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之前……哪怕几个小时前, 艾尔也无法相信,自己会和元帅的亲卫队成为协作的盟友。
经历了先前的混战之后,艾尔那显得天马行空般对赛德计划的分析终于落到了实处。以希斯卡为首的亲卫队认可了艾尔的想法, 那就是赛德决意将维特作为“元凶”推举到长明星系所有民众之前,以此来鼓动联盟和帝国携手对于崩落星系的绞杀。
这堪称异想天开的围剿,偏偏在这个微妙的节点上被赛德践行。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甚至崩落星系的动向都开始变得无关紧要。赛德作为帝国的皇子, 居然妄图操控两国元首来发动星际战争, 实在是居心叵测。尽管没有将自己的全部计划和盘托出,但艾尔在交换站内的谋划得到了亲卫队的认可。
虽然不清楚赛德要给维特捏造怎样的罪名,但希斯卡认为,当务之急还是将维特救出。然而这项提议很快被反驳——维特虽然被抓, 但至少在赛德的计划中,会谈开始前他都将是安全的。赛德比谁都惧怕他在会谈前死去,毕竟那将与他的期望背道而驰。只有在会谈中坐实了维特的崩落星系人的身份和相关罪名, 他才能堂而皇之地煽动联盟对崩落星系动手。
尽管听闻缇娜的无为让他们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亲卫队众人似乎也更有了困兽之斗的觉悟。
“我们应该怎么做?”希斯卡追问道。
艾尔沉吟了片刻, 终于点明了此刻的局面。
维特绝对不能逃,他的逃亡在这个节点会导致联盟直接丧失话语权,赛德全然把控会谈,后续即便联盟要与帝国讨要说法, 即便维特能够想办法迂回自证——那崩落星系也已经毁了。
但他们也同样不能纵容会谈如赛德所想那样,摒弃白蒙坚方直接开战。艾尔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堂兄尽管兵行险着, 但确实下了极为棘手的一步棋。对他唯一有用的便是推进白蒙坚方介入会谈来打破交换站内赛德把控全部的局面, 其次则是阻止赛德对维特进行全民审判。
“现在维特元帅势必有什么把柄被掌握在赛德手中,所以他才会显得如此被动。”艾尔尽量从一个无辜者的角度来剖析维特——尽管他清楚的知道, 这已经是维特元帅身为“弃子”的末路。
艾尔能做的,只有尽量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冠冕堂皇地引入:“所以我们不仅要阻止赛德单方面公开会谈内容,也需要弄清楚,究竟维特元帅被动的原因是什么。”
半真半假虚实相映的陈述让在场众人不疑有他。希斯卡思考了片刻,抬头定定道:“阻止赛德开启全民直播,最简便的办法就是殿下之前做的那样——瘫痪第三交换站内的电力。”
“不行,”没等艾尔开口,当即有人反驳他:“瘫痪电力只是暂时的办法,不用说现在会谈舰未至,就算赛德放弃了第三交换站,目前护卫舰还停在外面。”
听到这里,艾尔意识到自己的推波助澜已经起了效用。他无法和亲卫队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否则那等于宣告他们是在拯救一个罪人。而为免太过刻意,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他只有将自己的作用隐没,让他们自己走到那条艾尔为他们安置好的路上。
“治标不治本。”此时有人嘟囔着挠着头:“如果有什么办法能一劳永逸将通讯网络彻底切断……”
他还未意识到自己的发言戳破了什么,希斯卡便抬起了头,他嗫嚅了片刻,最后将自己大胆而冒险的想法说出了口:
“是有办法的……!”
“什么?”没有回过神来的另一个队员下意识反问,但他也从希斯卡的眼神中意识到了什么。所有人彼此对视,猜出了各自心中那个已然有了全貌的答案。
最终希斯卡打破了沉寂:“看来我们想到了一起……是有一个办法的。”
“环形轨道上所有的星舰运载通讯都依靠的是轨道基站,但如果脱离了环形轨道,星舰就需要依靠自身运载基站才能实现通讯。帝国中央禁卫军为了防止我们向外求援,登陆后第一时间就阻隔了我们的通讯网。不过我们的通讯网络虽然被阻断,但是第三交换站本身就是一个大型基站,核心指挥舱的对外通讯应该是依然可以使用的。”
“如果我们能把第三交换站从环形轨道中改道拖出,到时候就能脱离环形轨道通讯网,转而利用自搭建基站解码切入长明星系网域。”希斯卡试图讲话说得尽量平和:“届时我们就能向前线的李登殊上将求援!”
“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赛德!”
似乎是被彼此心照不宣的狂悖做法所震慑,在场的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看清楚大家的犹疑,片刻后希斯卡将目光投向了艾尔:“安斯艾尔殿下,如果……如果是登殊上将在这里的话,你认为他会如何做呢?”
希斯卡最终选择了这样一种迂回的方式去给予他们直面一切的勇气。艾尔看着他,自然也不会吝啬那一句。
“他会做。”艾尔道:“瘫痪通讯网络,促成会谈,拯救元帅。”
“他一定会选择这么做。”
……
同希斯卡相约好兵分两路的后续计划后,艾尔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尼德霍格的势力被狭隘在穹顶系统内部,在外围他的行动实在是左支右绌。而这次尤萨里和潘西在形势突变时及时脱身,这让艾尔能轻装上阵的同时,也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尴尬局面。好在夺得了元帅亲卫队的支持后,他和姚柯不用再继续势单力薄地单兵作战。
不过夺取第三交换站的计划虽然有了眉目,但是如果不弄清楚赛德究竟掌握住了维特什么把柄,他们依然很难从中掌握主动权。
普普通通的身份疑虑,想来多年以来维特对此并不会毫无防范。
“安斯艾尔殿下,”然而在艾尔正要离去的时候,希斯卡避开了正在思索如何整备突围的同袍追了过来,他看着艾尔的背影,低声道:“元帅真的是无辜的吗?”
艾尔一时停下动作,扭头看着他,却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希斯卡似乎也并不纠结于此,他垂头思索了片刻,而后道:“元帅有一本日记,从我被调任至他身边开始,几乎每一天,我都会看到他在写日记。”
日记。
艾尔想,自己的眼睛或许是瞬间便亮了起来。
希斯卡似乎终于从自己的犹豫中解脱,他相信了自己觉察到的,有关艾尔和元帅之间那种奇妙的联结。如果是这位殿下的话,说不定可以救下元帅:
“你要的答案……或许能从里面找到。”
*
艾尔从通风管道离开后,身上带的微型通讯器里传来细微的电流音。艾尔把通讯器凑到了颊边,其中传来了姚柯的声音:“一切还顺利吗,殿下?”
姚柯此时行动不便,好在他对第三交换站内的布局熟悉,故而他和艾尔兵分两路,他躲在舱底配电室内通过舱内监控实时掌握交换站内情况。为了方便交流也不会因为被检测到外来通讯信号,艾尔从战死的帝国军身上摸回来两个通讯器,拆掉了通讯网接线后,将之变成了只能两方内部使用的简易通讯器。
没等到艾尔的回答,姚柯试着敲了敲通讯器。艾尔侧开耳朵,片刻后道:“我听到了。”
此时艾尔的情绪说不上高涨,内心那种微妙的愧疚感让他现在莫名感觉有几分倦怠,这令他什么都不想说。或许他和希斯卡都清楚最终是怎样的结果,可他为了利益,希斯卡为了私情,这让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忽视了那些东西。
人心是如此矛盾,而艾尔也发现自己越来越能对这些年维特的步履维艰感同身受。又或者他更甚一些,毕竟维特只是夹在崩落星系和联盟之中进退两难,他却还有着自己的故国。个中那些无法悉说的苦闷应该如何排解,艾尔足够幸运,他遇上了李登殊。而维特始终是独自一人,所以他为自己留下了那本日记。
但不论怎么说,这一趟总归有了点结果。艾尔无声叹息了一瞬,而后低声道:“我要重新去四层的元帅休息舱。”
姚柯那边悉悉索索了一会儿,而后回复他道:“好的,出发吧,现在集中在楼上的哨口并不多。除了陛下现在还在三层……现在赛德的兵力基本都集中在提防缇娜了。”
艾尔应了声,他对交换站的环境并不陌生,在姚柯的策应之下更是如鱼得水。只是在行进过程中,因为维特所隐藏的秘密而不安的艾尔突然又回想起之前那个困扰着他的问题。
他到现在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老成持重的道纶会选择赛德作为交付维特把柄的那个人。或许他的最初预想只是以此威胁维特帮助崩落星系,而如果他不愿意则施以报复——但从当下来看,现在可以说是完全略过了威胁维特的过程,在把维特拖下水的同时他们也完全没有落得一点好处。虽然这与赛德一贯的行事乖戾极端不无关系,但是艾尔不认为道纶会在这件事情上冒险。
就像他在抵达交换站和尤萨里会面后,通过维特暴露这件事有意诈了他一次。尤萨里当时明白过来事情后果时的惊怔和惶然不似作为。这就让艾尔把自己的推论逐渐从道纶的主观上开始转移。
或许这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关节,至少,道纶和尤萨里也没有想到他们会走到当下这个局面。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中间可圈可点的地方就实在是太多了。
……
整个潜入的过程远比之前都来得顺利。艾尔在姚柯的提点之下避开了巡查的哨口,而后抵达了位于四层的元帅休息舱。洞开的舱门仍然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看来赛德也并没有精力去管顾太多。艾尔小心翼翼潜入进去,确定四周没人后锁上了休息舱的门。
“等下,”姚柯见他径直锁上了休息舱的门,当即有些意外:“你要在这里……?”
“是的。”至少短时间内没了后顾之忧,艾尔当即开始在室内认真地翻找起来:“剩下的时间不多,但是唯独这件事情我必须要弄清楚。”
姚柯听得一阵无言,最后只得认命,小心地替艾尔观望外面可能的威胁。好在上一波巡视刚过,下一波岗哨轮到这里还有时间,足以艾尔去认真找出他要找的东西。
艾尔原本以为维特会将自己的日记藏得隐秘,不过也或许与当时形势有关,他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夹在一叠文件之中的那本日记。看样子维特也是急匆匆地把他塞了进来。
艾尔看着这本年代久远但显然被悉心珍藏的日记,心底暗道了一声“多有冒犯”,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它。
——也打开了那个尘封六年已久的潘多拉魔盒。
……
“我从落笔开始写第一行字的时候,就是抱着一种信念。那就是多年以后,不论怎样的场景之下,不论当时的我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之下,有人会从这则笔记当中获悉我的故事。获悉这个来自于这个庞大星系的流放地的陌生人,他的故事。
“在您阅读整个故事前,请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何时何地您看到了这则笔记,那么想来我已经遭遇了不测。如蒙不弃,请您能告诉我的妻子芬妮尔·瓦林、我的儿子潘西·瓦林,克林托斯至死都依然深爱着他们。
“我的名字是克林托斯·塞尔提克,我来自崩落星系。在我二十四岁那年,我在崩落星系的‘垃圾山’上救了一个重伤昏迷的联盟人。在我把他带回商会驻地医治八天后,他从昏迷中醒来,然后很讶异的告诉我,他以为崩落星系的人都是茹毛饮血的怪物,没想到自己还能重新睁开眼睛。我不明白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让他必须要连在一起说,但我知道我对他的话有些生气。后来他向我道歉,说他的话似乎冒犯到了我——我才明白了那种情绪的根本来源。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是维特·布莱尔,说很高兴和我成为朋友——那时候我和他都不知道,我们在之后会产生怎样的奇妙联结。维特是一个外向且直率的人,与内向有些阴郁的我截然不同。在和他相处的几个月时间里,我过往性格中阴沉的、尖锐的一切都被抚平,就连芬妮尔也说,因为维特的存在,我逐渐能够畅怀大笑或者勃然大怒,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始终压抑着自己,这令她非常欣慰。
“然而好景不长。虽然这个好景大概率是对于维特来说,在我们相遇的第六个月,我和他相约跨越第四星的沙丘脊背,但就在我们翻越到一半的时候,维特说他头痛,而后径直倒了下去。我背着我的朋友重回驻地,但是我没能救下他。医生说维特的脑袋里有一个很大的淤血块,崩落星系的技术根本救不了他。我祈祷了三天,三天后,维特永远离开了我们。
“那时候的我无比痛苦,我以为那是一切的结束,没想到,那却是一切的开始。维特死后第二天,尼德霍格的托兰芬派人找上了门,他们传来消息,说我救下的那个联盟人的家族里派人来找他。我之前听维特说过他的曾祖父曾经从军,父辈在祖辈的蒙荫之下积累了一定的财富,他的母亲和兄长死后,家里余下的亲族就对其虎视眈眈,而他之所以会重伤,也与家中争夺家产有关。但那时候我没想到财产会如此之巨——维特的父亲病重后,布莱尔家族在全星际悬赏寻找维特的下落,可他已经永远也无法回去自己的家乡了。
“我遗憾地将这个消息据实以告,可没想到尼德霍格的人离开了半天后,托兰芬星夜亲自上门。他和我的岳父商量了许久,最后得出了一个想法让我考虑:由我顶替维特的身份前往长明星系。
“其实这样的事例不在少数。过往崩落星系曾有许多人前赴后继地想以各种方式逃离这片恶土,但大家最终无一例外都死在偷渡的路上,又或者在那之后杳无音讯。这个星系的人从没有一天不想要逃离这里,我也一样。托兰芬和道纶告诉了我他们的想法,只有崩落星系的人能够渐次从这里走出去,能有人一点点作为前哨为大家开拓前行之路,终有一天这个族群才能脱离这片风沙喧天、环境恶劣的土地。
“即便时至今日,我也无法粉饰我的内心,那个时候我即愧疚又犹豫,但更多地是兴奋。我从未走出这个穹窿之下的世界,我也曾经看过无数生命涸死在这片沙土之中。我无比渴望能改变这一天,维特向我讲述的干净的水,湛蓝的天空,新鲜的空气,我也想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然后带我的芬妮尔和潘西也能去看看外面那个世界。如果我想改变这一切,那么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我对我的朋友满怀歉疚,维特尸骨未寒,我就已经想着要去利用他的身份去逃离这里。但这一切容不得我再过多犹豫。不久后我与芬妮尔告别,孤身离开崩落星系。临别时我吻过我们可爱的小潘西,他还那样小,还不会说话。芬妮尔说他的眼睛很像我,可我还没看出来。芬妮尔说她和潘西会一起等着我,带他们离开这里。那时候我发誓我一定要改变这一切,但实际上我内心仍有胆怯。
“我害怕我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们,害怕我再也没机会听到我的小潘西叫我一声‘爸爸’。事实证明,我的恐惧或许是真的。
“两天后,我带着芬妮尔的爱离开了崩落星系,把我毕生穷尽的思念都留在了那里。而我,在完成了腺体手术之后,则以维特·布莱尔的身份,踏上了后续的旅途。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立足到长明星系这片我向往已久的土地后,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战乱。
“维特的父亲就是惑星之战时被流弹所伤,因为贻误治疗最终病逝。我出席他父亲的葬礼时原本有些忐忑,但是却没有人质疑我的身份——我以为那是因为我从Beta变为Alpha而形貌开始和维特相似的缘故,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家族间的亲情冷漠已经到了何种地步。好在这更便于我隐藏身份。
“在葬礼结束后,我当即报名参军入伍——这个世界的战乱如此频仍,而我如果需要一个有效的向上途径,那么军部是绝无仅有的选择。尽管现在看来那时候的想法未免青稚的可笑,但实际上我也确实靠着这样的想法走到了最后。我就这样隐没自己在军中熬过了一年,一年之后战争结束,我得到了休假,但我却无处可去。
“而就在那时,我遇到了我来到长明星系以来第一个危机。我被识破了,被一个他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他的陌生人。
“那天兵署通知我有亲友来探望,我以为是维特的亲戚们又来喋喋不休希望我分出一部分遗产——实际上在我获得继承权后不久,就按照维特生前的遗志,将所有的财产都捐给了战乱孤儿院。没想到来的却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他神情孤傲且冷漠,尽管本人不愿意承认,但把他堆成人形的无疑是贵族骨子里的不屑和傲慢。我这么说是指他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用鼻孔朝着我,而后皱着眉头极为不悦地说:‘你不是维特,你是谁?’
“兵署的书记员那时候听得一愣,我却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是谁。维特曾经说过他有个傲慢到鼻孔朝天的异族朋友,虽然说话呛人,但心地不坏。于是我只能大笑着上前拍着他的肩膀架住他,一边把他挟持回去一边说:‘说什么胡话呢斐德罗,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虽然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但斐德罗确实如维特所说的那样,是个好人。他大概猜到了内有隐情,虽然一直表现得极不情愿,但却任由我拐带他回了宿舍。不过我知道那一切都是表面,因为在我啰啰嗦嗦讲维特的事情时,他一次也没有打断我。我非常开心,可以说那是我离开芬妮尔、离开我们的小潘西和崩落星系后最开心的一天。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的和人交谈过了。
“不过在那之后斐德罗吓到了我——在我讲述完那一切后,他开始坐在我的床上无声的掉眼泪,我从来没看到一个人能掉那么多眼泪,以至于我怀疑斐德罗是Omega,他的悲泣是为他逝去的恋人。后来我支支吾吾的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斐德罗并没有反驳,而是给了我一拳,尽管他的拳头软绵绵没什么力道,但我知道,我必须装作很痛的样子。不然会有比眼泪更麻烦的事情。
“果不其然,看到我吃痛的样子,斐德罗翘了翘嘴角,而后收了手。他告诉我一些我没注意到的会露出马脚的细节,然后让我如果有什么麻烦就去找他。尽管在他离去后,书记员已经隐晦提示了我那似乎是个帝国人,不过当时的我正在兴头上,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问题。晚上我给芬妮尔写了一封长信,讲述我在长明星系的第二个朋友,尽管很难得到她的回信,但我也每天都这样坚持了下来。
“在那之后,斐德罗大概每隔两周左右来看我一次。这显得非常神奇,尤其是我们不断更换随属部队,四处屯扎的时候。这样的时间大概持续了两年左右,两年时间,我从一个普通的士兵,不断努力成为了尉官。在我的同僚为我们庆贺的那天,我喝的醉醺醺地和斐德罗碰头了,尽管我向他传递了我的喜讯,但斐德罗的恭喜显得非常不诚心。如果换在一个清醒的时刻,我或许会略过这件事,但是当时我喝醉了,所以对此不满地纠缠了下去。斐德罗无法,认真问了我一个问题:维特,你如果真的想改变一切的话,那么你认为这样足够么?
“我突然从幻梦中惊醒。
“如果我真的是维特·布莱尔,那么我如此按部就班地继续,等到退役时或许能熬到校官的职位,可惜我不是。我需要在这个世界占据自己的一席之地,只有这样,我才能实现我的梦想。我才能回到我魂牵梦萦的故乡,见到我的芬妮尔和小潘西。于是我认真地求教了斐德罗,他向我分析了联盟目前的政局走向。时任元帅莫里安·亚德任期将至,联盟内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博弈——在我发问的时候,他借机向我传递了一个信息,那就是联盟军部内晋升的通天之塔,就是成为某任元帅的护卫队成员。
“‘而在那之前,你首先要猜中下一任元帅人选会是谁……不过更在之前,你要有机会能跻身到这样的层级圈之中。’斐德罗这样说。
“斐德罗点醒了我。
“于是在半年后,我向所随部提交了离队申请,没有同大部队一起结束此次的边防换值,而是辗转回到了中盟留置区,我经历了层层选拔和考核,终于在当时遇到了那个我想追随已久的主将,石正荣。
“而遇到他那一刻,毫不夸张地说,我的军旅生涯,才真正开始。石正荣是一个非常有鲜明个人色彩的主将,他不同于既往我追随过的任何一任主将,他亲和而严厉,审时度势而不乏钢骨,兼具韧性的同时不乏圆滑。在我追随他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斐德罗的贺信,他恭喜我找到了一个好的东家。
“我对他的用词哭笑不得,写信说了我在石正荣军下短短一段时间的感悟和所得,直言认为他是最适合联盟的下一任元帅,并惋惜这次没能与斐德罗会面。去信次日我被石正荣中将叫了过去,他坦然感谢我对他的认可,并希望我以后不要与帝国理政大臣迪尤尔·弗纳的二公子来往过多。
“我怔在原地,我猜到斐德罗的背景大概非同一般,但我真的没想到,斐德罗居然会是帝国理政大臣的儿子。但我也随之明白了,或许我们以后都很难再见面了。帝国的塔茨皇帝虽然以战止战让边境的战事息止,但是这不代表联盟和帝国的争端已经终结。不过我有预感,这场乱世已经可以看到曙光了。
“两年后,在联盟的首都默斯顿,我于近在咫尺的地方亲眼看着石正荣上将被前任元帅授勋。我的主将、我的老师成为了联盟的元帅,那天联盟的花和酒攒聚成海,我想那举国欢庆、夹道欢呼的场景,一定不会逊于斐德罗和我讲过的花车游行。或许是因为在巡游的时候我想到了他,那天的宴会上,我和这位旧友重逢了。他作为帝国皇帝的使臣来庆贺石正荣元帅的继任。在那之后他和石正荣元帅密谈了许久,等我和我的袍泽们从宿醉中醒来,他已经离去了。
“不过我想我们没有错过彼此,我得到了一封无名的贺信,就像过去两年里我失落或开心的时候那样。斐德罗祝贺我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了一步,我想是的。因为我认为石正荣是一个足以实现崩落星系世代以来理想的人。
“石正荣元帅继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和帝国的塔茨皇帝会面签署了中盟协定。尽管联盟守旧派对他的行为有些不满,但是在我看来元帅做了一件十分之伟大的事情。从他对中盟留置区的态度上,我看到了崩落星系的未来。长明星系迎来了长久未有的和平,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我却无法高兴起来。因为我接到了一封来自崩落星系的信。
“我的芬妮尔不在了,五年过去,她没能等到我回去,就一个人孤单地离开了。我们的小潘西成了孤儿。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透顶的丈夫,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透顶的父亲。”
……
“我无从倾诉内心的苦闷,所以我给斐德罗去了一封信。令我意外的是,在我事假的第四天,斐德罗敲响了我住所的门。
“这些年来他第一次认真听我讲述崩落星系的故事,讲述我的芬妮尔和我的小潘西。我们的话题终于不限于维特和政局,我感觉那个死去的克林托斯短暂地在我身上复生了。我或许是大哭大笑着发了很久的疯,但这次斐德罗没有在我神志不清时离去,他陪伴我直到我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告诉我说,没关系,快到了,克林托斯。如果是陛下和元帅联手的话,不仅是长明星系,崩落星系也一样可以获得解放。我相信着他的话,所以即便他离去后我被法政院带走调查也一样甘之如饴。”
……
“不过世事从来无常。在斐德罗离去后八个月,塔茨·卡尔纳特皇帝因病去世,离世的时候他还非常年轻,只有三十三岁。帝国失去了一位好皇帝。帝国和联盟双方建立中盟军校的计划也就此搁置,事实上我想搁置的也不止那么多。
“帝国的内政乱成一团,后来那位德高望重的郑杨将军和摄政王都进行了妥协,放弃了让六岁的继承人直接继位的想法,由塔茨的弟弟暂时摄政,与郑杨一同对小皇子行使教育职责。
“塔茨死后的五年时间里,石正荣元帅手头所有有关中盟留置区的建设计划全部搁置。他在国内备受弹劾,但是却依然保有着高比例的民众支持度,只是我知道元帅的路比之前艰辛了太多,在失去了自己的盟友后,他所能做出的努力都显得杯水车薪。
“但我也始终坚信着,他一定能实现我的、实现崩落星系所有人的愿望。
“陷入苦闷的不止元帅,还有我的那位老朋友。斐德罗鲜见地同我大倒苦水,说从来没意识到,忠于王权和忠于自我可能有一日会背道而驰。帝国的政局远比联盟来得复杂,我只能安慰他,等到那位小殿下成人继位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尽管听起来遥遥无期,但我们这种人,就是只要有一点盼头,就能继续煎熬下去。斐德罗听我提及那位小殿下,显然也十分欣慰。毕竟这位小殿下尽管只有十一岁,初涉政坛的第一件事就是代表帝国王室重提中盟军校事宜。
“中盟军校落成那一日,元帅露出了我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笑容。为了助元帅一臂之力,我和我的同僚们都申请参加了任教。军校起初的招生并不顺利,帝国不必说,就连联盟内部高层最初表态要入学的也只有老奥斯本将军的孙女。不过在第二年,帝国那位小殿下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他宣布自己将入学中盟军校——从那一刻起,联盟和帝国无数人为此蜂拥而至,中盟军校终于成了长明星系最为瞩目的存在。
“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们,我时常想起我的小潘西,他现在也应该与他们差不多大,不知道他在道纶会长的照料之下,生活的可还好。我是这个世上最没有资格关心他的人,但我依然很想念他,潘西,我的宝贝,我和你离去的母亲祝愿你永远健康、快乐。
“有生之年没有比让你走出崩落星系更重要的事。潘西,我的宝贝,只是爸爸很想抱抱你。”
……
“来到中盟军校任职第四年,3071级生即将毕业,帝国的殿下如我们所有人期望的那样,是个足以和他的父亲塔茨相提并论的优秀的统治者。
“在这期间,我收了一名弟子。他的名字叫做白乔,是一直跟随在帝国那位殿下身边的,一个内敛、温柔而又正直的孩子,虽然他因为我常教授他剑术而叫我师父,但事实上在很长一段日子里,是他的那种强大的安定感治愈着我。
“白乔是一个坚忍而宽容的孩子,有时候我都自认为做不到他那样的宽和仁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教学楼后的白桦林后练习拉奏风琴,那烂漫的音调让我想起了芬妮尔,在崩落星系的某个午后,她从沙丘那一端赤脚拎着鞋子冲我跑过来。记忆里呼呼的风沙声正如琴音的曲调,于是我失态地落下了眼泪。
“他发现了我的存在,而后意识到了什么,任由我沉浸在那种情绪的余韵之中,继续拉奏那首曲子许久。直到我整理好情绪起来和他道谢,他才停了下来。我同他解释我想起了自己逝去的亲人,他告诉我,如果喜欢的话,他可以再为我拉奏许多遍。
“因为这样的开端,我们逐渐互相熟稔起来。后来白乔与我说过,他想追随的安斯艾尔殿下天资聪颖、智计过人,是一位天生的王者。而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追上那位殿下的脚步,尽管在我看来他已经十分优秀,但白乔始终认为自己的不够好。他羡慕我能辅佐石正荣元帅——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而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憧憬,于是我答应他,闲暇之余我可以教授他剑术。因为据我所知,那位小殿下对于冷兵器情有独钟,他自己收藏了许许多多的唐刀。
“白乔是一个谦虚而又上进努力的孩子,他跟随我练习剑术两年多的时间,我几乎毫无保留地将我所学倾囊相授。因为我认为那位殿下和他的父亲是同样的人,他们终究会为了长明星系所有人的福祉而奋斗。我的每一份努力,也都是为了我的崩落星系。
“那年的毕业祭上还出了一件事情。莫里安元帅的儿子格林在挑战赛上被一个亚裔孩子打得落花流水,而且这个挑战还是他主动挑衅许久对方才应下的。我第一次看到石正荣元帅对一个人流露出那么欣赏的样子,赛后那个孩子被传召到了元帅身边。我有些许羡慕他,我想那才是斐德罗所说的,真正的通天之塔。”
……
“一切都来的猝不及防。”
“汇报毕业式结束后的下午,我前去找元帅汇报最近的事务。但却意外在外面听到了崩落星系的名字,事后我偷偷潜入了元帅的书房内,发现了一封‘对崩落星系毁灭计划书’。”
“我浑浑噩噩在街头游荡到半夜。多么讽刺,想要拯救整个长明星系的人,却偏偏吝啬那一点爱给我的故乡。我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
“我满腹苦闷,试图联系斐德罗,却发现如何也联络不上他了。我在河边吹了一夜的冷风,第二天早起精疲力尽时接到了斐德罗的通讯,他的状况听起来并没有比我好多少,我意外得知一个消息:安斯艾尔意外分化成Omega,他失踪了。
“那一刻我知道,长明星系或许再也成不了我想象的样子了。我的故乡被蒙蔽在尘沙之中,一直以来我无力拯救他,我始终希冀着其他人能够成为我们的救世主,但我错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为了拯救他人而存在。
“帝国上下乱成一团,郑杨为此大发雷霆,誓要一个说法。斐德罗焦头烂额。他的母族属于伯温森一脉,可他却又实在希望能由安斯艾尔继位,成为继承塔茨遗志的下一任皇帝。他向我寻求帮助,但我自身难保,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该继续在联盟待下去。
“帝国内战开始,窃国之乱爆发。长明星系多年来之不易的安宁彻底告结,战火甚至波及到了中盟留置区。伯温森向联盟求援出兵镇压郑杨系,但石正荣并没有正面回应,他想通过提早中盟会谈来推进帝国内乱的和平解决。
“在这段时间里,我通过多方探听,终于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那就是石正荣早有灭迹崩落星系之心,这些年来与帝国共谋,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为了携手帝国将毁灭崩落星系带来的损失控制到最小。
“我感觉我的人生陷入了一团绝望。我努力到最后居然是为了这样一个结果,我决意要离开联盟,否则难道要我向我的亲人,向我的潘西提起屠刀吗。
“就在我下定决心离开的前一晚,我联络了斐德罗。然而从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又开始偏航了。斐德罗提议要为我送行,可当晚和他一起来到我身边的,居然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
“现任联盟法政院的院长,胡里当斯。原本我以为斐德罗出卖了我,但我错了,他今夜的到来并不是以我的挚友的身份,而是皇帝的使臣。是的,伯温森那时候就已经宣布继任皇帝,斐德罗成了他的喉舌。
“他们两个联手向我痛陈利弊,说石正荣此刻的不管不问就是将长明星系、将帝国乃至联盟将火坑中推,他们希望身为心腹的我能说动石正荣改变心意,如果不能的话,或许他们也需要采取一些特殊手段。
“在联盟呆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不是当时初来乍到时候什么都不懂得的那个人,我知道他们的话意味着什么。以莫里安为首的联盟旧党在石正荣推进的屡次改制中元气大伤,偏偏这个人深得民心、毫无弱点,从不是政治斗争可以把弄的对象。帝国需要联盟出兵相助,而他却不愿意轻易出兵。而联盟的高层也受够了在这样一个元帅的压制之下存活,比起一个如此雄才大略的元帅,他们更希望一个有足够的资历和人望,在石正荣消失后继任的合格的傀儡。
“我看着斐德罗的眼睛,我弄不清楚我们两人谁更为痛苦。我的梦想在崩裂后又突然触手可及,代价是我要杀了一个于我如师如父的,前辈、引路人,也是再也无法和解的仇敌。
“守护不能假人之手。至少如果不是石正荣,崩落星系的毁灭会延迟到来。也或许我成为一个足够听话的、合格的傀儡,我就能为我的故乡、我的潘西争取更多的时间。
“于是在会谈当日,我动手了。
“我亲手杀了他。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眼睛,他全无防备中剑时回过头来看我的眼神,他所有的不可置信和悲恸,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多的鲜活情绪。他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为了崩落星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