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个影子像是幻梦一样, 就这么消融在队列之中。
如果不是手中曾经那点一触即逝的温度太过真实,李登殊也要觉得自己是思念成狂出现了幻觉。沿路的联盟士兵见他过来而匆忙行礼,不少人注意到他, 虽不敢太过放肆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也禁不住投来了探询的目光。
李登殊心下怅然若失,一时竟定在了原地。
“登殊。”片刻后格林也跟了过来,尽管已经被维特委婉提醒是不是不该跟得太紧, 但他还是忍不住追了上来。
“确定是他吗?”格林思索了一下还是以此开局。但实际上他也明白此问纯属多余——这世上还有谁能让李登殊能作出这样的反应。
有些不忍心看李登殊此刻的表情, 格林压低了声音:“但是应该不会吧……这么敏感的时刻,如果他也……”
“格林。”李登殊却似又想到了什么,一改先前怅然:“抱歉,我先回休息舱了。”
语罢他拍了拍格林的肩膀, 略表歉意地点了下头,便转身朝着休息区走去。
“……”留在原地的格林看着李登殊只增不减的步速,有些恍然地冲虚空应了声:“哦, 好的。”
*
联盟这艘主指挥舰体量极为庞大,此次会谈需要在接回战俘的同时完成严密布防, 所需要动用的人不在少数,可即便如此,全舰的承载率也仍不到70%,其体量堪称长明星系之最。将官的休息舱均被安排在舰体腹内靠后的位置, 三上将的住所更是与其他人分隔开来。故而李登殊穿过几折长廊也没见到什么人,最终抵达他的休息舱室时,更已经把所有的喧嚣抛在脑后。
他站在原地看着房门, 却又有些迟疑——如果他猜错了, 艾尔不在这里呢。
迟疑时此间巡查的卫兵也走到了附近,见他回来便忙过来行了一礼, 原以为还是如常一般得到回应便能离开,却没想到李登殊一反常态地拦下了他:
“等等。”
卫兵连忙肃立:“上将!”
大抵和此刻心境的有关,李登殊也难得慌乱了一瞬。他大概也是病急乱投医,即便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从这边得到什么线索,但还是忍不住问:“刚刚有人来过吗?”
“没有,上将。”卫兵行礼道:“我一直在附近巡查,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
“……”李登殊颌首,语气淡了几分:“我知道了。”
尽管有些一头雾水,卫兵还是依例行了礼,目送李登殊打开舱门。
沉重的舱门在旋开时却有着清脆的金属音,与之相伴的,里面传来一声更为清脆的“咔哒”。正打算退下的卫兵猛然探出了头,越过李登殊手肘的位置,恰好看到舱室里面有个人影,正无比轻巧地从上端的矩形窗滑进室内。
在分割开的光与暗之中,蓦然间六目相对。
卫兵:“!!!”
正滑到一半的艾尔:“……”
李登殊:“……”
电光火石之间,反而是李登殊身后的卫兵瞬间血气上涌,径直掏出配枪:“上将!!请您——”
“收枪!”
“退后”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前方的视野却被挡了个结实。李登殊挡住了枪口,回头时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盖过了他:“收枪。”
“是……是的,上将。”
Alpha的压迫感在生理层上带来的战栗淹没了卫兵的思考,回过神来他已经乖顺地把配枪放了下去。没空给状况外的对方做任何解释,李登殊深吸了一口气,掩盖过自己先前的失态,尽可能以一如寻常的口吻道:“不用上报,我来处理。”
语罢他直接关上了舱门。卫兵抱着配枪一脸茫然看着密闭的舱门,片刻后李登殊又将舱门打开,已经将自己包裹为过往那个滴水不漏的军部上将。他神色和语气如常,嘱咐道:
“这是绝密。”
卫兵原本满腹的狐疑瞬间转为肃然,当即道:“是!上将!”
*
随着走廊上的步伐声走远,艾尔才讪讪地把掀开的窗户重新阖上。舱内星光阑珊,李登殊背靠在舱门上,恰好被阴影遮去了全部的表情。艾尔冲他看了许久,赧然之余还是忍俊不禁道:“李上将,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话语里带的几分讨好让李登殊抬起了头,但他没有应声,只是眸光灼灼看着艾尔。
艾尔被他看得猛然心里有些打鼓,在寂静的室内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作响。艾尔发昏的头脑在看到他的那瞬间又开始冷静下来,只是和他疾速跃动的心跳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突然意识到艾略特之前说的所有不妥——在会谈前这个敏感的时期,他的任何动作都可能给对方带来负面影响。不管出于哪重考量,他似乎都应该隐忍克制,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行动作。
可是做不到。
艾尔紧绷地维持着脸上的笑意,隐藏在暗处的手指却又忍不住蜷紧。
一想到那个人,所有的筹谋和立场都会被短暂地抛诸脑后。艾尔只是按捺不住想见他。
想见你,这一个念头,就足以让我用尽全力朝你奔跑过来。
但此时此刻脑海中的热血和冲动冷却下来,让艾尔有些琢磨不定和紧张,他动了动嘴唇,一时想要解释:“抱歉,我只是——”
想见你。
不过话语没来得及出口,艾尔只感觉到浮动过来的蔷薇香萦绕了他。艾尔根本没注意到李登殊是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又在什么时候抬手揽住了他的后颈。唇齿间细密的温热提醒着他两人此刻正在做什么。艾尔手指忍不住发颤地扣紧了窗沿,休息舱的窗体远比正常设计要来得高,所以他就这么被李登殊压低了头接吻,悬空之时无可依附,只有牢牢抓紧对方。
酥酥麻麻的吻比烈酒还要让人觉得醺醺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李登殊已经把他从窗台上抱了下来。片刻后李登殊松开他几分,艾尔睁开眼睛,看见咫尺间对方的眼里倒映着的自己。
舷窗外星云瑰丽璀璨,可他眼中的爱意远比星光耀眼。
“想见你。”
李登殊擦着他的嘴唇呢喃道,吐息明明温热,却让艾尔从脸到耳尖整个都灼烫了起来。艾尔惯常不肯示弱,即便耳根已经彻底红透,他也要捧着李登殊的脸颊调笑回去:“李登殊,我是‘绝密’吗?”
“嗯。”没想到对方应声的无比干脆,他吻了吻艾尔的眼角:
“你是我的最高机密。”
……
浴室里传来的水声隐约。先洗完的艾尔征用了李登殊一套睡衣,歪进床铺滚了一遭。Alpha的床铺清爽而温暖,他卷起被子和枕头可以闻到一些薄淡的信息素来,蔷薇香幽入骨髓。
李登殊。他无声叫着对方的名字。想到这个人此刻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原本的忧虑和烦恼似乎也不足为虑。艾尔乐不可支地在枕头上写着他的名字。当他们彼此相伴的时候,仿佛外围的时间都陷入了停滞,恋人的时空没有战火连绵和纷扰争斗,只有永无休止的爱意。
等李登殊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滚了两遭的艾尔已经将心情平复下来。见李登殊过来,艾尔忙将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胸前的被子上,以示自己很乖。李登殊失笑间招了招手,他便又翻身滚了过来。
“着陆。”艾尔笑嘻嘻爬进李登殊怀里,抱住他的腰身。对方轻轻揽住艾尔往上扶了一些,而后开始娴熟地给他擦着半干的头发。
艾尔就这么安安静静靠在李登殊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偶尔在李登殊抬手时亲亲他的嘴角。李登殊笑的时候胸膛也跟着颤动,片刻后他有些无奈道:“艾尔。”
艾尔不以为意,冲他一笑,又被alpha揉了揉脑袋。就是这样。艾尔靠在他怀里,每当这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归处。
外围对他们的关系多有揣测,认为政治联姻下不可能有真正的感情存在。但事实上他们就是长明星系中最普通不过的一对爱侣,脱离了联盟上将和帝国皇子的身份,在无数个日升月落之间依偎在一起共同睡去,次日再在呼吸交织间清醒,看到对方的面庞。
这些日子再平凡不过,但对艾尔来说,这却成了这个世界上最难能可贵、也最难以企及的东西。
“李登殊。”等对方叫他换一边靠的时候,艾尔重新又抱住了他。
大概是听出来艾尔语气中那一点落寞,李登殊停下手:“艾尔?”
艾尔看着他,张了张嘴差点把心底话全部说了出来。
我想和你就这么呆在一起,就像我们之间没有联盟没有帝国,没有长明星系和崩落星系间的斗争与倾轧,只有我们彼此间的日升黄昏与月落,在能有多久就有多久。
但是不能够。
艾尔抿了抿唇,淡淡笑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却又忍不住想要逃开片刻。艾尔将头埋在他颈间闭上眼睛,嘴唇擦着他颈侧温柔的脉动,无声说了一句我爱你。
就算是赎罪,在利益纠葛前,让我先奉上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爱意吧。
即便和白蒙坚对峙之时他也鲜少有如此紧张的时候,艾尔靠在他肩头半晌,挤压胸臆的话语才冲破他发紧的喉咙:“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见你。”
李登殊没什么意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知道。”
尽管几番隐忍,艾尔还是忍不住心头发酸。他那满腹矛盾,既有些紧张地希望李登殊不要明白,却又坏心眼地想他能够察觉到。
“对不起。”艾尔轻声道:“接下来,我会利用你,利用我们的关系。但现在……甚至我连要怎么去利用也不能告诉你。”
“没关系。”李登殊环抱住他,揉了揉艾尔柔软的发顶:“没关系。”
纠缠在他心底多日以来的苦涩与阴沉在李登殊那两句极为平和的“没关系”后彻底决堤。艾尔猛然抱紧了他,埋在他肩头不言不语,只是所用的力道织成了两人纠缠相依的见证。
神啊,艾尔埋在他肩头紧闭着双眼,忍不住赌咒发誓道,这是最后了。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这次作为起点也是终结,此后他不论身为何种身份、处于何种态势之下,他的力量和计谋都不会用以伤害和磨折他所爱之人。他要用尽全力、竭尽所能保护他们。
……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登殊感觉到抓紧他的道力气松了下来。他仔细辨别艾尔逐渐平稳下来的清浅呼吸,最后轻轻侧身把对方放在床榻上。他低头看着小王子姝丽的眉眼一笑,在起身想给他盖被子的瞬间又被紧紧抓住。
艾尔在极端困倦的时候也意识到了他的抽离。李登殊吻了吻他的眼尾:“我在。”
半梦半醒中的人看着他,纠结着愁绪的眉宇在此刻终于纾解开,艾尔梦呓般道:“……好。”
而后便沉沉睡了过去。他实在是太累了。
李登殊熄掉室内灯,寥落的星光滑落进舱室内,浅浅映亮艾尔的眉眼。
联盟上将出神地看了他许久,最后轻手轻脚地躺在他身侧。梦里的艾尔还是察觉到几分异动,直到抓住了李登殊的手,与他相扣,那股不安才宁定下来。
“我比你更早地想过我们刀剑相向那一日,艾尔。”
李登殊声音放得极轻。
“所以不要怕。就算有一天我们立场相悖,走向陌路。但也不要忘记。”
“我们是相爱的,我自始至终都是如此爱着你。”
句末终焉,李登殊轻轻吻了吻艾尔的额心,装作没有看到他眼角滑落的那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