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倏忽传来清脆的鸟鸣, 惊扰了病房内的一片死寂。
三个人都仿佛刚回过神来一样,彼此对视了一眼。
“……即便你们不说,我也知道。”等不到他们, 诺里先一步开口,以他嘶哑的嗓音打破了沉寂:“你们到底为什么而来。”
“六年半前,”诺里垂眼看着洁白的背面,片刻后又抬起眼, 对上了朝他看过来的那两束目光:“在中盟会谈二度开始前夕, 我收到了一封来自伯温森的密信。”
安斯艾尔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痉挛了一瞬。
“那时候殿下陷入高热昏迷,迟迟不醒。伯温森一度占据言论制高点,七诫蔷薇军备受牵制,双方的小规模冲突已经多次爆发。”诺里道:“在这种情况下, 他们想出了一个主意,他们希望由殿下的近臣来揭露安斯艾尔已经分化成Omega、彻底失去继承权的事实。”
安斯艾尔倏然抬眼,对上了诺里的眼神。那双灰败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诺里继续哑着嗓子道:
“——他们选中了我。”
他顿了顿,而后努力抬了下嘴角。
“因为我出身微贱, 性格孤僻阴沉,始终不为郑杨所好。同时在皇宫之中毫无根系便于操纵,唯一的依仗只有殿下。可那时候我的依仗也已经倒下,作为一个满心算计钻营、短视又庸俗的下等贱民来说, 他们认为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弃暗投明,另择明主。”
“而在收到了那封信后不久——”
诺里自嘲一笑。
“如他们所料想的那样,我果然上钩了。只是他们根本没想到人心不足, 那个下等贱民居然不满于他们给出的蝇头小利, 索要了更高的价码——”
……
六年前,帝国领西北部, 七诫蔷薇军驻地。
暮色四合时分,驻地内的圆楼高塔已经陆续上灯。中央大厅一楼一场紧急会议初散,侧近的走廊上,许多身着七诫蔷薇军服的军官行色匆匆,急于为新爆发的一处规模□□战奔走。而脸色沉郁的少年抿着嘴唇,在人潮中快速逆行着。
“诺里!”
背后有人叫他,而诺里丝毫没有回头的打算。反而继续加快了脚步。
“诺里!!”
没有因他回避的态度却步,对方提高了声音。而后速度比他更快地、一迭声说着“抱歉”挤过了人潮,抓住了少年的肩膀。
“放开——别碰我!”
甩手挣扎间,诺里被人一把扳了过去。映在他眼里的是一张极为青稚且英俊的脸庞。
面前的少年和他一样没到收编入军部的时限,还穿着中盟军校的作训服。他有着如同天空一般的湛蓝瞳孔,和继承了母系血统的银灰发色。只是少年现在紧蹙着眉,胸膛微微起伏,那张惯常温和的脸上有着压不住的怒意。
诺里看着他的同时却突然跑神。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某个似乎无关紧要的瞬间,有谁曾说过——看到面前的这个人就仿佛看到了太阳。
尽管并非故意,但诺里这种看起来十分无所谓的态度显然更刺激了白乔。少年在怒火的间隙流露出一丝难过,但转瞬便掩饰了过去。
“跟我回去——”他绷着脸道。
看了眼一旁开始为他们驻足的人群,白乔咽下了嘴边的话语,不顾诺里挣扎,径直将他拉了出去。诺里又试图挣了几下,但白乔死死拉着他不放,背向他时绷直了脊背,梗着脑袋直往前走,像一只誓不回头的小兽。
他就突然没了挣扎的力气,认命似地跟了上去。
“我不跑了。”诺里道。
“白乔,放开。”
……
直到走进侧近的庭院深处,找到了一个可以安静谈话、不会被人听到的地方,白乔才终于放开了他。两人彼此冷着脸对视了许久,而后诺里忍不住偏头笑出了声。
白乔被他笑得有些莫名,自己也隐约有些绷不住,但又不想那么轻易被他揭过,还是蹙着眉道:“你笑什么?”
没等诺里回答,白乔继续道:“我看到了你申请的出行许可。诺里,伯温森殿下他又找你了吗?”
白乔上前一步,努力放平自己的呼吸:“诺里,将军他对殿下的事情一惯严苛,这次殿下出事,情急之下,他言辞中有些偏激也再所难免。但是你不用在意那些,我们追随的是艾尔殿下,他会是帝国未来的皇帝。别人如何看我们、如何待我们都不要紧,重要的是殿下他——”
“白乔。”诺里的眉头紧蹙,抱臂时展露出一个绝对抗拒的姿势:“你是真的天真还是在装傻……殿下他分化成了Omega,你知道这在帝国意味着什么吗?他在王室继承权的角逐之中,已经彻底出局了。”
白乔抿紧了唇。
“现在我们所做的所有努力,”诺里看着白乔倏然睁大的瞳孔,压低了声音道:“不能再是为了扶持殿下上位。再这么任由将军和伯温森对峙下去,伯温森会朝着王室正统越发靠近,而七诫蔷薇军会更加陷入颓势。一旦伯温森得势,殿下将百口莫辩,甚至会因为将军征讨的公义彻底被拖累,以至被诬告为帮凶。”
“将军完全可以披露殿下分化的事实,再把伯温森授意赛德行凶下毒的铁证搬出来——殿下失去继承权又如何,王室中自还有旁支年幼的卡尔纳特可以扶持。”
“Omega又怎样,重要的从来不是那个王位,而是王手中的权柄。人前的王可以是傀儡,背后的弄权者才是真正关键的所在。”诺里盯着白乔,一字一顿道:“这么多年以来,看着殿下如何在将军和伯温森之间平衡调合,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白乔脸上血色尽失,诺里的话显然挑破了什么……那是一直以来他们都隐约意识到、但却从来不敢正视的东西。
“白乔。”诺里道:“你要明白,我们效忠的究竟是谁?——是安斯艾尔·卡尔纳特,并非帝国王室、也并非七诫蔷薇军。”
暮霭之下的庭院里,相对的两人眼神灼灼,彼此互不相让。
“可是诺里,一直以来,是我们一起看着殿下走到了今天。他所期待的、他所向往的、他所坚持的,你我再清楚不过。”白乔无比坚定地看着诺里道:“如果我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那在你的谋划之中,又要把殿下的理想置于何地呢?”
“沧海横流、人心翻覆,一切在权柄的阴影里潜滋暗长……那是安斯艾尔想要的帝国吗?”
那个瞬间,诺里难以触及白乔的眼神。他别开脸,有些狼狈道:“我认为安斯艾尔不该是拘泥于那些表象的人,他知道怎样的选择对于他来说才会是最好——”
“殿下,他会选帝国。”白乔道。
“所以才需要我们。我们要帮他选择‘我’,”诺里抢白:“而并非帝国。”
白乔倏然瞪大了双眼。
庭院里突然涌来一阵风,徐徐酥酥的软风像吹破了一层薄冰一样,涌动了冰面下的活水。而白乔的嘴唇微颤,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始终说不出话来。诺里心知肚明,他并非是被自己的论调动摇,而是纯粹是因为最后那句话。
正因为了解,他们彼此都对此心照不宣。
“安斯艾尔是一个再执著不过的理想主义者,”诺里的语调变得柔和:“当把自身的利益和帝国的利益同时放在天平上衡量,他会为了帝国的利益而让步,而我们不可以。”
“我们效忠的,始终是安斯艾尔这个人,而非其他。”
“……十分自利的诡辩,诺里。”半晌后白乔垂下了眼睛,低声道:“但你说服我了。”
看他这副样子,诺里又有些难以言喻的烦躁和犹豫,踌躇后道:“白乔,你和我不一样——”
“但好像来不及了,诺里。明日伯温森将会在神塔下发布讨贼宣言,”白乔往后几步,有些疲惫地掩住了眼睛。他有些失力地坐在回廊旁的长椅上:“一旦伯温森公开给将军定罪,双方必定要争个你死我活——但现在我们只能活在七诫蔷薇军的荫庇下。”
没料到事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诺里着实一惊:“怎么会?!”
“战事冲突的规模越来越激烈,”白乔道:“总要有个明面的说法。这是迟早的事情……不过伯温森殿下甚至秘密联合了联盟方,在这次会谈后签署秘密协约。
“……以停止帝国领和崩落星系的秘密交易为前提,届时联盟方将助力伯温森合攻将军,事成之后伯温森登基,将全力配合石正荣元帅开启崩落星系灭绝计划。”
“等等,”诺里捕捉到了某个字眼:“你是说石正荣元帅?”
“……是的。”白乔应声,却看到诺里脸色突变,然而思量之下,却又恍然大悟般笑出了声:“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诺里眸子陡然亮起,忍不住喃喃道。
“诺里?”
“白乔,没有来不及——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
白蒙坚近乎有些神经质地盯着诺里,攥紧的手指关节近乎发白。
而提及往事的诺里看向被面的神情飘忽,并没有浮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当初伯温森想引诱我去实践刺杀石正荣这个计划,所以在得知伯温森又与石正荣有所协定后——我自以为发现了伯温森的秘密,想要借用石正荣的手打破当时的僵局。”
“我怀揣着凭借一己之力扭转整个局面的梦,潜入了中盟留置区的会谈现场。而白乔认为我的举动太过冒险,他想阻止我——同时也想阻止郑杨奇袭会谈场地,伏杀伯温森的计划。”
“他追了上来。”
他垂着头,面部阴影中的洁白被面突然落下了一个淡淡的湿痕。
“现在,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他的嘴唇颤动着:“伯温森暗中联合了当时的联盟法政院院长胡里当斯,最后石正荣死在了伪装成维特的克林托斯手中。我自以为能挽回一切的计划在那个时候开始就崩塌了。”
“白乔在石正荣被刺杀的现场被目击,他在我的自作聪明之下,反而成了补全伯温森他们刺杀计划纰漏的那一环,”诺里几乎发不出声道:“他成为了刺杀石正荣的凶手。”
……
议事大厅中的巨幅挂画倾倒在正中。
突如其来的炮击之后仍有浓烈的烟尘滚滚,奔逃的人群在丧失视野的情况下尖叫着奔逃,彼此冲撞。议事大厅内部的四根立柱已经倒塌了一根,以至于垂朽的穹顶塌陷,将大厅隔绝成两部分。
昏暗里诺里隐约听到远处有联盟元帅亲卫队的呼喊声,其中不乏有熟悉的声调——像是军校里他们那个射击训练课的主教官德文,在一次次声嘶力竭地喊着:“元帅!”
“元帅!”对方的声音在混乱中依然清晰可辨,极为焦急道:“您在哪?!请回答我!——元帅!”
而诺里只能拔足狂奔。他需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当面告知对方伯温森的计划。先前他注意到了石正荣的去向,那位元帅不知为何,在会谈临近开始的时候却去了大厅一旁的小休息室内。
而目击炮击后的白乔怔了一瞬,显然意识到某些计划在他们潜入的同时也已经开始了。当他回头看到诺里不见时,登时眉头一紧:
“诺里!”环顾后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他的身影,白乔不敢高声,只能在后面紧追而上。
而当诺里捧着自己飞快的心跳声、以为自己将成为挽救一切的救世主之时。当他撞开被变形的大门,高声喊着“元帅”冲进来时……
迎接他的是石正荣的尸体。
视野逼仄的小休息室内,联盟的元帅仰面倒在血泊之中,犹怒睁着双眼里写满了震怒与不可置信。那刺眼的血色令诺里四肢灌了铅一样,甚至一瞬间耳边传来了刺耳的蜂鸣。他脑海中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时,他听到了白乔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而后白乔一把抓紧了魂不守舍的他,双眼因情绪激动而暴起了红血丝。
他咬着牙道:“快跑,诺里——绝对不能让人发现,我们来过这里!”
诺里·亚丁顿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随即如坠冰窟:如果先前的炮击是郑杨所为……或者说无论是不是郑杨所为,只要他们在石正荣的死亡现场被目击,那么无论是不是他们做的,都将会顺理成章变成他们做的!
正当此时,德文的声音突然远远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元帅!”
他的步伐焦急而紧密,似乎正一处处搜寻着,逐渐向这里靠近:“元帅,您在哪!元帅!”
两人对视一眼,来路既然被封死,他们便不约而同地朝着休息室内另一侧的窗户冲去。诺里抬肘护头撞破了玻璃,冲到了露台上。而再清晰不过的碎裂声登时吸引了走廊上那些人的注意力。纷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朝他们冲过来。
诺里滚过一地碎玻璃,万分焦急之时,他看清楼下是一处花坛,低声呼道:“我们跳下去,白乔!”
他抓住白乔便要往下跳,可手里却拉了个空。身体失衡向下歪倒的诺里在最后看到白乔停步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石正荣元帅的尸体——
或者说,上面的凶器。
那把剑。
诺里随着身体的惯势朝下坠去,但他没错过白乔回头瞬间脸上满带不可置信的眼泪。最后那不可置信变成了某种决绝的意味,他在坠落的同时看清楚了白乔的唇语。
快逃。
……
“大概是从看到那把剑的时候,白乔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诺里道。
“……决心什么?”白蒙坚开口的瞬间有些失声,停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决心,”诺里抬眼,他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着:“舍弃帝国。”
听到这句话,安斯艾尔难以自已地,倏然低下了头。
……
跌下来后诺里摔断了一条胳膊。
他借势滚落到一旁,把自己淹没在草丛里。咬牙静静听着上面纷杂的人声。疯狂且悲戚的咆哮在不久后就找到了着矢之地,在众人的怒火之中,白乔从露台另一侧跳了下去,把他们引去另一个地方。
诺里在草丛中屏息以待,他听着那些人声消散。最后压抑地哭出了声。他从草丛中匍匐爬行,像个自己从来不齿但又切实贴合此刻的苟且偷生者。
他搞砸了一切。
诺里多想自己刚刚没有跳下来,干脆直接地死在亲卫队手下,能换来一切到此为止。因为他太过畏惧之后将发生的一切了。比起面对,他情愿就这么死去。
然而这些软弱的构想在绝望中并没有占领他多久,诺里又咬着牙爬了起来。
白乔还在,他得带他离开。
在极度的恐慌和畏惧之中,诺里脑海中勾勒出中盟会谈所的全幅地图。此时此刻他无比感激那位奋进自律到令人发指的殿下,正是因为他,诺里才能记下那一切。
而他了解白乔,了解这个地方——所以他一定可以先于那些人,找到白乔的所在。
在有了初步的计划后,诺里像是溺水般急喘了几声,而后在血与火的尘埃中,穿过焦黑的院墙,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在持续的炮击和混乱之中,他找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看到了白乔。
和他们分别之时已然不同。会谈所的中庭并未受到太多波及,而白乔就靠坐在中庭花园的外墙下,靠着馥郁浓重的花香掩盖了身上大半的血腥味。原本拔足狂奔的诺里突然开始不敢靠近……
因为他听到了白乔口中传来了,许多次他曾听到的,将死之人口中的喘息。
那是他幼时在贫民窟里的噩梦,原本已经淡忘的一切却又以这样的一种方式纠缠了上来,并将永随他的余生。
而那段漫长的光影里,白乔涣散的目光虚无定在不远处的花丛上,直到诺里颤抖着靠近,他的失焦的眼神才慢慢定了过来。
“你来了。”白乔努力抬起眼睛看着他,用气声道。
他甚至没什么力气抬头,头只能软软地歪靠在墙上。诺里悲鸣着跪倒在他面前,颤抖的手想去掩盖他腹部的伤口,但汩汩冒出的鲜血提醒他有什么已经徒劳无功了。诺里咬牙想要背起他:“我带你走,我们去找医官……”
白乔抬手,轻推了他一把。在诺里看来这一推却又重逾千斤。
少年惨无血色的唇上抿开一个难看的笑容,那双湛蓝眼瞳里映照着的天空开始无比悲伤。
“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祈祷你会找到我,”一开口说话,白乔的嘴边便开始不断涌出黑红的组织和血块,他呛咳着、哑着声音道:“还好是你,诺里。”
“我带你离开——”诺里凄惶道。
不。
白乔坚定地、以不容置喙的眼神拒绝了他。白乔颤抖着手,忍着剧痛,将诺里的手放到了他腰侧的配枪之上,仰头看着他:
“……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吗?”
白乔的眼神无比平和,可诺里在被他抓住的瞬间就崩溃了,他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之中,压低了声音颤抖着哽咽道:“——白乔,你要我做什么——不可以的!”
诺里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话语,近乎失声:“别这样——!”
“诺里——”白乔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杀了我。”
“那不是你做的!”诺里崩溃道:“我们进去的时候石正荣就已经死了!我们自首,我们告诉他们真相,我们把我们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白乔,你不会死的,我不会杀了你,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杀了你!!”
他近乎语无伦次,然而白乔抓住他的手紧了紧,疼痛让诺里回过神来。
“没用了。”白乔道:“没有人会听我们说明,就算我们从亲卫队手下活过,在那之后他们也会迫不及待地把一切推到我头上——”
“为什么?!”
“因为,”白乔流下了眼泪:“那把剑。”
诺里脑海中轰然巨震,紧跟着一片空白。难以言喻的绝望感淹没了他,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而白乔拍了拍他,低声道:“对不起,诺里。”
“你说的对,我们该忠于的,始终是安斯艾尔殿下。”白乔艰难道:“但是诺里,无论我愿不愿意,我身上始终打着七诫蔷薇军和郑杨部的烙印,这是我……无法改变的。”
白乔垂眼,似乎想起来幼时艾尔对他的一切抵触和抗拒。他苦笑道:“但你不一样,诺里。”
“你是再纯粹不过的安斯艾尔的部属,只有象征着安斯艾尔的你动手杀了我,那些人才会相信艾尔是无辜的。”白乔红着眼睛道:“从此刻开始,和郑杨部、和七诫蔷薇军裂席,这一切只是他们的计划,和安斯艾尔殿下毫无关系。他是受害者。”
“是我对不起你……白乔,别这样说。”诺里哭着道:“我带你走,我带你逃掉,我们去找殿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天神啊!殿下——救救他!谁来救救他们吧——无论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好——快来救救他们啊!
“诺里。”白乔打断了他已经开始紊乱的思绪,努力抬起嘴角,扬起一个笑来:“你知道的,如果我活着。殿下就没办法从中洗清了……他不会放下我不管的。”
“毕竟我们所效忠的殿下就是这样的人,不是么?”
白乔推起诺里的手,带着绝对无畏的献祭眼神,近乎强迫般让诺里抬起了手。
“所以,杀了我,诺里。”那双湛蓝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如同驱之不散的梦魇。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白乔看着他。
“杀了我,在殿下醒来后成为他的喉舌……”白乔道:“他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到时候一定会想要尽可能地去保全将军。那时候你就要站出来,即便是站在审判席上——”
白乔嘴唇轻动,红着眼眶哽咽着道:
“……也要带着你的所有愧疚和不安,去招认,去攀咬。哪怕背负再多的恨和骂名,你要走下去,诺里。”
“为了殿下。”
“——也替无法继续下去的我,”白乔盯着他:“替停在此处的我。”
“无论未来多孤独,你不会是一个人,”白乔道:“我的灵魂与你同在。”
诺里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他泪流满面。
过去他曾嘲笑白乔过分温厚仁和,却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在某天变得比谁都狠绝。周围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向他们蔓延的过程仿佛织密的网逐渐收紧,勒住了诺里的咽喉。
这提醒他们某个时限要到了。
诺里在白乔无比坚定的眼神之中,颤抖着抬起了枪口。
接下来的戏码,他不需要说服任何人,只要说服他自己。
他要进行人生之中至为艰苦卓绝的一场斗争,以他挚友的性命作为投名状,成为永远无法翻身的背叛者。但即便在尘浊满身的地狱里,即便他忘去,也会有人替他记得——
他赤诚的魂灵永生不灭。
……
随着联盟搜寻已久的亲卫队员、连同帝国方伯温森为代表的与会者逐步靠近,帝国皇太子安斯艾尔最忠实的仆从诺里·亚丁顿,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击毙了刺杀联盟元帅石正荣的犯人。
在德文睁着猩红的双眼靠近,近乎咬牙切齿地推开了心怀鬼胎的帝国官员,追问失魂落魄的诺里“你和他最后说了什么”之时。
被人包围着盘问了许久的诺里没在继续沉默,他在恍惚地抬起了头,随口道:“他问我为什么要杀他——”
“我告诉他,为了帝国。”
德文愈发激烈的质疑声被淹没在身后,帝国近卫尽数上前拦住了他。而在伯温森意味深长的眼光中,满脸血污的诺里摇摇晃晃地向前,最后一头栽倒在花丛之中。
这时候他看到了一旁的蔷薇丛,猛然明白了白乔死前在看着什么。
他忍不住地张开嘴笑了起来,但随即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他想到了那个被德文追问的最后。
……
——你知道吗,莉莉安殿下之前说过,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了太阳一样。
面前决意赴死的少年闻言有些怔忪。面对挚友的枪口,他的眼眸里流露出人生中最后一点怀恋和恍惚,最后带着点赧然笑道。
——是么。
——她也是我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