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 从维特出声那个瞬间开始,艾尔就在思考一件事情。
那就是“亲眼见到肃正者∑”究竟意味着什么。
沃纳口中提到的被泄露的计划,无疑指的是先前联盟与帝国共同协定的崩落星系毁灭计划书。艾略特对此不明所以, 是因为他还没有把这一切串联起脸。最初之所以会有联盟突入崩落星系和傅荣淮被捕,以及交换站上劫持事件的引发,其实都是由于那份泄露的计划书导致的。
但这份计划书泄露消息最初的传达者是尤萨里。
尤萨里为什么会获得孟德南的身份,艾尔现在无从追究, 但就他自己的猜想和尤萨里的反应, 尤萨里受命于维特的可能性非常大。其实从最开始艾尔就有种莫名的预感,这份计划书的提上日程其实是对他们的一种警告,或者说更像是提前吹响的一种哨音。现阶段里它的存在对于崩落星系的危机性的唤醒远大于其真实的威胁性,在猜测到尤萨里和维特之间有所联系后尤甚。
这让艾尔不由得有了更深的猜测, 那就是尤萨里和维特之间的关系到了哪种地步。
多大的利益诱惑能让联盟元帅对崩落星系高抬贵手?又或是维特识破了尤萨里的身份以后,利用他的崩落星系背景来培养自己的暗桩?而到了此时此刻,联盟为什么会容忍崩落星系去这样活动, 尤其是明知他身份疑点重重的情况下,没有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将他抓起来审讯
或许李登殊的庇护和他原本帝国王子的敏感身份起到了一部分作用, 但经历了默斯顿爆炸事件之后,如此风声鹤唳的节点,再多的掩护都有些苍白——事实上不仅是对艾尔,维特本身也疑点重重。
那点可以最开始是基于维特作为一个弄权者的隐藏, 毕竟纵容胡里当斯为非作恶,到最后以如此损失惨重又彻底的方式完成势力清扫,其中的手腕和城府可见一斑。但就是因为如此, 艾尔认为维特对他不会有介于李登殊或是其他身份的考量, 所以他转向了另一条思路上。
他有什么可以被维特利用的呢?
从崩落星系上来说,他是尼德霍格的实际掌权人。但崩落星系在各种程度上都不能起到多大的影响, 毕竟当下他们甚至还没有取得真正站到桌前执棋的权利。从帝国层面来看的话,无论先前多么尊贵,此时他只是一个被流放的王子,从任何角度上都丧失了实际的竞争力。
艾尔如此确有着这样的想法、保留着这样的疑虑,从尤萨里和潘西一起出现在他面前开始……直到白蒙坚将他们诱导去了拓图克星下的研究基地,亲眼见证了肃正者∑。
或者说,事实上他的答案从自己通过了地下研究基地的生物基因识别开始,就已经得到了。
帝国的政体传承基于皇室血脉世代传承,伯温森从原本的摄政王到最后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子侄驱逐,成为了帝国第二十七任皇帝。虽然在外看来其中有许多的不得已——原本的继任者安斯艾尔意外分化成Omega丧失继承权,另一位掌持摄政权的将军挟持了他,意图引发政变。而伯温森则为了帝国的稳定和民众的幸福,最终肃清了叛乱,将居心叵测的侄子和摄政大臣一同打入牢狱,让他们永不得翻身。
冠冕堂皇里面搀着太多虚假的过去,将真实的一切都进行了涂改。后面甚至不乏有人臆测其实当年塔茨本来就属意传位给伯温森,又或者安斯艾尔来历不正。这些在贬踩艾尔的同时又增加了伯温森即位的正确性,以至于他们所编织出来的历史简直成了那段过往的正论。
但此时此刻,这无从辩驳的基因认证成了一种侧面的铁证。艾尔猛然意识到了,或许这也是维特的目的所在——他想要借用艾尔的手,掀开帝国动乱的始末。
原本要动用肃正者∑去扫荡崩落星系,伯温森只需要提取到艾尔的血液就可以。这原本并不是难事,即便他和李登殊成婚之后居住在联盟,也有可窥伺之机。他只需要在悄然中制造一点机会,那么艾尔就可以在无知无觉之中充当他的钥匙。但当白蒙坚出现在拓图克星,为他洞开的大门陡然加上了一层枷锁。
当艾尔理解了肃正者∑本身,就不会充当伯温森眼中那把被限制自由的钥匙。
与此同时,艾尔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白蒙坚打开联盟一侧通道时,使用的是石正荣的血。
对这点他后续私下问过白蒙坚,但对方对这并不予多谈,反而是道纶给了他一个答案。石正荣死前他们意外获得了他身体上的一部分,最终放在生物培养仓中继续进行了保存和养殖,活性细胞的持续分裂和增殖,最终保存至今。
艾尔对此保留了意见,也对来历有几分怀疑。但代入到此时此刻,比起那扇门可以由既往所有认证者的血打开,艾尔更倾向于另一个思路。
那就是——维特根本没有来得及完成联盟侧的生物认证。
*
在其他人都离开以后,室内只剩下了艾尔和维特两个人。
事实上李登殊离开前还有几分隐忧,或许他也意识到了什么,不过艾尔那会正靠在桌边若有所思,而维特同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去。等李登殊阖上门那瞬间,整个屋子里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一样。
维特十分有耐心地等了几息,却发现艾尔的眉头越皱越紧,全然不复当时让除了他以外所有人出去的强势。于是维特轻轻敲了敲桌面,没等到艾尔的反应后,他慢慢开了口:
“安斯艾尔殿下,你在想什么?”
艾尔猛然抬起眼睛。
他一瞬不瞬看着维特,片刻后道:“我在想,‘亲眼见到肃正者∑’究竟意味着什么。”
维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在听出来艾尔用的是一个陈述句以后,他看着艾尔,很缓慢的扬了一下唇角,而后飞速抹平,平心静气道:“我想你已经有答案了。”
“但我不确定。”艾尔轻声道:“我可以提问吗?”
维特看着他:“安斯艾尔殿下,我想你没有忘记——你之前说了,这是一场谈判。没有交换,我也许不会回答你的问题。”
艾尔没错过他话语中那个模棱两可的“也许”,他迟疑了一下,而后选择了单刀直入道:“我看到了肃正者∑。”
维特对此不以为意:“我想我们已经谈论过这个了。”
“我,”艾尔看着他:“打开了那扇门。”
看到维特条件反射抬眼看他的瞬间,艾尔意识到自己赌赢了。
维特看着他难掩雀跃的眼神,直觉自己遇到了一个颇为棘手的对手,既然已经暴露给对方,索性他不再掩饰,但还是有几分无奈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先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并不是什么好的招数。”
“人各有自己的制胜之法。”艾尔道:“不论怎样的顺序,只要赢就可以了。”
“那你赢了吗?”维特双手撑在桌面上,慢条斯理道:“或者说,你赢过吗?”
艾尔一时哑然。但他终于从这句话里认识到了维特的进攻性,与以往那个和蔼可亲、令人如沐春风般的元帅截然不同,他此刻就像一块边缘被削的极为锋利的精铁,只是靠近就容易被伤到。
艾尔慢慢摇了摇头,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道:“没有,但这次我会赢的。”
维特一哂,大概他从不偏信那些无缘无故的自信。
“白蒙坚的要求不可能被满足,就算他真的引爆肃正者∑炸毁拓图克星也是一样,”维特慢慢道:“联盟和帝国都不可能容忍仇敌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况且穹顶系统就算无法抵御崩落γ,但保证不受肃正者∑的干扰却没有问题。”
艾尔皱眉:“就算穹顶系统可以让崩落星系不受爆炸牵连,确保崩落γ不会被接续引爆。但是肃正者∑的爆炸范围会波及联盟领域!”
“拓图克星本来就是联盟领域——我说了,用穹顶系统去保障不受肃正者∑的干扰是没有问题的。”
艾尔感觉有些讶异,就在他想纠正维特思路的瞬间,艾尔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默斯顿爆炸当日,突然出现的穹顶系统。
当时维特正是用穹顶系统击毁了赤狐。艾尔不禁有些悚然,进而意识到了维特所暗示他的……难道拓图克星也被安置了穹顶系统吗?正因为如此,白蒙坚在率部俘虏了拓图克星联盟驻军之后,便没有停留的驻扎在拓图克星外围,而没有直接以拓图克星为阵地?
如果这样的话……那他所想的交涉条件或许根本就——
等等!
“你们绝对不会容许肃正者∑被引爆的。”艾尔神情复杂地看着维特:“肃正者∑,是解决崩落γ的唯一方法。”
崩落γ的扩张与日俱增,唯一有效摧毁它的办法就是利用另一个与之同序列的反物质黑洞,让两者撞击之后共同消亡。这一解决办法也是历时百余年来唯一被认定为可行的办法,所以联盟才容许拓图克星上的实验存续至今。
面对这样的唯一可能,稍微有点理智的统治者都不会容许它有半点差池。肃正者∑绝对不会被损耗到其他任何事情上,这事关全宇宙人类的共存亡。
艾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后,维特不无认可地点了点头,片刻后道:“所以,你知道现在的问题所在了吗?”
艾尔沉默了片刻:“这是事关全人类存亡的事情,现在却被用来——”
“现在却被白蒙坚用来要挟我们。”维特不客气地把话说完:“哪怕他真的做好了玉石俱焚的觉悟,他也最终会输。因为他站在了绝大多数人利益的相对面。”
“他选择了‘输’,是为了让我去‘赢’。”艾尔并不否认维特的话,而是思考了之后才开口道:“那些不可能达成的条件,都是为了让我去提供另一个胜利的可能。”
即便肃正者计划再怎么心存全人类,崩落星系的遗民始终不在其中。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白蒙坚不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崩落星系的坐席移进长明星系的谈判桌上,那么他们永远只能仰人鼻息、被生杀予夺。同样,白蒙坚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他之所以强硬的态度逼近,是为了后面事态的继续发展。
为了让崩落星系能以退为进,被长明星系所接受。
维特看着艾尔的眼睛,最终问道:“所以,你要提供什么样的可能呢?”
就这样与维特对视着,艾尔忽然想到了一些无关却也有关的闲话。外公曾经和他说过,不管血脉如何迭代,容颜如何改换,一个人的眼睛永远不会欺骗人。
那时候他这样说,是因为从艾尔眼里看到了他母亲的影子……就如同艾尔现在这样,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其实那些刻意的距离和伪装并不会给人带来多大的辨识阻碍,只是这一切都太匪夷所思,所以从没有人那样将他们联系起来过。
或者说,根本没有机会把他们联系起来过。
“我想改变这一切,”艾尔道:“我想改变崩落星系。”
“我想让他们能够离开贫瘠的故土,拥有干净的水和空气,想让他们能像‘人’一样,以应有之义幸福地活下去。”
“但一个人的力量势单力薄,仅凭崩落星系一方的改变无法达到我的目的。”
“所以,我希望您能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