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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错位

作者:鹿野千寻 当前章节:62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24

次日, 温羽泽抱着一沓卷宗推开房门的瞬间,对面的Alpha如惊弓之鸟一般缩回了手。

原本对方似乎正在纠结该怎么叫开面前这扇门,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照面。霍路德下意识背过身了一下, 等他意识到这样太过刻意时,才正过身故作无事地咳了一声:“昨晚我似乎……”

他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房间里,因为宿醉产生的偏头疼让他记忆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可偏偏一点他牢牢记得。那就是昨晚他见到了温羽泽。而他们不知道谈了些什么, 最后羽泽竟然一反常态地抱住了他。可惜他已经不记得谈话的内容, 只模糊记得羽泽温柔的语调。醒来时霍路德唯恐那是自己的臆想,在问过联盟近侍,得知昨天是他把自己运回客舱时还有些失落。不过等他锲而不舍地去找到调酒师时,却意外得到了一个确定的回答。

羽泽确实来过。

单是这个回答就足以霍路德雀跃许久, 证明自己脑海中残余的那些并不是幻梦。于是他一路小跑着来到温羽泽房前,又担心打扰了他。是以在经历了几次内心纠结后,霍路德终于下定决定敲门去问个究竟——恰巧这时候, 羽泽自己打开了门。

决定先发制人的霍路德当即开了口。但酝酿好的开场白没来得及说完,他突然看清了温羽泽有些红肿的眼圈。

故作出的姿态在那瞬间被粉碎了个彻底, 霍路德一愣之后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臂,凑过去无比紧张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难道他昨晚上做了什么混账事?!

温羽泽顿了一瞬,而后缓缓抽开了自己的手臂,抬头道:“没什么, 昨夜通宵看了些往年的案卷。”

霍路德不打算听他嘴硬,反手又拉住他道:“我去找些冰块来。”

这附近居住的不乏还有中盟的人,听到了这边的声音跟着探出了头。温羽泽有些尴尬地想抽开手, 但霍路德却执拗地丁点不放。拉扯间羽泽怀里的卷宗哗啦啦落了一地。两人俱是一愣, 而后硬着头皮弯下身开始整理起了卷宗。

尽管闹出了这样一点小插曲,但霍路德意外地心情很好, 他感觉到羽泽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抗拒他躲着他了。手头正麻利地梳理卷宗间,突然从几本厚重的卷宗中间滑出了一个小小的信封。

霍路德伸手去捡,却不防那信封的四边已经开裂,而后其中东西就这么落了下来——两张叠在一起的纸笺上折痕和皱印兼具,看起来已经有些日子。温羽泽的注意力也被那东西吸引过来,霍路德有些奇怪道:“这是什么……登殊和安斯艾尔之前的婚书?——怎么会在这儿,上面的字……”

早先从幽灵舰上获取的那两张写了字的婚仪纸笺,此次由中盟方作为相关物证提交。此时霍路德竖起那两张皱巴巴的纸笺,如当时般将那两张纸笺错位重叠,念出了上面的字:“骗局?”

“这是什么意思?”霍路德有些奇怪,他正欲把手放下,却被温羽泽猛然抓住了手臂:“等等!”

羽泽的手抓上他的小臂,就这样把他的动作拦停在半空中。霍路德手臂上的肌肉都猛然紧绷了起来,与此同时也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以至于他忽略了羽泽在那两张纸笺之后猝然睁大的双眼。

叠合的纸页之后,联盟的苍银白鹿被纸页完全遮掩,而帝国的黄金蔷薇则重瓣叠合在一起怒放。

“黄金,”温羽泽嘴唇嗫嚅,声线极为颤抖:“蔷薇祭……”

——时隔半年之久,终于有人发现了那个遗留的秘密。

*

不久之后,星舰驶入帝国领。

通航手续办理完毕后,折返回帝国本部舱室的巴尔顿有些意外地发现,原本深居简出的温羽泽居然一反常态地跟了过来,显然是有话要说。

巴尔顿驱退了身边侍从,再回头的时候羽泽也不再扭捏,径直上前道:“您好,巴尔顿大人。”

“你好,羽泽。”巴尔顿同他握了下手,而后不着痕迹地抬头瞥了一眼——远处霍路德恰好收回目光,转头离去。羽泽自然不会错过他这一点,等巴尔顿收回目光后也无声地转了回来。

“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您。”温羽泽轻声道。巴尔顿没有立即应声,而是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寻找出一丝端倪。不过羽泽迎上他的眼神毫无退避,片刻后巴尔顿笑了笑:“跟我来吧。”

……

巴尔顿的舱室内点着香烛。这实际上也是帝国贵族一惯的喜好,那香味幽幽淡淡并不浓烈。侍者奉上一壶红茶后又搭配了几块新烤的小点心,将一切安排妥帖后才行礼退下。巴尔顿撩开衣摆,坐下后便拈了块小饼干吃了起来。他随随抬手朝着羽泽旁边一指,示意他坐在对面。

温羽泽对他的傲慢不以为意,无声落座后,巴尔顿抿了口红茶,似有些感慨道:“往日来找我请教的都是你父亲温博,到现在换成你,我倒还有些不太适应。”

“说吧,有什么想问的。”巴尔顿的态度远比在外面来得随意且轻慢,他眯起眼略略讥嘲道:“翻了这么久的卷宗,终于抓到什么把柄了?”

温羽泽没有说话。

巴尔顿的母亲是出身卡尔纳特皇室的公主,一直以来他自恃血统高贵,足以与皇室比肩。即便是十二理政大臣里,也鲜少有他能放得进眼里的。当年温博担任外交使臣的时候,他作为理政大臣恰好担纲了外务处理这方面的工作,两人共事,有摩擦也是经常的事情。不过也正得益于此,温羽泽对他远比对其他的理政大臣来得熟悉。

巴尔顿见他这样不卑不亢,连点应有的局促都丝毫不见,不由得有些不悦。他饮茶后将茶盏不客气地放上了桌面,而羽泽则心平气和地替他添了一杯茶。

“您说笑了,巴尔顿大人。”温羽泽看着他:“由您亲自过手的卷宗,怎么会出问题呢。”

巴尔顿虽然眼高于顶且小肚鸡肠,但他从帝国法庭出身,在帝国内卷宗的处理和审办可以说无出其右者。是以当年窃国之乱的案宗都交办他进行处理,是由他亲自梳理入档。而此次伯温森令他和温羽泽同行,美名其曰助力的同时,也是在上一层保险。

如果想从森严的帝国制度中找出纰漏去瓦解当年的旧案,无异于蚍蜉撼树。可当艾尔已经为这条路开辟了一个缺口,温羽泽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缺口拓宽成一条路——无论前面的路会有多难,他都要走下去。

巴尔顿听到他这句奉承不由得嗤笑了一句,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分外受用。见巴尔顿脸色有些和缓,温羽泽笑了笑,自己也捧起茶杯饮了起来。

他轻轻啜了一口,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点怀念。巴尔顿没错过他表情的变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道:“你父亲也很喜欢我的茶。”

温羽泽一顿,抬头时呼吸微乱:“是吗?”

巴尔顿撑着下巴,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流露出了丁点惋惜道:“如果他当时没有犯蠢走错了路,说不定还有喝这壶红茶的机会。”

他话中似乎意有所指,温羽泽唇角的笑变得苦涩,片刻后有些怅惘道:“如果当初……到底还是我的错。刚刚重过阿丽斯关隘,只感觉像梦一样。只不过梦醒我再度回来,居然已经过了足足六年多时间。”

巴尔顿没有说话,但神情中的讥诮却也没有了。他默默看着眼前这个黯然神伤的后辈,羽泽脸上流露出极为怀念的神色:“过去啊……那时候我们一家人每年都会一起参加庆典,父亲挽着母亲,还有总是冒失跑在前面的我。哦对了,还记得小时候黄金蔷薇祭上,我父母带着我去看花车巡游,当时还遇到了您。”

“哦,那次。”巴尔顿似乎也被勾起了什么回忆,不由得道:“你那时候真够大胆的,一个人甩脱了他们就去抢黄金蔷薇。如果不是遇到了我……哼。说起来,温博还欠我一顿酒。”

“是么。”温羽泽笑了笑:“那就由我替父亲请回那顿酒吧。不过说起来……黄金蔷薇祭啊,好久没有再参加过了。”

提起过去,温羽泽依旧是满脸怀恋,巴尔顿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焦躁。

“黄金蔷薇祭……如果不是斐德罗那个蠢货闹出来那样的丑闻,”回想起今年无疾而终的黄金蔷薇祭,巴尔顿忿忿道:“今年的黄金蔷薇祭本该也顺利进行!这是对神塔的亵渎!都怪那个蠢货,蠢货!”

“今年的黄金蔷薇祭,没有如期进行吗?”温羽泽意外道:“我以为……是在祭典的仪程之后?”

斐德罗闹出来的丑闻到现在可谓是整个长明星系人尽皆知,巴尔顿提到他的名字只觉得分外嫌恶:“没有!都是因为他闹出的事情,仪程从中途就终止不了了之!我抵达的时候甚至整个皇城都封锁了起来!隔了一天后整个帝都都跟着禁严……该死的!”

“怎么会?”温羽泽满脸意外:“您居然没能出席今年的黄金蔷薇祭吗?”

“我怎么可能会缺席黄金蔷薇祭!”巴尔顿恼怒道:“只是当时我的小儿子生了急病,我母亲一刻也等不及要出城看望,我派人送她出城,这才耽误了——”

“可是,您在当天审批的并不是出城令,而是入城令啊?”

巴尔顿随口接到:“那是因为——”

然而在说了个开头后,原本的气血上涌的巴尔顿突然一凛。他回头看向温羽泽,对方的垂敛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这让他想到了之前温博在共事中抓住他的漏洞,准备将军时的样子。

这种不合时宜的联想令他有些喉咙发干。也正因如此,巴尔顿因为过度亢奋而停转的脑子突然冷却了下来,让他开始反思那些话语中的微妙。

“……你怎么知道,我审批的是入城令?”定下神后,巴尔顿问道。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的话,”温羽泽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可是他紧盯着巴尔顿的眼神却已经说明了什么……他触及到了一些并不为人知的内情:“你原本打算做些什么?——或者说,原定的那场‘意外’到底是什么?”

明明面前的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他此刻的眼神却像柄利剑一样刺了过来。巴尔顿后脊发凉,他不自觉地吞了下口水,而后伸手去够自己的茶杯。却听到温羽泽道:

“我原本很奇怪,为什么在黄金蔷薇祭上,入城签令里史宾塞斯家族只有你的手印,等到离城的时候却又多了令郎的一份。后来我查到,当天的入城签令由您的属下负责,而离城时隔了一天的时间,由于内城的意外,所以离城关卡的责权移交给了中央禁卫军。也就是说,真正无可伪造的是离城的签令。”

羽泽压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死死攥紧。

“巴尔顿·史宾塞斯,你究竟想在黄金蔷薇祭上对莉莉安公主做些什么?”

碰到茶杯的手猛然颤了一下,巴尔顿指尖有些发抖,片刻后他干脆地收回了手,佯怒道:“你在说些什么!”

“身为王室近臣,你们当年联手扶持伯温森上位。可是时过境迁,身为其继任者的赛德却与你们全然不合。”温羽泽看着他的眼神完全没有动摇:“伯温森膝下子嗣单薄,而身为正统的艾尔也已经被流放。于是你们把目光投放在了公主身上。”

巴尔顿脸色遽白,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温羽泽紧盯着他的神色继续道:“只不过康斯坦因是想通过公主扶植旧皇势力,而你则是想继续史宾塞斯家族的繁荣——你想你的儿子也能如同你的父亲一样,迎娶卡尔纳特王室的公主。”

“可是莉莉安公主却被选中联姻。你对此大概无比心有不甘——所以甚至想要想要用另一种非常手段,来逼公主就范?!”

巴尔顿脸上尴尬的神情无疑表露了一切,这让温羽泽怒火中烧。

“真是在痴心妄想!”温羽泽看着他,咬牙斥道。

“你懂得什么!”巴尔顿被戳中心事,甚至连伪装也继续不下去:“只有史宾塞斯一族才有资格与王室比肩!那些其他人、其他那些可恶的猪猡!怎么配染指卡尔纳特的血脉!”

温羽泽脸上跟着褪去了血色,他的手攥紧了椅肘,死死盯着巴尔顿,压住声线里的颤抖道:“还有其他人?”

巴尔顿微妙地停了一下,烦躁地呼出一口气,有些自暴自弃道:“失去了父兄庇佑的Omega皇室公主——莉莉安殿下在皇宫的日子就像是一株无处栖身的浮萍,她……”

巴尔顿定了定,而后道:“那样的情况下,她除了依附别人……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可是她最后居然选择了一个异邦人!”想起旧事,巴尔顿依旧怒不可遏:“放弃了史宾塞斯和卡尔纳特,她居然悄悄将了我们一军!联盟上将……鬼知道她又是在哪个宴会上勾走了那个男人的魂,让对方为她神魂颠倒,甚至不惜开出那样的价码要求联姻!在她逃婚后,居然还无怨无悔地又把安斯艾尔救出来……这算是什么?”

“闭嘴吧!巴尔顿·史宾塞斯!”温羽泽霍然起身,终于忍无可忍:“你还记得你自己的身份吗?莉莉安公主她也称呼你一声表叔父!可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温羽泽看着他简直怒不可遏:“当年颠倒是非黑白、助纣为虐,到现在甚至污蔑王室正统!你究竟是配为人臣?!还是配为一个人!”

“该死的!你又懂得什么!”巴尔顿恼羞成怒,自己也起身道:“你这种贱民,怎么会懂我们的苦心!”

他扬起手正要甩下一巴掌,却被温羽泽径直抬手挡住,对方疾言厉色道:“我是安斯艾尔殿下的近臣,帝国外交正使之子,中盟联合自治体派向帝国的使者,在违逆了为人为臣之道后,你还敢破坏长明星系此次得来不易的平和,破坏帝国与中盟结交修好的诚意,对我动手吗?!”

巴尔顿气得眼角抽搐——但他又放下了手。温羽泽的话虽然刺耳,但也让他明白过来,对方早已经不是可以任由自己拿捏的对象了。温羽泽看着他道:“这次,不止窃国之乱的始末,这些年来你们妄图对公主殿下所做的一切,我都会桩桩件件地查个清楚。”

语罢温羽泽转身离去,而巴尔顿则发出了一声冷哧:“查个清楚?那不如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些内幕吧。”

“那位柔弱无依、楚楚可怜的公主殿下,背地里也把我们玩得团团转。”见到温羽泽脚步一顿,巴尔顿起身向前,慢慢定在温羽泽侧后几步远的地方:“你以为她是怎么逃出去的?靠着那位除了擅长背叛主子外一无所长的上将?还是靠着旧皇党的怜悯和援手?又或是靠着郑杨系的残余势力——我来告诉你吧。这其中没有一个正确答案。”

“送莉莉安·卡尔纳特离开帝国的,是你们最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个人……赛德·卡尔纳特。”

……

温羽泽离开后,巴尔顿久久僵立在原地。他压抑着内心的怒意去拿起自己最喜欢的、乃至无论何时外出都要带在身边的那套茶具——却意外发现往日令人赏心悦目的花纹和线条,此刻却变得无比碍眼。

想起温羽泽离开前那个冷肃的眼神,他一把砸碎了手中的茶杯。内侍闻声跑出来后,又一把掀翻了茶几上的整套茶具。怒意在他倾巢而出的毁灭欲之后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巴尔顿咬牙想着,片刻后他突然有了个主意——这令他不由得掩面开始大笑。这一连串令人费解的举动让贴在墙边脸色苍白的内侍更为紧张,而巴尔顿旁若无人地继续狂笑着,片刻后他收了声,开始联络上一个他以为绝对不会联络的人。

片刻后那则通讯接通,巴尔顿脸上带笑道:“贵安,殿下。禁足的日子还好过吗?”

“不不不、我只是意外得知了一个很有趣的消息——所以想来告诉您。”

“温博那个儿子似乎查到了什么。他今日来问我有关您黄金蔷薇祭当天的行踪。所以我想……”

巴尔顿脸上浮凸的笑意带上狰狞,他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以无比恶意而顽劣的口吻道:

“赛德殿下,您或许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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