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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地狱

作者:鹿野千寻 当前章节:79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24

斐德罗入场时, 皇帝的随身侍从正清扫着屋室内粉碎的器皿。碎开的瓷器像翻出肚白的死鱼,映照着皇帝发青的脸庞。而近日来备受冷遇的皇太子端坐在皇帝下首,见斐德罗进来, 只微微侧过头。

侍者清理完最后一些残渣,匆匆带上门离去。而伯温森盯着斐德罗的眼神极冷,在这令人如坐针毡的审视当中,斐德罗行礼:“陛下。”

“斐德罗卿, ”伯温森眼底青白, 其中晕开的红血丝全然写照了皇帝近段时间的状态。上位者居高临下,眼神冷冰冰地盯着他道:“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斐德罗一时语塞,他瞥了赛德一眼,却发觉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在那里, 一言不发。是了,皇太子在典礼上冒着极大的风险出手解决了哈珀,这才有他们还能地坐在这里讨论对策的余地。

否则的话……

斐德罗不愿再想, 他径直单膝跪地,以右手抚着心口, 以最为恳切的状态忏悔道:“陛下,请原谅我。当初疏于防范才让哈珀逃离,我原本以为康斯坦因会把他安排在自己的星舰上……”

“所以你策动赛德,让他着手清剿了康斯坦因那艘星舰。却没想到弄巧成拙, 非但没能除掉哈珀,反而还让里比尔落到崩落星系那帮人的手里,彻底成了挟制我们的利器?”

权衡博弈的结果成了他的策动, 斐德罗忍不住嘴角抽动, 却又不能反驳,只能把头压得更低。伯温森的话音近乎咬牙切齿:“斐德罗!你明白你做了什么吗!”

他自然是明白的。斐德罗抬眼故作惊惶地看了伯温森一眼, 而后为自己的罪愆忏悔……尽管如果当时不是他自愿牺牲前程来做皇帝的挡箭牌,恐怕一切早在当初就已曝光。

皇帝似乎也因为他那一眼想起来了什么,听完他涕泪俱下的陈词后陷入了沉默,半晌后道:“你起来吧。”

“现在不管怎么样都已经无济于事,重要的是……”伯温森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要怎么解决?”

屋内一片死寂。

按照他们原来的想法,只消在后续将那些余患消除,那么安斯艾尔即便之后再心生疑窦,也没有名正言顺与他们发难的理由。他们会许诺艾尔一场无比盛大的加冕,在帝国境内将他诱杀。毕竟他们占据着全局和先机。

可当下帝国却陷入了全盘的被动,这里是新生的中盟联合自治体,算得上半个安斯艾尔的主场,除此之外还有当下已经继任的李登殊,他的回护和帮扶已然可以等同于联盟一方的立场,一旦艾尔得知真相开始动手,帝国并不能讨到任何好处。而且从舆论上也会备受指摘。

所以可行的方法只剩下了一条。

如果他无论如何也要和伯温森开战,那么他们就只能让他在觉察一切之前消失。

斐德罗看了看那心知肚明的父子二人,硬着头皮把所有人的心声吐露出来:

“惟今之计,只有……先下手为强!”

*

中盟联合自治体新立,佩格勒星百废待兴,是以虽然尤萨里日前已经向艾尔表明他将会向星际法庭自首,但考虑到崩落星系遗民尚未在此处站稳脚跟,短时间内不适合再流出什么负面消息。尤萨里就在艾尔和尼斯博尔戈的担保之下,先被软禁了起来。

李登殊提出要见孟德南后不到十分钟,他和格林两人一同抵达了软禁尤萨里所在的中盟会务大楼。尽管风格迥异,但大楼地下曲折的走廊还是让李登殊想到了不久前联盟法政院的地下监牢。不过这里并不像联盟那样把通道装潢的冰冷刺目,廊道上暖黄的光反而让人原本有些焦躁的心绪被逐渐抚平。

格林推门的同时,屋内的尤萨里起了身。虽然被关押在这里备受拘束,但是他的神采熠熠,远比之前任何一次见面都来得精神。李登殊走入后同格林微一颌首,格林便心领神会地带上门离开了。

屋内静了下来,尤萨里侧头看着李登殊走近落座,自己也跟着坐下:“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你会来。”

李登殊道:“是么?”

“只是比我预想中的少了一个人。”尤萨里往他身侧的空位置上看去,顿了顿:“看来情况不太妙。”

李登殊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沉看着尤萨里。尤萨里忖了片刻,坦然开口道:“我不打算故弄玄虚来为难你,毕竟现在来说,帮安斯艾尔就是给中盟……也是给崩落星系铺路。可是坦白来说,我对这中间的事情知道的也并不多。”

“我现在能做到的,就是把我知道的那部分都说出来。”

……

“崩落星系内部的纷争由来已久,革命所和尼德霍格之间的嫌隙即便至今也不能说全然消弭。尤其是路泽作为一个异端者出现,却俨然已经追逼到了崩落星系实权的顶峰,于是几年来我们一直有暗线铺陈,联盟一侧我通过几个贡阁大臣——现在想来也有克林托斯大人的暗中推波助澜——终于通过金银矿走私和胡里当斯搭线。可帝国一边倒是苦无门路,所能牵涉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地下暗商。

“几个月前革命所接到了一笔生意,对方上门找到了我弟弟,指名希望我们来为一艘星舰充当‘清道夫’。外围航线上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多的是联盟和帝国的脏活交由我们出面收尾,事成之后大家银货两讫互不牵扯。可是那天的事情——登舰之后我们就意识到了问题。

“需要我们清理的对象,居然是帝国的首席理政大臣康斯坦因·卡尔纳特。那个时候我嗅到了这件事背后的不同寻常,但这更令我兴奋,因为这意味着我们一直没能打通的帝国那条路,就要看到曙光了。果不其然,幽灵舰事情传出后,我经由引荐见到了幕后之人,但是那个人实在出乎我的所料。

“没错,你已经知道了,是赛德。与帝国皇太子的结交对我们这种星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尤其是联系到当时他要求我们将这件事嫁祸给尼德霍格时,对当时的我来说,可谓是找到了扳倒尼德霍格的强力外援。但兴奋之余,我却忘了一件事……风险与收益永远对等,我所要付出的又是什么。”

“这些事情你大概之前已经知道了,”尤萨里手指点了点桌面道:“实际上我同艾尔和潘西也就这件事情讨论过很多次,但是一直以来……我和道纶会长在内都隐瞒了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对联盟来说大概并不是秘密,”尤萨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李登殊的眼睛道:“在‘幽灵舰’上,尤萨克发现了一个幸存者。那是列在名录上登舰却又消失的第三十四人,康斯坦因的儿子,里比尔·卡尔纳特。”

这个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早在之前,艾尔和李登殊提起幽灵舰事件相关时,他就已经听过了这个名字。李登殊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尤萨里道:“里比尔,他在哪里?”

“……他的存在,是崩落星系最后的护身符。”尤萨里深呼了一口气,语气有些艰难道:“当时在中盟边境交换站,我们挟持了赛德,如果不是因为里比尔的存在,那么我们就要在那里全军覆没了。”

李登殊眸光微动,而尤萨里抿着唇,显然处于一个相对踯躅的状态。不过藏在其中的暗示也意外的明显——

崩落星系最后的护身符。

赛德畏惧里比尔的存在,所以甚至不惜放过那样的好机会,让他们得以逃出生天。里比尔的存在在那之后让他们和帝国之间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所以赛德才会极力挑唆联盟发动崩落星系毁灭计划,或许不仅仅是因为针对崩落星系本身,其中也隐隐有针对里比尔这个知情者的威胁性。

但这并不是针对赛德才有效的咒语,否则他早已经在拓图克星双方对垒后就明白说了出来。至于另一方是谁,李登殊蜷握紧了自己的手……早已不言而喻。

“李上将……不、元帅,”尤萨里目光灼灼看着李登殊,慢慢道:“中盟联合自治体刚刚成立,即便希望新星的外表雕饰地再如何宏伟盛大,他都无法承受起帝王之怒,无法承受起……如当年窃国之乱一般的战火。”

尤萨里抿着嘴唇,片刻后又道:“它也不能承受。”

“这或许是我的私心,但如果安斯艾尔足够离职足够清醒,他也该明白,无论发生了什么。”尤萨里道:“都不应该把中盟联合自治体、把崩落星系卷进去了。属于路泽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崩落星系的人永远不会忘记他。可那些属于安斯艾尔的部分,没有人能与他一同承受。”

屋内的灯火斜映,把人的身影拉得极长。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李登殊在对面坐得无比端正,神情也不见丝毫异样,但尤萨里还是从中读出来那种压抑的痛苦和孤惶来。

无论未来会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可以携手面对。可当面对的是旧日残存的暴风雪扑面而来,他甚至在对方的身侧无立锥之地。看着李登殊,尤萨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到自己仿佛做了什么极其残忍的事情,可实际上他们彼此都应该已经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埋下去的炸弹就在那里,引信如果不在自己手里,迟早只有被炸得粉身碎骨的份。如果能抱着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念头,说不定还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康斯坦因乘坐星舰出逃最后全家被杀恰好在帝国黄金蔷薇祭后,过往扑朔迷离的一切,随着哈珀死前的话语逐渐串联成线,引向了一个他们都已经有所意识,却根本不敢触碰的答案。

“里比尔现在在哪里?”李登殊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涩:“诺里带走了他,对么?”

“……没错。”尤萨里深深地看了李登殊一眼:“你还要继续追问下去吗?为何不到此为止呢,元帅?”

“无论发生什么,”李登殊起身:“我都会和他一起面对。”

“可安斯艾尔大概不希望这样。”尤萨里道:“真情固然可贵,可你们的海誓山盟之间恐怕夹杂了太多东西。元帅,不然我这么问你……”

“如果安斯艾尔和帝国皇室彻底反目,”尤萨里道:“你要怎么做,举联盟之力去帮他吗?”

李登殊没有回头,径直朝门外走去。尤萨里霍然起身:“难道你想让窃国之乱重演吗!”

落在门把手上的手忽然没了力气,肩上的苍银白鹿勋章如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起来。李登殊想扭头让尤萨里闭嘴,想用一切激烈的言辞与当下的事实对峙,可真切可见的未来就压在他面前,不再是虚妄,不再是构想,而成了差一笔就成真的现实。

李登殊可以为安斯艾尔死,哪怕一千次、一万次。

可联盟不能。

“……不会的,”李登殊沉声道:“不会那样的。”

他背后的尤萨里也沉默了下去。

就在李登殊打算推门而出的瞬间,这个房间里突然掠过一丝风。那一隙间的破绽并不算明显,但足以李登殊捕捉到丝缕陌生Alpha的气息。回身拔枪上膛的动作在一霎那完成,李登殊眸光如雪,抬手将枪口正对上来人的眉心。而对方虽然没意识到他如此快速就察觉了自己的存在,却也没打算束手就擒。他试图抬手牵制枪口,便与李登殊错手过了几招。两人对招拆招的动作极为利落,甚至于在门外格林察觉异动出声的时候,李登殊就已经将对方钳制住了。

可当看清对方是谁之后,李登殊却不由得一怔。

“登殊!”听到里面的异响,一门之隔外格林问道:“怎么了?”

李登殊不动声色地看着诺里,开口安抚了格林一句,而后内外又陷入了一阵沉寂。片刻的僵持之后,是李登殊先一步放开了手——诺里起身来,神色倒不见狼狈,嘴上依然淡淡道:“好久不见,李上将。”

他话中意有所指,不过李登殊皱眉不语。他和诺里的上次会面,还需要追溯到那场宴会上。英俊阴鸷的Alpha像是帝国公主的狼犬,始终巡回在主人身侧,对往来的一切人都散发着强烈的敌意。

而那时候诺里的样子可谓和当下天壤之别。

方才两人对招的时候李登殊已经感觉到诺里的手有些使不上力,而当下对方不遮不掩地站在自己对面,李登殊明白了那些异状的来源。

李登殊迟疑道:“你的手……”

盯着他看的诺里突然笑了一下,而后抬手张口咬掉了自己的手套。

没了手套的遮掩,诺里的两手虎口的旧伤上显得格外扎眼。撕裂伤形成的斑驳疤痕如同蜈蚣一般近乎覆盖了整个手背,而右手的四指和尾指处也只剩下金属色的光泽的义指。甚至他的眼睛也……

这是很显然遭受过酷刑的痕迹,再联系诺里在帝国内的身份,以及某位皇太子的行事风格,这一切是谁为之已经昭然若揭。注意到李登殊蹙紧的眉头,被放开的诺里倒显得很是无所谓。他随着李登殊的目光抬手戳了戳自己的那只义眼,不带情绪道:“是不是看上去有些凄惨。”

“发生了什么?”李登殊问道。

“不要着急,李上将。”尽管对方已经继任,但诺里还是执着着原有的称谓:“我已经出现在你面前。这代表着什么,我们都一清二楚。”

“坦白说,我对你刚刚的回答并不满意。”诺里挑眉道:“可如果你开口说什么会为殿下不顾一切背叛联盟的话,虽然很令人感动,但我一定会杀了你。”

“毕竟那样的情感,对你们彼此都只能是拖累。”

李登殊一动不动看着他,仿佛对他那些话语全然无动于衷。沉寂在后面的尤萨里突然冷嗤道:“你杀不了。”

诺里一哂,倒也不否认:“是的,杀不了。但是这世上多得是折磨人杀人不见血的办法。”

话从自己嘴里说出,诺里却神情微妙地一顿,似乎由此联想到了什么。他垂眼看着自己断裂的掌纹,默默又戴上了手套,重新将那些疤痕遮掩起来。

诺里看向神情仍有戒备的李登殊,不由得自嘲般一笑:

“那么,李上将。你准备好了吗?”

……

李登殊回到别馆的时候,整个别馆只剩下玄关留下了一盏灯。

他一路强撑着进到门内,关上门后的瞬间就无法再维持站立的姿态。李登殊单手握拳撑在了墙壁,而后却一点点失力地滑落了下去。极度的压抑和难以宣泄的怒恨在他心口纠结澎湃,让他的神思彻底失序。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艾尔说明过去发生了什么,甚至于说从未有过地,李登殊开始畏惧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到底……到底应该怎么做?!

就在李登殊备受煎熬的时候,静谧的房间里有脚步声开始朝着他靠近。李登殊倏然抬头,看到艾尔正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他。玄关的灯光把他们两个彻底阻隔开,李登殊站在光影一时难以动弹,而黑暗中艾尔也一动不动,有什么复杂难言的情绪从他眼中掠过。

李登殊看着他,最终快步上前把艾尔紧紧抱在怀中。

所有的一切不肖言说,在相拥的那一刻,他们彼此都已经心照不宣——李登殊眼底一片腥红,目光只能聚焦在黑暗中的某个点,只想尽可能的把面前的这个人包裹在他的体内。

化作盔甲,化作壁垒。如果可以的话,这一切的一切他恨不得以身相代,都替艾尔来承受。

黑暗中李登殊闭上了眼睛,似乎模糊的感官能形成一种催眠,让这一切都被阻隔、消弭在他们的世界之外。然而这一切并没有用。他只能感受到艾尔回抱了他,而后轻轻摸索着他的脸庞。

“登殊,”艾尔低声叫了他的名字,侧头时以干涩的嘴唇吻过他的眼角,似乎又低声说了什么:“……”

这句话却让什么彻底破溃决堤,于是艾尔细细吻过他眼尾划过的泪水,就像过往许多次他曾为自己做的那样。不过艾尔的眼神始终无比平静而安忱,似乎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而只有李登殊能感觉到,艾尔正在把自己变成一座干涸的井泉。

“艾尔,”李登殊抓住了他,以前所未有的语气认真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你要去向哪里,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这令艾尔罕见地沉默了,他抬眼时似真似假道:“哪怕这意味着背叛联盟吗?”

李登殊一怔,抬眼时有些恍惚地看着艾尔。黑暗中两人的目光交织,艾尔看向他的眼神无比认真,而最终是艾尔先回避了这个话题:“开个玩笑。”

“我有些饿了,李上将。”艾尔放开他,口吻故作轻松道:“要不要和我一起……”

“是的。”他背后的李登殊却突然道。

听到这句应答,艾尔的瞳孔微缩,转头看过去时却遇上了李登殊再决绝不过的眼神。艾尔想要努力抬抬嘴角把这一切遮掩过去,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李登殊的眼神把他钉在了原地,有种无处遁逃的狼狈。

疯了。艾尔心道,终究这一切还是把他们都逼疯了。

这场安静的对峙持续了片刻,艾尔低头走至岛台处,借着黑暗的掩饰悄无声息地把李登殊视觉死角处放着的那封邀请函拨落到掌心。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确认李登殊没有察觉到异常,终于能坦然笑出来。

入手是凹凸不平的蔷薇漆印让艾尔当即明白了这是谁的做派,他将背手藏着的邀请函捏皱成团,与此同时又发出了邀约:“要和我一起用晚饭吗?”

……

那场食不知味的晚餐没能持续多久,毕竟现在即便是假装,吞咽对艾尔来说也成了一种酷刑。好在对面的人是李登殊,不管是什么状况下,他都不大舍得艾尔受苦。

看着新任的联盟元帅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因为他的拙劣伎俩陷入昏迷,艾尔忍不住想要发笑。但这样的笑只会让他觉得更加苦涩。他撑着Alpha回到别馆二楼的卧室内,而后脱下了李登殊的外衣,把他放在了床上。

艾尔看着李登殊的脸,一时有种不真实感。窗外的星光透过未拉的窗帘洒落,整个卧室成了一场摇摇欲坠的梦境。艾尔觉得自己似乎早已灵魂出窍,另一个自己浮在半空中带着几分怜悯看着他们。

艾尔伸出手去触摸李登殊有些冰冷的侧脸,月色比他先一步吻上李登殊的脸颊。

“李登殊。”他轻轻叫了那个人的名字,随即一种由心而生的倦怠席卷了他,让他剩下的话几乎都说不出口。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这样累。

艾尔想就这么放弃一切,想舍弃全部,想彻底龟缩起来,把自己包裹进厚厚的茧,躲避开那些朝他袭来的一切——之前是不可能,不过如果是现在的话,身边这个人一定会愿意让他躲在身边,替他背负一切的。

可就是因为他愿意,而且他一定会那样做——所以艾尔才绝对不能退步。

这一天来萦绕在脑子里的话语已经变成某种咒语,也许只有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刻才能说出来,但是此刻他却一句都不想说了。

艾尔小心翼翼蜷卧在李登殊身侧,他看着眼前人的侧脸,脑海中涌现出过往的一切。无论是初见时银杏树枝桠间的惊鸿一瞥,或是联盟首都默斯顿夜空高架上他义无反顾的一跃,还是别馆晚夜的烟花,以及他们那场无疾而终的婚礼。

人的记忆真是可怕的东西,那些无形之物就像一把锉刀,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把那些重要之人也楔合为自己的一部分。等有一天想要彻底割裂的时候,就会来得如此痛苦。

他静静靠在李登殊肩侧,就似乎两人如往日一般相依相偎。他听着Alpha的呼吸声,努力把自己的声息都湮没进去。洒落的星芒是如此耀眼,以至于艾尔的眼前都开始变得一片模糊。

“直到我死去那刻为止,”艾尔有些发怔地低声说出口:“我会一直想你的。”

说出口的像是再天真不过的笑话,让艾尔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然而笑意过后那股汹涌上来的情绪让他掩住了眼睛,似乎再也忍受不了一样。

许久之后,艾尔睁开双眼,他撑起身子,认真端详着李登殊的脸庞。而后贴着他的耳廓道:

“对不起,李登殊,我要食言了。”

“明明说好了以后不管怎么样都会一起走的……对不起。”

“李登殊,”他起身时低声道:“我要去地狱了。”

艾尔最后看了他一眼,星光浇落他心底最后的柔软,把那个人沉睡中恬静的眉眼藏在心底。艾尔在嘴角抿开最后一点笑意,然后再没有犹豫地、决绝地转身离去。

……而就在他离去之后,李登殊于夜色静谧中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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