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诫蔷薇军入驻王都后, 帝国终于恢复了应有的秩序。战火后的国度百废待兴,政务院的灯近乎昼夜不灭。无论何时都能看到帝国中枢行色匆匆的文官们,面无表情地抱着厚厚的文书在廊道里横冲直撞。
尽管对他们来说, 这次并非是如同当时中盟联合自治体初立时一切从新而建的状态,帝国原有的机制只需要进行修正,就可以再度运转,但每个人却都分外斗志昂扬。
安斯艾尔与前两任皇帝的行事作风截然不同, 既非伯温森那样放权交任理政大臣全权处理, 也并非赛德一般专横独断,显得格外温和又隐约有些被动。因为他甫一上手并没有大幅度妄动帝国原有的官员体系,只是把自己带来的零星人手安插了进去。
这样一来帝国军队的收编自然不在话下——不提赫赫威名的白蒙坚,单诺里和原联盟上将艾略特·伦纳德就足够令人忌惮。
而到了治国理政方面, 理政大臣之下的官员们都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在他们看来,安斯艾尔的麾下尽管将才济济,却并没有这方面的人才, 势必要仰仗他们这些老人了。
——直到那个崩落星系的小雀斑迈着不着调的步子踏进帝国财政部,用了一晚上的时间牵着他们的鼻子通盘完了帝国六年来的所有底册账目。而后针对王都重建, 拟定出来了一个令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造价预算。
“这可是维斯瓦纳,这可是帝国王都——不是你们那穷乡僻壤的崩落星系——”帝国财政部大臣们对潘西嗤之以鼻:“以这种价格就想完成王都修缮,根本是在打发乞丐。”
潘西对他们的挤兑不以为意,再怎么离谱的罢工行为也都照单全收。最后在几个小官员的协助下他完成了全部造价预算, 转手递交给了崩落星系那个迫人的大个头。
在帝国人有意无意的打量之下,花臂Alpha闷着头看了许久造价册,表情几番变化后默不吭声地走人了。这被官员们看作这场过家家般闹剧的夭折。他们开始在背地里大肆嘲弄这二人组的可笑, 而后开始暗地里较劲, 想成为万众瞩目的救场者,从而得到新君的青睐。
——直到傅荣淮带着尼德霍格的人手驻扎进帝国王都, 真的着手开始那场神之基建。他们才意识到了崩落星系二人组的厉害之处。而等他们意识到自己想要的被三邀四请重新归位的计划就这么泡汤、急急忙忙想要回去分一杯羹时,却得到了安斯艾尔批复的调函。
这群帝国官员们终于意识到了安斯艾尔的可怕。
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大动干戈的意向,在无声中就已经完成了人员的清洗和换血——而且一上来就直击要害。原本的皇帝都会多少对掌控财政的官员们忌惮并兼倚重,但独独安斯艾尔一开始就挑了那块嘴硬的骨头下嘴。他背后有七诫蔷薇军和崩落商会的支持,完全不必有任何顾虑。
军队和钱财是他支撑起自己政权的底气,他在这片国土上无需依仗任何人。他自己便是帝国领上最大的靠山。
而不同于手下的人心惶惶,余下的几位理政大臣对外界的风雨一概不睬。斐德罗在当下依然稳坐首席之位,也是安斯艾尔接管王都后唯一一位没有停职过的理政大臣。即便外界对于理政大臣易位的消息传的如何沸沸扬扬,他依然表现得格外安之若素,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脑子里只有眼前的案卷文书,已经没有什么能令他产生波动。
——直到他们那位在主政位上昼夜忙碌的新君,在凌晨时分听取斐德罗汇报的间歇突然提出了要求。
“我希望可以尽快举行加冕仪式。”安斯艾尔道。
首席理政大臣愣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错愕没有丝毫掩饰,他身后忙转至今的秘书处成员们也是如此。没想到接连两任新君都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可赛德·卡尔纳特那时候是唯恐此时不坐皇位以后没得做——这位殿下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尽快,好的。”斐德罗短暂地重复了一遍,而后恢复了镇定,当即到:“那就提前至一周后——”
内阁秘书处成员们看着手头堆积成山、拟定于一个月后进行的仪程草案,想到这一切都将在一周内准备完毕,登时有些眼前发黑。而原本以为这已经足够仓促了,却没想到新君却又给出了新的答案。
安斯艾尔垂眸看着桌上那份不同于帝国文书色彩的简报,手指无意识在某些字眼上点动的同时,已经出口道:“不,那还是有些……”
看着面前那些臣下们的表情,他迟疑了一瞬,而后道:“我希望今天——或者明天?”
眼见斐德罗听到今天的时候就要两眼一黑往后倒去,安斯艾尔连忙改了口。他有些抱歉地看着面前的那些人,但显然还是不打算让步:“一切仪式从简,不必要的都可以取消。”
这样的要求可以说是前所未有,毕竟即便安斯艾尔的父亲——那位从来不事铺张的塔茨殿下,加冕仪式时也在王都举行了盛大的庆典。
“可是殿下——”
斐德罗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可是看到安斯艾尔的眼神后,他沉默了一瞬,改道:“我明白了,殿下。”
“如您所愿,”斐德罗看向他:“加冕仪式将在明日举行。”
……
散会后斐德罗一改常态,没有敦促他们继续,而是解散了秘书处成员,让他们到了工作时段再来——同时要求上班后立刻尽快将彭斯·卡伦丁的保释手续办好,让这位内阁秘书早日回归岗位。
而在斐德罗匆匆离去后,终于散伙的秘书处成员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随即他们开始讨论起那个最为核心的话题:
“可是为什么……安斯艾尔殿下要这么急于加冕仪式?”
虽然对于他们来说,一切从简意味着原本的工作量减少了近百分之九十。可要知道对于皇帝来说,加冕仪式可是人生中至为重要的一环——早先有的甚至不惜花费一年时间来准备,乃至开启长达近乎半年之久的国庆祭典,来展现新君的宽仁和亲民。
况且安斯艾尔的继位实在值得一场盛大的祭典进行庆祝,毕竟帝国能够脱离苦海全仰赖于他。
在这句话后,他们原本被疲惫打散的讨论欲又彻底膨胀,但是几番猜测都没人能说个所以然出来——直到有人神神秘秘地回望了一眼,看到周围没人后,才低声道:“我想我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几个人不约而同凑近了道。
“自然是因为……”他压低了声音道:“联盟的那位元帅。”
*
批复了桌案上最后一份提案——来自祝泓的有关废除帝国军队唯血统论派系制度提议后,安斯艾尔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推开了桌面上堆积的文书,给自己眼前清出来一小片空地。而后疲惫地抬手,掐了掐山根。
他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最近一次休息还是在两天前。
但他还不能停下……此刻远不是他能放松下来的时候。
与此同时,靠在门框上许久的人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敲了两声,令安斯艾尔回望过来。
“抱歉,殿下——”艾略特苦笑着上前几步:“虽然我也知道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你不合时宜……”
“发生了什么?”安斯艾尔即道。
他放下了手,刚刚纾解的眉头紧接着蹙起。安斯艾尔定定看着艾略特,似乎想要从他的细微表情中探得什么,却又忌惮他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毕竟对于艾略特来说,他身上此刻与外围唯一的连结,只剩下了一处所在。
“不要紧张。”艾略特看到他骤然绷紧的神色,忍不住先做宽慰。但是片刻后他还是神色一黯,低声道:“罗吉·奥斯本去世了。”
安斯艾尔茫然了一瞬,但还是从那个姓氏中获知了什么:“是你的……”
“缇娜和弗兰的祖父,”艾略特顿了片刻:“也是我的外公。”
“究竟是……怎么回事?”
“目前还没有人知道,艾尔。”艾略特低声道:“奥斯本将军一生戎马,军功无数,是联盟少数被授予终身荣誉特级将领,以他对联盟的贡献,即便如同讣告中所述他是在睡梦中溘然长逝,也应该有举国一月的默哀致意。”
“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吊唁,没有追悼。甚至连对军部内发布的讣告都是由莫里安出面宣读的。听出来问题所在了吗?即便代理元帅的身份如何高贵,但缇娜·奥斯本作为联盟军部上将,本应该是最无可替代的主礼人,可她却连为自己的祖父念一念讣告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甚至说奥斯本家族在这件事情中都彻底失去了身影,就像莫里安他们在刻意掩盖着什么一样。”
安斯艾尔神情凝重,对上了艾略特的目光。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艾略特继续道:“而现在……我得到密告,老奥斯本将军是自戕而亡。”
“艾尔。”艾略特直起身,最终吐露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所在:“我想回一趟联盟。”
“我明白了。”没有片刻犹豫,安斯艾尔颌首:“什么时候出发,我让傅荣淮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艾略特轻笑:“联盟是我的老地盘,他跟着反而容易暴露。倒是我恐怕要错过你的加冕仪式了,殿下。”
“那些不重要——艾略特。”安斯艾尔看向他,片刻后低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急于完成加冕仪式。”
“即便我再怎么心急如焚——”安斯艾尔喃喃道:“我也要等到那一刻,才能出手。”
在这段时日里,他一刻也未曾忘记——他所爱之人正于烈火中忍受着怎样的煎熬。如果可以的话,艾尔真想就这样放下一切,兵临联盟,直冲回他身边,不择手段地把他救出来。
但他不能那样。他不能坐视那些人对李登殊的抹黑,不能忍受他们对他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帝国的皇帝自然有各种手段把李登殊从牢笼里救出来,但那是李登殊同样也有,却不曾去做的。他忍受至今,煎熬至今,都是为了能得到公正的论处,洗雪自己的污名。
——只有安斯艾尔成为皇帝,才能以帝国之名向联盟施压,敦促石正荣遇害案的重审,真正对他施以援手。
安斯艾尔低声道:“只有我成为皇帝,我才能以他想要的方式……帮到他。”
*
星夜时分,帝国长街上人影稀疏。
提着公文包的斐德罗拖着有些疲惫的步子在巷道中漫步,他松掉领带后,又摘下了那副伪装冷漠外壳的金丝眼镜。熟悉区域里常被他投喂的那几只小猫在暗处冒出脑袋,细声叫着缀在他身后,等他停下步子,就凑上去黏黏糊糊蹭他的裤脚。
“又见面了,小家伙们。”
斐德罗弯下身去挠挠他们的下巴,领头的那只橘猫便就地一滚横躺下来,露出肚皮。斐德罗失笑,片刻后有些无奈道:“可我今天没有带零食。”
小猫们无觉于他的话语,继续贴在他身边喵喵叫个不停。而在这里短暂待了片刻后,斐德罗也仿佛从某种沉重之中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他提起自己的公文包继续朝着既定的路线上走去。
随着道旁灯影的逐渐拉长,他来到了目的地所在。帝国监狱外的卫兵见到深夜前来的人影,先是格外戒备,而等看清对方的时候,都显得有些意外:“斐德罗大人?!”
斐德罗摆了摆手,从怀中掏出了象征皇室的那枚戒指。他实在是庆幸,安斯艾尔远离帝国太久,而这段时间内他又忙于□□,是以一直没来得及追查这枚戒指的下落……这也是留给他最后的一线机会。
黄金权杖纹样的戒指上攀结着怒放红宝石蔷薇,这枚戒指在帝国之中无人不晓,也无人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卫兵见状,收回了原本的满脸愕然,当即跪伏在地行礼。而斐德罗将戒指放回了胸口的内袋之中,低声道:“带我去见他。”
数得上名目的囚犯都被关押在七诫蔷薇军手下的随行兵营之中,现在这座帝国监狱里关押着的核心人物只有那一位。卫兵略一颌首,留下一人值守,另一人则接引着斐德罗前往下一关卡。而在不知道过了多少次转接后,斐德罗终于见到了那迈向地下的长阶。
他在幽莹的灯火下慢步向前,还没靠近牢室就先听到了锁链的响动。
赛德先一步扑上了牢笼,看着他时那双异瞳近乎沁出血色:“斐德罗——!”
曾经的暴君从监牢中伸出手,似乎想要把他撕碎:“你这个叛徒!斐德罗·弗纳!你这个该死的、活该被蛇鼠分食的叛徒!!”
卫兵还没来得及呵斥,就被斐德罗摆摆手示意退下。他原本还有些犹豫,但看到斐德罗似乎格外坚决,遂放弃了坚持,自行退下。随着长阶上那扇门徐徐关闭,整个监牢中便只剩下了赛德急促的呼哧声。
“赛德殿下,”斐德罗走到了赛德面前,面无表情道:“作为王室近臣,连续三任帝王的侍奉者,理政大臣斐德罗·弗纳,来为您送行。”
“……”听到“送行”二字的时候,赛德的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而后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了一样冷笑出声:“果然,我就知道……是安斯艾尔让你来的吗?那个家伙,冠冕堂皇地说着什么要让我受到公正的审判——”
“您不能。”斐德罗道:“所以我来到这里,为了给您留下王室最后的体面。”
赛德的瞳孔迟滞了片刻,随即皱眉道:“你在说什么?……不是安斯艾尔?”
“赛德殿下。”斐德罗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为了帝国,为了您的父亲,请在此结束吧。”
语罢,他拿出了公文包里放着的三样东西,逐一排开放在赛德面前。而赛德看着那些东西,向后踉跄了一步,跌坐在地。
他原本似乎想问为什么,但当看到面前的东西后就再也问不出来了。斐德罗摆在第一的是一把匕首,第二的则是那把枪——那把当初在中盟帝国别馆里,他亲手了结伯温森性命的枪。
而第三样东西,更是让赛德不寒而栗。可是在他软倒在地后,还是忍不住哑着嗓子问道:“为什么会有这个?”
那是一个控制器。
这个东西赛德再熟悉不过,黄金蔷薇祭后为了让那些贵族闭嘴,他就是利用了这种东西让他们在一段时间内集体发病,把一切伪造成了一场诡异而凶猛的瘟疫。
而在那之后不久,联盟默斯顿城都也同样出现了这样东西。
这被称为“银基”的生物植入品。
赛德近乎看到了一张张在自己面前歇斯底里血肉模糊的脸,他们挠挖着自己的腺体、像狗一样在地上撕咬挣扎,最后以极为恐怖的面目死去——那时候他在内心是怎么嘲笑那些人的?
“殿下,”斐德罗低声道:“我曾经以为您虽然处处不如安斯艾尔殿下,但你至少拥有王室的骄傲。我以为您绝不会选择在安斯艾尔手下苟活的,殿下。”
赛德本来似乎应该发怒,可他已经完全听不懂斐德罗在说什么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并不想走到这一步。”斐德罗道:“您以为安斯艾尔是怎么在那么短时间内找到你的?因为我帮助了他——利用伯温森殿下为你植入的那枚银基。”
那个瞬间。
赛德颤抖着抬起了眼睛,不可置信从斐德罗口中听到了什么。而下一秒斐德罗给他下达了最后的死刑。
“你从来不是他选定的继承人,你只是一个用后即毁的残次品——赛德·卡尔纳特。”
赛德冲到了斐德罗面前,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血红的双眼里满盈水雾,他沉重的呼吸声打在斐德罗脸上,可是赛德没能发出一点声音。他的怒火和绝望在一瞬间满盈,而后就迅速消解了。
赛德最后跪倒在地上,嘶哑的哭出声:“父亲……父亲……!”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赛德抱住了自己的头,泣不成声道:“即便你不爱我……即便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比不上他——”
他在狭小的牢狱里几欲崩溃,而斐德罗依然不变地、默默注视着他。
最后赛德停止了哽咽,如游魂一样走到了斐德罗面前。他看着那把匕首,在触及它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冷笑。
而就在斐德罗来不及反应的同时,赛德举起了匕首,朝着自己的后颈的腺体直直剜了下去!
“啊——!!!!!!”
在凄厉至极的叫喊声中,腥热的血喷溅上监狱内的天花板顶,赛德捂着汩汩流下血的后颈,痛得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在他割掉的那一块腺体之中,果然有什么在发出微淡的光。
外面的卫兵被这一声惨叫惊动,唯恐斐德罗出了什么闪失,没想到快步冲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惨烈的一幕。
所有人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最前方的斐德罗则是瞬也不瞬地紧盯着这位他侍奉过的君主。
赛德趴在地上,执着地看清那团模糊血肉中的银基,在确认了以后,他似乎是释然了又像是死了心,最终“嗬嗬”地惨笑出声。他撑起身子,靠坐在墙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把沾染着陈血的枪支又回到了赛德手里。他眼神中空茫和怒恨交错,到最后却又化作难言的悲戚和疯狂,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他以这把枪亲手了结了伯温森的性命——只是现在枪口倒转向了他自己。
赛德以颤抖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他声嘶力竭,发出困兽最后的狂音:“赛德·卡尔纳特!”
在扣动扳机的瞬间,他冲众人宣告道:“永远是帝国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