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时, 宅邸内部人员按照艾尔的要求暗中准备好了所需之物,迎接夜晚的启程。
“下面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帝国戍边军团第八集团军第二防御站主负责人, 姓名姚柯,领少将衔。”艾尔一改早先的焦虑颓靡,容光焕发地向面前几人进行介绍:“因其良心发现,主动请缨加入了我们的‘崩落星系拯救计划’, 届时将在劫持会谈舰后, 担任舰内主驾驶员。”
潘西和姚柯面面相觑:“……”
艾尔提醒:“鼓掌。”
后排的言泽闻言极有节奏地鼓起了掌。
在数着节奏的掌声里,姚柯的表情像生吞了苍蝇一样一言难尽——因他一念之差,此刻被领上贼船到了这里。
原本姚柯还觉得奇怪,毕竟安斯艾尔这么大剌剌地带着一个陌生英俊(?)的青年Alpha,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他暂住的宅邸,难道不会被李登殊猜疑吗?不会被来往的侍从打小报告吗?
但事实上没有人对他的到来表现出多余的关注。等打开客房门的时候姚柯才发现,安斯艾尔已经毫不避人地将这里发展成了他们尼德霍格的一个据点。看来这位殿下和联盟上将之间的关系确实是过分密切了。
虽说自己是自愿开口帮忙, 但到了此刻姚柯还是有些打退堂鼓,迟疑了片刻后他艰难开口:“等一下, 我……”
艾尔原本煦如春风的脸倏然凝结,转头飞过来一把森森的眼刀:“怎么?”
“……”姚柯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脸,默默在内心回想了一下莉莉安公主的美丽笑靥聊表自我鼓励,最终道:“没什么。”
潘西时不时地瞟姚柯两眼, 虽然没被当事人注意到,但显然他还对当初姚柯开枪伤了言泽的事情耿耿于怀。且自己不能担任主驾驶这件事还是让潘西有些吃味,但过了会他又觉得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如释重负, 满怀感叹地自我开解道:“这样也好, 至少我在副驾驶上搓星图的时候不用担心自己会打瞌睡。”
“等等,”姚柯因为这句话猛然警觉了起来:“他要担任我的副驾驶?你的星舰训练时长是多少?快行舰单独飞行时长够一千八百小时了吗?你的副驾驶辅助飞行经历是多少?……谁让你在副驾驶上搓星图的!还想打瞌睡?!!”
潘西原本还对自己蛮有信心, 结果被姚柯连珠炮一样飞过来的质问吓得倏然起身,站在原地磕磕巴巴道:“报、报告……我、我的星舰训练时长有……不到半年?然后快行舰单独飞行——”
“安斯艾尔!!”姚柯听到第一个答案就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打算若无其事别开脸的艾尔:“你居然让这样的生瓜蛋子当我的副驾驶!!”
“等等……”正在火热输出中的姚柯宕机了一瞬,浮现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他瞠目结舌地面向艾尔,不可置信道:“……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来的话,他还要去当主驾驶?!!”
“你到底是要去拯救世界还是要去自杀式袭击!!”
“冷静、冷静一点……!”艾尔原本想就这么敷衍过去,奈何姚柯情绪越发高涨,于是忍无可忍道:“又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源在训练场上没日没夜地训练!你能不能有点包容心!”
姚柯似乎还有话说,但此时敲门声却又突然响起,令一场即将敲响的唇枪舌战就此哑火。艾尔和姚柯没好气地互相白了一眼,而后艾尔压着性子道:“怎么?”
“殿下,”门外侍者低声道:“有客人来访。”
艾尔叹了口气:“就说我今日不舒服,已经——”
“他自称是维特元帅让他来的。”
下一秒客房大门轰然打开,艾尔看向侍者,眼睛几乎流放异彩:“在哪?”
*
艾尔几乎是飞奔下了楼。
等到了会客室大门前,他才停下来慢了下来,而后忍住微微的气喘推开了会客厅的门。厚重的木门之后有人闻声朝他走来。
艾尔带上门,看着面前明显元帅亲卫打扮的人朝他行了一个军礼:“安斯艾尔殿下。”
艾尔点了点头,目光当即聚焦到屋内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身量颇高,因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双手叠在身前就这么斜斜靠坐在窗台上,听到了声音才从窗台上下来——艾尔只觉得他像是笑了一下,又似乎虚虚冲他抬手打了个招呼。
“按照维特元帅的指令,”一旁的亲卫目不斜视:“我将此人带来交予你。”
“谢谢。”艾尔道。
亲卫由冲他行了一个礼,而后回身到那个人前。对方极为配合地抬起了手,“咯”地一声轻响后,艾尔看到一双带着黑色外标的镣铐从那人手上脱落,这时艾尔意识到了。
那是个重刑犯。
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果然,随着亲卫离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轻笑。艾尔对这尾音实在是太熟悉了。等他回头的时候,对方已经从窗台处直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了他面前——
短短几步走出了一种花街牛郎的派头。
艾尔茫然地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道:“……艾略特。”
下一秒,艾略特·伦纳德扯下兜帽,露出那一头刺目耀眼的红发,带着笑轻佻地冲艾尔眨了眨眼睛:
“好久不见啊,我的殿下。”
*
短短几分钟时间,部署又将变易。
“认识一下,这位是艾略特……”把人引进来之后,在几人目瞪口呆之中,艾尔开始了新一轮的介绍。
“艾略特·伦纳德,”原本还在诧异的姚柯此刻冷笑着打断,没好气道:“谁会不认得联盟上将呢。”
艾略特抄手站在原地,闻言不以为意地轻嗤一声,显然对姚柯不入流的挑衅不以为意。
“忘记了,”姚柯道:“前·任·上将。”
艾略特:“……”
艾略特扭头看向艾尔,面无表情地冲姚柯扬了下下巴问道:“那个把推进杆当紧急制动拉过还撞飞备用舰嚣张混蛋是谁啊?”
“——你少给我装蒜!”姚柯登时怒了:“我才没有撞飞备用舰!”
“那是你把推进杆当紧急制动拉过?”抓住重点的潘西当即追问。
“……”姚柯没想到这会儿居然会遇到夹击,当即矢口否认:“我没有!”
“喂安斯艾尔,”还在兀自悻悻的姚柯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对艾尔有些不怀好意道:“如果是这位前·任·上将来给我做副驾驶的话,我勉强可以接受。”
“副驾驶?你让我给你做副驾驶?”艾略特冷笑:“做你的春秋大梦!我这辈子都不会给人当副驾驶。”
姚柯干脆图穷匕见:“当年野外实训在副驾驶位上被缇娜·奥斯本一拳打哭的是谁啊!”
没等艾略特出声,潘西“噌”地转过了头,满怀歆羡地看着艾略特道:“你被缇娜上将一拳打哭过?”
“……不是,”艾略特甚至都忘记了先反驳,看着潘西的眼神纳了闷了:“你为什么这么一脸羡慕地看着我?这有什么可羡慕的?”
“够了。”艾尔道。
“你的飞行时长……”
“给我闭嘴啊!你们两个婆婆妈妈唧唧歪歪的Alpha!”艾尔怒道。
上一秒还剑拔弩张的两人瞬间噤声。
“不想帮忙的话现在就请给我出去,”艾尔简直受够了,他深吸了口气道:“我绝对不挽留。”
整个房间里落针可闻。
“……好的,没问题。”艾略特在气氛凝滞了片刻后开了口,他带着笑看向姚柯道:“副驾驶员,我可以。”
没想到艾略特这么能屈能伸,这让姚柯一时有些发懵,但看到对方脸上的笑意的时候,姚柯顿时觉得自己中了什么奸计。
等等,姚柯恍然大悟,在这种时候做主驾驶员有什么好的?那家伙上将履历已经是过去了,我可是现役啊!就算目前皇帝特准我休假,万一到时候被发现了这可是大罪!
“等等……”
姚柯试图开口挽回,没想到还没等艾尔说话,潘西看着他,先指指点点来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
姚柯:“?”
不是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艾略特。”这次没再给他们争执的空余,公平起见,艾尔道:“你的飞行时长。”
艾略特一笑:“两万六千小时。”
艾尔点点头,看向姚柯道:“你呢?”
“……”姚柯道:“两万一千二百零八……”
潘西:“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潘西闭嘴,”艾尔道:“平时没见你这么记仇。”
潘西从善如流闭上嘴,艾尔叹了口气道:“那么届时由艾略特任主驾驶员,姚柯任副驾驶员。有异议吗?”
姚柯沉默了片刻,一时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泄气:“没有。”
等他出声后,艾略特则是更为气定神闲地一笑:“没有。”
“好的。”艾尔点了点头,突然冲潘西和言泽招了招手:“过来。”
潘西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着艾尔的话,带着言泽走了过去。等他们站定到自己身旁,艾尔抬头看着眼前的两人,郑重道:
“两位并非崩落星系人,也不是此次事件干系者,就这么将你们牵扯进来,我非常抱歉。”艾尔垂头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礼,这登时让姚柯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开始疯狂眼神示意艾略特。
然而对方不为所动,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艾尔。
“我们作为崩落星系的住民,将永远铭记你们的帮助与付出,”艾尔起身时看向他们的眼神无比真挚:“无论如何,对你们能够在此时此刻向我们伸出援助之手,路泽万分感激。”
听到路泽这个名字,潘西和言泽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也跟着艾尔一样朝艾略特和姚柯行了礼。
“——你们的付出,崩落星系将永远铭记在心。”
*
艾尔等人所乘坐的星舰于星夜起行。
姚柯作为帝国现役少将,为了避人耳目,并没有和他们一同起行,而是约好了在环形轨道外碰面的坐标。艾尔几人用假身份登入了这艘中盟留置区所属客行舰,计划在从佩格勒星出发后将历经两次转乘,最后登入尼德霍格准备好的快行舰准备潜入。
这艘客行舰等级豪华,潘西原本还有些惴惴心事,但一上来就被正厅的奢侈无度迷了眼,没和艾尔他们在休息舱停多久,就带着言泽溜出去玩了。
艾尔对此倒也无所谓,他心头压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倘若潘西和言泽两人也每天在他身边吊着张小苦瓜脸,只觉得这世间连半分意趣都不剩了。
还是开心些好。
这会儿公共休息舱里没多少人,软座之间摆放着装饰物和绿植阻隔外面的视线,保护旅客隐私的同时让整个环境显得清幽而静僻。缓缓流淌着的轻音乐中,吧台挑亮了视野内唯一一处暖光,调酒师正趁闲暇之余给两个旅客表演扑克魔术。艾尔找了个临窗的空位置坐在那里,安静看着外面团聚的星云。
无论再怎么时移事易,总有什么是恒定不变的。就如眼前这片浩渺星宇。
艾尔就这样专注地看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在看这些暗空星云,还是单纯想放空自己。
思量间,窗外层叠星云中突然绽放了一束炫目的烟火。艾尔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随后只见烟花开始接连不断地盛放在浩瀚星域之中,在暗沉的底色下一簇一簇,化作溢彩流光,最后如繁星陨坠消逝于空中。
有客人看到了烟花,忙呼朋引伴——一时间休息舱内所有人都凑到了另一侧的舷窗前张望。艾尔听着舱内喧哗的人语,脑海里却在假想着烟花绽放时接连不断的烟花声。
他靠在舷窗上看着外面的烟花,折映到他眼中的烟火又璀璨成一场落雨。艾尔正乐此不疲,脑海中却突然浮现起了另一个画面。
当年他从边星被李登殊带回审判庭的时候也是这样,路遇中盟留置区放的一场烟花。
艾尔抿了抿唇,时过境迁心境早已大有不同,他想笑的同时却又有些心头发酸。将情绪沉蕴良久之后,艾尔重新看向窗外。
“李登殊。”艾尔轻声叫着那个名字,和当初一样轻声道:“是烟花。”
只不过这次,艾尔是带着笑叫出了他的名字。
……
烟火散尽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他面前放下一杯气泡水。
艾尔抬眼,看到艾略特手里那杯疑似酒精饮品,不由得挑了挑眉。
艾略特看了看手里的交杂着不同颜色的液体,解释道:“是果汁。”
艾尔没说话,只是举起气泡水和他虚空碰了一下。艾略特坐定在他对面,两人都静静看着窗外,片刻后艾略特道:“那条路会很艰难。”
见艾尔看过来,艾略特默了片刻,颇为无奈道:“即便维特现在身为元帅,也不可能只手遮天地去允许崩落星系遗民整体引渡到联盟,划界而治必然不可能,不提高层,单联盟民意就足以让维特下台出局。”
“何况联盟并不只有维特,”艾略特意有所指:“胡里当斯脱罪并非他和维特两人博弈,在幕后的势力一时间看不到。仅凭一人之力……”
“你在说什么?”艾尔问。
艾略特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打算彻底将话挑破:“说在这之后的事情。”
“你们不可能待在崩落星系了,”艾略特道:“你清楚的,艾尔。”
“其实在我看来,联盟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艾略特道:“归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以后的路可能远比现在的要难。”
艾尔默默抿着气泡水,摇了摇杯子没有说话。
“你就没有想过要回到帝国吗?”艾略特突兀道。
“如果你能回到帝国,至少你能和维特联手推动崩落星系遗民安置。相比联盟一方的引渡和接纳,不如把这件事情转化成长明星系的一场共举,由联盟和帝国两方牵头安置崩落星系遗民,远比你们现在考虑的来得容易些。”
“何况,刨除崩落星系的原因,你自己难道不想……”
复仇吗。
艾略特突然停了下来。艾尔抬眼看他,难得发现艾略特流露出那样浮躁又烦闷的情绪,但片刻后他就将那些外溢的情绪收敛了回去,而后微微一笑:“抱歉我失言了,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
艾略特不打算继续在这里自讨没趣,却突然听艾尔说:“我想过的。”
“我想为自己正名,为外公翻案,”艾尔平静地看着艾略特:“想要再见到外公和莉莉安,想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六年多时间里这些念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这是我做梦都想做到的事情,可是这必然不是现在。”
“如果我只是想复仇,我大可在与白蒙坚会面的时候就如他所想的那样,掀起对帝国的叛旗,进军突袭帝国领,把整个帝国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不管手段再激进残忍,只要我能抵达王都,总有人会为我捧上带血的王冠。然后再像伯温森当年所做那样,清除异己,把真相复原成我想听的模样。”
艾略特一时愕然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意识到一件事——艾尔是真的思考过如果走了这条路该如何去做。
“但那又怎么样呢?”艾尔有些疲惫道:“复仇只会让我短暂地感受到快意,在那之后只剩下无尽的空虚。我不会因此夺回我失去的一切,反而会让更多的人失去他们珍视的东西。我只会把别人、把自己都搞得面目全非。”
听到这里,艾略特显然是回想起了什么,罕见地缄默了许久,才有些涩然道:“你说得对。”
“不过你说的确实是不错的办法,多谢了,艾略特。”似乎是为了扫除先前的压抑,艾尔笑了笑:“只是你也知道,那需要的时间太久了。我答应过他们,会给他们想要的生活。强行从别人的地盘占据过来的,不管怎么样都并非这样的东西。崩落星系的名声已经足够臭名昭著了,我不想他们离开了那里还要一直被那样的有色眼镜看待。”
“我想要的,是真诚的接纳。”
真诚的接纳?艾略特还没有明白过来,艾尔腕上的终端轻响。接通后那边潘西的声音虽难掩兴奋,但还是有一丝疲惫。等他叽叽喳喳说完见闻之后,艾尔问了他现在在哪,潘西便说先带言泽回私人休息舱。
“我也准备回去了。”艾尔断开终端后同艾略特道:“之后是场硬仗,你也别太晚了,保存体力。”
他正欲起身,艾略特忽然道:“艾尔。”
艾尔回头,看到艾略特神情微妙地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只用了一瞬间,艾尔就意识到了那个“他”指的是潘西,艾尔的眼神微微颤动了一下——艾略特知道了。
“我听到了你和道纶会长的谈话。”艾略特也不再遮掩。
日前在崩落星系那一晚,他从房间出来想找艾尔,快到楼下才发现艾尔和道纶两人站在玄关处似在说些什么。眼前的门扉半开,从风里涌进来潘西和孟德南模糊的声音,想来他们都在屋外。
因为并不打算参与过多,艾略特见此便要折返,打算随后再找艾尔。此时突然听到道纶开了口:“我想让你带他去见一个人。”
听到这里艾略特下意识回了头。道纶撑着手杖看向门外,显然正在注视着谁,然后同艾尔道:“去见见他的父亲。”
老人的言语中含着微妙的怅惘和慨然。艾略特没再听下去,转身离开。他无意窥探别人的私密,只是那两句话却给他带来了无端的怪异感,让他不由得去想背后的隐含。一直到了后来,他想他有了答案。
回到此刻,艾略特与艾尔的目光相接,艾略特看着艾尔的眼睛,轻声问道:“是维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