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废墟规模相较自己昏迷前似乎又扩大了一点。
艾尔拖着这副身体走了不到十分钟, 就已然开始头晕目眩眼前发昏。他在废墟之间小心穿梭,到后面体力不支就开始走走停停。好在他作为一个已经被标记的Omega,信息素对于其他人的影响依然微乎其微, 否则以他当下的状态,根本是一个活靶子。
他朝着缇娜所说的地方前行,终于将要穿越帝国别馆废墟范围,进入居民区内。正当此时, 艾尔突然听到了废墟上方传来隐约的喧哗声。联盟士兵的语调紧迫且危急, 艾尔一时间听不清言语的内容,却深深被他们情绪中的恐慌所感染。
“元帅遇袭!”
“……缇娜上将……失血过多……”
“……还有格林上将……昏迷……”
尽管清楚个中内情,艾尔的心还是猛然揪了一下。不过事情已然至此,他的态度足够明确。李登殊必然也能理解他的选择……只是理解归理解, 他会选择怎么做艾尔也不知道了。他只能寄希望于缇娜还有余力阻拦李登殊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否则……
艾尔心乱如麻。他垂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在那之中空无一物——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他已经一无所有。这么多年来,故土、名望、地位、友人、亲族……他失去了曾经有过的一切。他的人生一如逝水之渊, 所有的一切都在彼岸崩坍,可唯有他苟活在此岸。
如果他的人生注定是场无疾而终的泅渡,那么他只求别再拖累更多人……
别再拖累他所爱之人。
他叹了口气,然而抬头的瞬间却浑身僵住了。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艾尔为了不被发现, 一直以来都沿着小路破壁前行。而此时走到一个塌陷的楼梯内部,倾斜的立柱让其中的空间累堆成一个长长的斜坡。原本不会有人来搜索这种地方,即便有, 也被艾尔提前避开。可刚刚大概是因为神思太过恍惚, 或者是其他什么,艾尔竟然没有察觉对方的到来。
逆光里他眼前发黑, 一时看不清对方的脸。艾尔下意识从背后拔出了匕首——搜索的士兵刚刚还在附近,他倘若用枪势必会引来其他人。
可是这个现在这个距离……以他目前的身体状态,艾尔也并没有把握,能够对一个成年Alpha一击必杀。
电光石火间他还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做,废墟顶部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少将!有什么发现吗?!”
艾尔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那个人,对方似乎顿了顿,而后偏头道:“没有。”
是代尔。认出来是他后,艾尔陡然松了一口气,满怀感激地看着他。而代尔转过身去,嘴里道:“是只小猫……居然跑到了这种地方……”
他转身离去,似乎在一旁的碎石上留下了什么。继而随同着他的士兵也被带离,周围只剩下了徐徐风声。艾尔走上前去,发现代尔留下的是联盟的行军囊。里面配备了一些急救用品和止痛药,其中有几只针剂对于当下的艾尔可谓救命良药——这是战时急用的针剂,效能在于短时间内激发补充体能,屏蔽痛觉。
一连用了三针之后,艾尔总算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几分。不知道是不是代尔有意引走了周围的搜寻队伍,随后的路上艾尔再没遇到其他人。他一路通行无阻地穿越了半个街区。以帝国别馆为中心的半径十公里内都被架起了警戒线,其中所有建筑物内的人群都已经被疏散。艾尔如约抵达了街区外围的一座不起眼的商贸大厦中。
楼体外壳部分已然剥落,但好在结构并没有太大损伤。楼层里的隔间工位空荡荡,看起来不少人走得匆忙,满地翻倒的椅子和散落的办公用具,而没被切断的光幕现在都已经被公域网络强制征用,一遍遍播放着帝国的敌对宣言。
他只匆匆瞥了一眼,并没有细看其中内容,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不安。艾尔匆匆下到地下层,绕过停车场和底层操作间后,终于来到了整个大厦的最底部。远比楼体占地面积大上数倍的平台外围堆叠着无数个货箱,而正中有个圆环嵌套的大型货梯。
这里曾经是中盟和崩落星系的秘密接驳点之一,不过随着崩落星系遗民迁徙,接驳点的原有效用逐渐废止,这批货物也又签订给了其他地方。不过为了防止联盟帝国任何一方突击搜查而设置的紧急避险手段却一直没有停用——此时此刻,一艘快行舰正停在货梯正中。
而出乎艾尔意料的,快行舰上已经有了乘客。
霍路德脸色惨白,在他进来之前一直有些神经质地垂头看着地面。他的十个指尖鲜血淋漓,像是长时间抓磨什么的磨损伤。而在他面前,散落了一地染着血迹被撕扯碎裂的卷宗。
察觉到艾尔进来,霍路德慢慢抬起头来,他双眼满布血丝,眉目憔悴而颓郁,望过来的神情有种死死压抑的崩裂感。
艾尔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两人相对无言了片刻,霍路德看向他沾满血迹的手,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你做到了。”
“没错。”艾尔的眼神掠过一地狼藉又收回:“我要离开了。”
“安斯艾尔,我要和你一起走。”
艾尔听了他的话皱起眉头。然而没等他说出反驳的话,霍路德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和你一起走。”霍路德垂着眼,手指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地摩搓起什么:“我要去找羽泽……我要带他回来。”
艾尔看着他,神情一时难辨晦明,想起挚友的脸庞内心又是一阵剧痛,而后咬牙隐忍道:“羽泽已经死了。”
“这还是你告诉我的……不是么?你告诉我,你亲眼看到他……”
霍路德眼神失焦了一瞬,眼前仿佛又重燃了一场爆裂的巨炎。他垂头时掉了两滴眼泪下来,颤抖着张口道:“可是帝国还活着。”
艾尔一时语塞,霍路德摇摇晃晃地起身:“不止帝国,还有联盟。”
“霍路德,你疯了吗。”
霍路德恍若未闻,他觉得自己大概也已经是疯了。他踢了踢那堆散落的案卷之外,唯独完好无损的几封信笺。艾尔只扫了一眼,就知道那些是政客间为了保留后路留下的把柄。
而后他听着霍路德把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想坐实。
“一整艘星舰爆炸,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霍路德两眼含泪,咬牙切齿道:“因为羽泽拼死把我推了出来?不止,还因为我是在场唯一联盟势力的人,我需要印证这并非一场蓄意而为的谋杀,毕竟他们甚至不惜把自己的理政大臣也赔了进去!”
“可又怎么会只是这样呢?……联盟军部和法政院的内斗由来已久,监察会每每式微却永远□□,是因为……我的父亲他……”
“从石正荣元帅、维特元帅到现在的李登殊……”霍路德抬眼看着艾尔道:“在背后的那些人甚至可以连同帝国杀害一国功勋卓著的元帅,维特的下场也可以预见,又何况是刚刚上位就已经和他们产生分歧、胆大妄为、不受控制的李登殊呢?”
“而且,”霍路德眼神极冷地看着艾尔:“李登殊身边还有一个,最为危险的你。”
“这一切尽管有我来背负,和他毫无关系!”艾尔心口急速起伏,尽管明白霍路德所言为实情,可是他绝不能松口让步:“我和他之间已经彻底划清界限,不出今日,整个长明星系都会知道我刺杀皇帝之后又袭击联盟元帅窜逃的消息,他——”
“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艾尔?”
口中不绝的辩解突然停了下来,艾尔缓慢地眨了眨眼,看向霍路德。对方往前走了步,慢慢道:“白蒙坚率七诫蔷薇军压阵帝国边境,战事一触即发,他站在谁的一边不言而喻。这是他下给帝国的第一步棋,为了让你能够从这重困境中脱身。”
“你需要有自己的势力,不能做一个任人宰割的孤家寡人。”
“只有证明你的正义和正统,你的行为才会被视作光明正大的、理所应当的复仇,而不是叛国者出于嫉愤的行刺!”
霍路德的言辞益发激昂,而艾尔却仿佛若有所悟。这令霍路德觉得自己一番游说似乎毫无着力,而没待他反问,艾尔扬起了头。
略微耀眼的光芒照进他的眼中。
“我明白你所说的一切,但是霍路德——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恐怕很难从这里活着逃出去了。”
艾尔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他,神色颇为微妙中沾了点苦笑:
“要赌赌看吗?”
*
无人的街道唯余风声。
周围群立的高楼鳞次栉比,尽管外表都因为先前的爆炸余波有不同程度的脱落,但是楼体结构仍旧保证完好。余嚣混杂着尘土拂散街区内硝烟的味道。而风卷过之后,地面的石砾却突然微微一动。
在那之后,来自地底的震颤开始益发明显。低回的嗡鸣声从深处传来,让四周矗立的建筑都开始微微摇动——紧接着那种震动浮现至地面,十字路口的地面以花坛中心的雕塑为中心开始剥离。沉陷下去的雕像仿佛陷入泥沼之中,而后地面仿佛万花筒的镜筒一般旋转,路面层层剥离以扇形齿轮状回收,而露出下面的金属色泽的起降台。
一艘崭新的最新型号商用快行舰正在其上,被托举出了地面。而驾驶者似乎急不可耐,在露出地面后的第一时间就开始起飞预备。而快行舰从滑道上脱离的瞬间,就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直冲而上,朝着空中径直飞去。
而就在它穿越过楼群飞至云端的瞬间——云层之后露出无数只眼。
没有任何缓冲的空余或者回旋的余地,埋伏在云层之中的快行舰炮口凝聚着慑目的光束,在那艘快行舰冒头的瞬间,数十道光线径直朝着那艘快行舰袭去!
毫无例外地,所有快行舰都在同一时间得到了击中目标的反馈。剧烈的爆炸声后滚黑的浓烟伴着火光喷燃,空中的快行舰失力径直下坠。掉落到地面的时候又引发了二次爆炸,这次近在咫尺的爆破甚至让受到冲击的楼体彻底倒塌,倾斜的两栋高楼不约而同朝着中间砸落,半空中甚至对撞又散落了碎石落雨。
最后沸燃的快行舰被湮没在楼体残片之中,落地的余量只剩下了正常快行舰的十分之一不到,舰体骨架也被燃烧殆尽——
在高处目睹这一切的沃纳目眦欲裂,他的手死死贴在快行舰舷窗之上,在目睹了这艘快行舰的终局后回头怒吼道:“莫里安!!”
逊位的前任元帅好整以暇,冷脸看着一切,对沃纳的怒火似乎毫不在意。沃纳冲上来的瞬间被军部的士兵挡住了去路,而在军部士兵出手的瞬间,沃纳的亲卫也拔出了枪。双方径直上升到了互指枪口的地步,莫里安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拿着手帕擦了下唇边的水渍:“放轻松,沃纳。霍路德不一定就在上面。”
“你明明答应过我!你不会伤害他的!!”沃纳吼道。
“是的,我不会伤害联盟的外交使臣,法政院的代理院长。”莫里安冷冷看着他:“可如果他坐上了这艘快行舰,那就证明他已经是联盟的叛徒了!”
“混蛋!!”
“放轻松点,沃纳。一切犹未定局,霍路德坐在上面的几率非常小,下去看看吧。很大概率,你的儿子还依然活蹦乱跳地留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从那场星际乱流里死里逃生一样,不是么?”
听到那个敏感的字眼,沃纳抬起了头,紧绷着唇道:“我明明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做了。”
“可是你动摇了,沃纳。”莫里安淡声道:“我们的存在是联盟最后的底线,如果连你也动摇向那一边,谁来守护联盟的未来呢?”
话语间快行舰已然下降至临近爆炸现场的位置,而莫里安指令示意其他快行舰待命,本舰则着陆。他冲着惊怒不定的沃纳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邀他同来验收彼此的战果。而沃纳怀抱着一丝希冀,苍白着脸随他一起走下了快行舰。
随行的卫兵拖着长长的队伍,护送两人抵达地面。空气中充斥着能源剂爆燃后刺鼻的异味,沃纳走到燃烧的舰体附近,先一步抵达的卫兵们劝阻了他们继续靠近,开始对快行舰残骸进行搜查。
“不要有富余的担心,沃纳。”莫里安背着手站在那里,冷冷看向快行舰的空壳:“我们已经为联盟铲除了最大的障碍物。”
“什么是联盟最大的障碍物,”沃纳道:“根本是你恨安斯艾尔,恨他让你以为可以恣意操控的私生子屡屡逃出你的掌控!”
莫里安嘴角抽搐了一瞬,还未开口眼神却微微一动,回头暴喝道:“谁在那?!”
一瞬间所有卫兵出枪对准莫里安看向的方向,然而快行舰尾端并没有任何人。而莫里安鹰眼如钩,他死死盯着那里,朝前迈出几步后那个人走了出来。
是霍路德。
看清那是谁的瞬间,沃纳喉咙中发出了一声得救似的呻-吟,上前冲去抱住他的儿子。高大的Alpha消瘦憔悴的宛如幽灵一般,他垂眼看了看沃纳,而后又面向莫里安的方向:“父亲。”
“您一直知情,是么?”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沃纳的身体全然僵硬了起来。他仰头看向霍路德,意图解释:“霍路德,我……”
而霍路德恍若未闻,他推开了沃纳的手向莫里安慢步走去,随行的卫兵没有放松警惕,跟着他的步伐开始收紧移动,而莫里安抬手制止,极为坦然地看着走近的霍路德。
“你通过了考验,霍路德。”莫里安挑眉道:“你所做的证明联盟的未来值得托付与你,不过看来你还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对吗?”
霍路德眼神阴鸷看着他,一动不动。
就在莫里安以为他有什么后招的时候,身后突然有卫兵急促地喊道:“莫里安大人!”
满脸惊惶的卫兵无比快速地从燃烧的舰体附近撤回,朝莫里安跑了过来:“舰内没有尸体!目标没有在快行舰中!”
那瞬间莫里安瞳孔骤缩,然而还不待他出声,他身后的霍路德已然快速拔出了枪。远处的沃纳目瞪口呆地看着卫兵将枪口转向霍路德,径直朝这边冲过来。而莫里安只急促道:“不!”
“你赌赢了。”霍路德轻声道。
而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持枪的霍路德突然将枪扔了出去!
这一异变令所有人猝不及防,只有莫里安本人朝着面前的人出了手。可是对方远比他快上一步,在卫兵的枪口茫然的瞬间,扔过来的枪支已然易主,而后借力错掉了莫里安持枪的手腕,冰冷的枪口就已经对上了这位前任元帅的太阳穴。
“不要乱动,元帅。”艾尔的嗓音从伪装的嘶哑之中恢复过来几分,他身上充满了硝烟的味道。艾尔顺手抹掉了脸上用来伪装的尘灰,语气讥诮道:“愿赌服输。”
“……”瞬间倒转的形势令所有人跌破了眼镜,而莫里安短暂地怔愣过后只笑了一声,便道:“艾尔,你不会伤害我的。”
莫里安抬手摸上艾尔的枪口,带着笑道:“帝国之后,你已经不能再在长明星系之中树敌了,否则即便有七诫蔷薇军的支持,你也会彻底陷入左支右绌的境地之中。你唯一的依仗只剩下了登殊,他的立场是你翻盘制胜唯一的依仗。”
“即便你们只谈利益也是如此,更何况你还爱着他。”
莫里安似乎对自己的论调胸有成竹,而艾尔只是微微抿了下唇,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动摇的表情。
“是么?”艾尔不答反问。
“既然你这么清楚,那就应该明白一件事,莫里安大人。”艾尔笑了笑,满怀讥诮地在他耳边道:“在我看来,你死在这里,才是对登殊最为有利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