范围在边星领域不断扩大,最后联盟和帝国双方达成协定。”
“开放崩落星系边境穹顶系统,双方势力进驻崩落星系,继续开展救援工作。对于救援中可能出现的危险分子阻碍,双边初步决定以第三等级警戒对待,也就是,即时清除。”
傅荣淮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然弹起:“喂!”
随着他挣扎的同时,束缚着他的镣铐迅速通电,蓝色的光火一闪,他便全身抽搐着重新坐了回去。傅荣淮脸色死白,嘴唇还在不断抖动着,用气声道:混蛋。
李登殊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房间内的监控所在,他靠近了一步道:“但就在今天,我们两方收到了来自崩落星系的通讯,尼德霍格提出的条件是人质交换。”
傅荣淮望向他,看见李登殊皱着眉道:“崩落星系要求交换的对象是你,傅荣淮。”
“但是对方提出的人质却不是安斯艾尔……而是帝国理政大臣,康斯坦因。”
*
与此同时,边星跃迁点。
拓图克星位于长明星系边缘,一直以来都是联盟领宇界碑一样的存在。而数十年前拓图克星附近发生了行星爆炸,因此形成了一个现今无法全貌勘探的坍缩点。经联盟方专家研究过后,确认此处坍缩点与崩落γ早期状态类似,为了限制其长成危及长明星系的大型黑洞,联盟一直以来在此驻扎了一支军队来负责监测和协助抑制坍缩点的长成。
现今的机械检测无法顾及,而被派遣到此的轮换驻军也是吃尽了苦头。拓图克星在历经行星爆炸后生态骤变,近年来更是植被覆盖率下降,逐渐演变成为一个纯粹的沙土星系,气候炎热而干旱。虽然有联盟连络船定期抵达提供物资,但也无法掩盖此地的环境艰苦。于某种程度上来说,被派遣到此地的驻军就仿佛被流放了一般。
而正因如此,他们也接收了许多真正意义上的流放者。只是不同于轮换驻军两年一换的制度,抵达此地的流放者,在此的生存期限为——永远。
时值正午,恰好是最热的时候。尽管此次轮换驻军的队伍隶属向来军纪最为严苛的北部军区一支,此时也没人按部就班在观测点附近巡逻。连排宿舍里各房间都倒了一片,或闷头打着游戏或正睡得人事不省。他拎着工具包走过第三间宿舍的时候,才终于有人注意到。
“艾略特·伦纳德!”
“是,士官长。”
躺在床上的人歪过点头来看了下时间,而后皱着眉头道:“你要去干什么?”
他的语气极为不耐烦。艾略特抖了抖手里的工具包,随口扯道:“检测点外围监设点出现了空白域,所长让我去帮忙检修一下。”
艾略特话说得不卑不亢,士官长来回打量了他一阵儿,最后冷嗤了一声摆手道:“去吧,宵禁前回不来加罚负重跑五十公里。”
听到艾略特应了声,他才终于收回眼神,把注意力放回自己房间里。艾略特往前走了两步,听到有另外的人低声说了士官长什么,大意是他毕竟曾经身居高位,而今也在军区里有不少拥趸,还是要客气一些。而士官长则特地极为响亮地回了声:“我才不管什么过去!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叛国贼!”
里间哄堂大笑。
艾略特挽起袖子,把工具包往肩上挂了点,面无表情地迈出了宿舍楼。
出门向南三公里,就可以看到检测点修筑的基站和毗邻的研究所。但艾略特的目的地却和他所报备的全然不同。他神色悠然地躲开了沿途监控设施,绕去了拓图克星外围的已经荒废的无人区。
退土沙化是近些年来才愈发严重的,故而无人区内还残余了许多事发前修筑的居民楼房。艾略特轻车熟路在废楼之间行走着,而后避人耳目地晃进了一栋大楼内。这里的几栋楼连栋,内呈回形针结构,艾略特一路走过区绕的回廊,最后终于停步在某间房屋前。
他抬手敲了门。
那极有韵律的节奏似乎已经传递给门内的人什么,在片刻后,原本一片死寂当中突然有了人的脚步声。房门在下一秒打开,开门的人让开位置让他通过。
艾略特径直走了进去。
忽略了歪在一边看上去不人不鬼的Beta,艾略特径直朝里间走去,嘴里问着开门的潘西“今天的情况怎么样”。但不等对方回答,艾略特已经看到了撑坐在床上的那个人。
艾略特前进的步子停了下来,无声地看着面前的Omega。艾尔看到他有些微末的恍惚,但还是先一步打招呼道:“艾略特。”
随即艾尔有些歉然:“对不起,给你添麻烦——”
“好了,”没等他把话说完,艾略特随手把带来的工具包抛在一旁的沙发上,紧跟着自己也大剌剌地坐了过去:“如果你真的怕给我添麻烦,就不会坐着逃生舰直接带人撞过来。现在就不要和我打外交辞令了,我的殿下。”
“还有你,小家伙。”艾略特瞥了眼蜷在床尾此刻满眼警惕看着他的言泽:“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他的玩笑话并没有起到任何缓和气氛的作用。由于房间内的气氛实在是太过诡异了,只有跟进来的潘西干干笑了声,求助般的看向了艾尔。
不过艾尔并没有注意到,他正静静看着艾略特。
面前的人其实在外表上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相较之前而言黑且瘦了一些。看得出来他在这里过的都是苦日子,但好在艾略特精神并不差。不过就算长着一样的脸,艾尔也实在是无法将现在看到的人和记忆中那个浪荡浮艳的联盟上将联系在一起。过去笼在艾略特身上的轻浮感现在丁点不剩,有什么更为厚重的东西被填进了他心里,让整个人沉凝成了一块铅铁。
艾尔又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了不久前那个黄昏,站在废墟中的那个少女,和把一切一起埋葬进那场烟花的艾略特。
“艾尔。”
像是察觉到了艾尔想到了什么,艾略特出声提醒道:“不要想那些多余的事情。”
“抱歉。”艾尔很快道:“我长话短说。”
艾略特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
实则如非被逼到了绝境,艾尔也绝不想再拖艾略特进这摊浑水。三天前在交换站中艾尔被打晕后,潘西和尤萨里挟持着帝国两位皇子,终于成功登上了紧急制备舰。也多亏手里捏着这两个人质,等艾尔醒来后他们已经逃到了边星附近——尽管联盟和帝国的星舰都已经在远程布控,只是顾虑着赛德的安危不敢轻易动手。
被捏在他们手里的赛德,关键时刻能保命,但时效过后又成了一个烫手山芋。据潘西说,新仇旧恨加上赛德醒来后一直的轻鄙和挑衅,这尤萨里几次险些直接动手杀了赛德——但那也只是险些。他就算有再强的念头想要直接杀了赛德泄愤都没有用,任谁都知道,赛德一死,他们几个人必定要在此地给赛德陪葬不说,崩落星系也真的会如同联盟和帝国双方勾画的那样,在穹顶系统倾注全力的一击之下化作飞灰。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昏迷着的艾尔终于醒了。但即便是他此刻也是进退维谷。只要赛德有意发难,哪怕他有办法从让他们几人从现在的困局中脱身,那么之后崩落星系迎来覆灭也是迟早的事。
就在此时,一直失魂落魄待在一边的尤萨里开口了。
“安斯艾尔,”他用生硬的语气道:“你有办法让我们从现在的局面中脱身么?”
艾尔沉默了一下后,应声道:“是的,但那没有用。”
“有没有用,要看我们怎么做了。”尤萨里摇摇晃晃起身道:“你说的,你有办法让我们逃出去,那作为交换,我可以保证赛德短期内不会有精力对崩落星系出手。”
尤萨里偏过头来看着他:“成交么?”
“……”艾尔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想法,索性便直接点出他最疑虑的那一点:“你要用什么保证赛德不会动手呢?”
“抱歉,”尤萨里自嘲似的笑了一声:“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了。不过这部分你绝对可以放心,你只要告诉我你的把握有多少,这场交易,我们……”
“成交。”艾尔也不欲与他废话,当即道。
尤萨里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嘲弄又似乎带点悲悯,但那些情绪很快被沉入死水一潭。
“是么。”他推门时喃喃道。
希望你不会后悔。
……
不管用什么方法,尤萨里居然真的同一直无畏无惧的赛德达成了协定。艾尔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赛德如此心神不定的样子了,尤其当尤萨里附耳和他说些什么时,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艾尔确信赛德的神情中几乎透露出一种凶恶来。旋即他真的同意了尤萨里的条件。
这真是有些不可思议。但正如协定的那样,他没有过多追问,只在尤萨里成功后如期履诺,让他们从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包围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逃了出去。
说是神不知鬼不觉,但其实也只是一个障眼法一样的小把戏,但就是因为太过简单了,才使得旁人难以发觉问题所在,容易就此忽略下去。艾尔略过了具体内容没有说,只阐明了此后他着陆到这里来找艾略特的考量。其实也并非考量与否,这里确实是离他们最近的可以着陆的地方了。
艾略特倒是听得很仔细,以至于艾尔讲完后过了一会他还在思索着艾尔话中之意,但一时间不得所以然,便坦然地放弃了。
“对了,你要的东西,我已经都——”
艾略特话没说完,里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看到来人的瞬间艾略特没了话,只眼不见心不烦地别开了眼睛。艾尔看过去,见门口的尤萨里顶着脸上一块硕大的淤青,低声道:“我已经联络好了,今天我们就可以启程回崩落星系。”
艾尔愕然了一瞬,余光里看到艾略特极为不悦地背过了身,便大致能猜到他脸上那块淤青的由来了。
在极为微妙的沉默后,艾尔道:“好的,等我收拾好我们就准备出发。”
回头时艾略特恰巧把工具包抛给了潘西,尤萨里自知在这里不受待见,自己又默默带上门出去。艾略特看艾尔顶着还有些苍白的脸色起身来收整,原本已经打定主意再也不插手的他还是没忍住道:“李登殊为什么没有标记你?”
在场除艾尔外的两个Omega都有些警惕地看向艾略特。艾尔倒极为平静回头看向他,便看到艾略特从口袋里抛出了一管特供的安定剂——只不过是Alpha专用的。
“这里没有Omega备用药,你自己也知道提纯化合该有的剂量和方法,回去自己动手。”艾略特道:“不过你该知道你自己的情况吧,最开始分化期就休养不完全,现在情绪一过荡就会引发假性发热乃至晕厥,之前的剂量已经完全没效了吧。”
一直安静待着的潘西听得一悚,极为意外地看向艾尔。艾略特继续道:“虽然大概能猜到是因为什么你们两个又分开了,但至少对你自己身体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好决定。”
艾尔没有否认,只垂着眼睛把艾略特抛过来的安定剂收好。片刻后带着笑道:“谢谢你,艾略特。”
Alpha点了点头,似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我知道了。”
艾略特语气笃定道:“坐标漂移。”
见艾尔一笑,显然是认可了他的答案,艾略特不由感慨道:“……你星图还是记得那么熟,在那个关头还能想出这种冒险的办法。”
事发地处于边界,受到崩落星系整体波频的影响,外围的星舰没有办法直接观测到他们的状况,只能借由星图进行坐标分析。所以如果在那时候将制备舰倒转,将逃生舱和压力擎动力调动,他们可以实现对逃生舱的抛飞,再借助抛物线直接被甩出包围圈。而突然多出来一个坐标物,也会被简单地认为是由于波频不稳而导致的双漂移现象。
这是一个再投机取巧不过的办法,但偏偏在那样的环境之中又极为奏效。艾尔淡淡笑了一下:“算是我比较走运。”
“不止是如此吧。”艾略特道:“交换站出事之后联盟帝国双方联合对制备舰进行追回……联盟方参与了主指挥的可是李登殊。”
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艾尔对艾略特的话产生了一种极大的不真实感,但确实,不管谁被他的这个伎俩蒙骗,李登殊都绝对不会。他的心脏开始嗵嗵直跳,嘴唇微动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艾略特摆了摆手,似有些慨然道:“艾尔,虽然你千方百计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在这里,他就根本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