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一辆军用车载着联盟两大上将的抵达了今夜的另一个不眠之地——军部中心医院。
再下车时候艾略特已经换上了制式军装,手上的割伤草草处理过,掩在军服之下再看不出什么异状。只不过看到缇娜还会感觉到肺腑一阵抽痛, 只能通过转移注意力来减缓自己的痛苦。
夜灯下医院门口往来的人流颇多,有路过的人看到他二人并行过来,忙不迭行礼问好,而后在得到颌首回礼后还是驻足在原地, 满是向往和崇拜地看上许久。
见缇娜一脸低气压的不爽, 想来是弗兰那边东窗事发加上这边一团乱麻让她心力交瘁。两人一道儿登上电梯后,艾略特没再凑过去自讨没趣,转而联络自己的副将盘问当下的情况。片刻后得到回讯,他们已经接到协调令, 此刻已经前往全城布防。
然而其中还有一些部分让艾略特有些在意:“‘调查军部十年内所有在籍士兵’?怎么回事?这次还有军部的人掺和进来么?”
“终于敏锐起来了吗艾略特上将,”缇娜回头瞥了他一眼,在抵达顶层后走出电梯, 面无表情地沿着走廊直行:“我以为已经女装扮到乐不思蜀忘记自己的本职了呢。”
艾略特无奈,低声道:“姐——”
“这条指令是我下达的, ”缇娜没再和他继续打趣,而是转口说回正事:“但是详细原因,还是需要请另一位给我们解答了。”
艾略特眼含疑虑,看对方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 沉默着和她一起穿过走廊,最后停驻在了独立病房前。
缇娜抬手摁在边框的终端上,然后通过了虹膜识别。
病房门在轻微的“咔哒”声后旋转打开。
脚步声消弭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之上, 两人放轻了呼吸, 慢慢地走过大厅。这次没有等他们动手敲门,卧室的门先一步打开。
李登殊面容舒雅平和, 手搭在门把上,依然是沉静的贵公子做派。他同两人微微颌首,轻声道:“你们来了。”
“老师情况怎么样?”缇娜走进来,先一步问道。
维特·布莱尔,在没有继任元帅职务之前,曾经以上将身份担任过几年中盟军校的荣誉教师。而那时候,恰好是在场三人就读期间。
“胳膊和大腿上各有一处擦伤,”李登殊道:“除了头上挨那下有些出血和轻微脑震荡以外,其他没什么大碍。”
听到“出血”的瞬间,艾略特的表情瞬间有些微妙的不自然,然后又迅速地掩盖了过去。另外两人都极为平和地忽略过他那点微妙,李登殊继续道:“相比之下,还是隔壁那位伤得重一些。”
缇娜明白他说的是赛鲁普,皱眉看过来,听得李登殊道:“子弹离心脏还差两寸,出血量不小,而且他本来身体素质也不好,所以费了点功夫。不过好在现在已经救回来了。”
闻言艾略特眉头隐隐抽动,而缇娜则是轻一点头,拉开了里间的推拉门。
然后把正在偷吃松饼的元帅抓了个现形。
空气凝滞了一瞬间,维特元帅咽下嘴里那点,举着豁口的松饼同他们打招呼:“嗨~”
他头上还打着绷带,病床的支撑点为他保留了头颈部的活动空间,剩下的地方都在接受舒缓治疗。
缇娜语气严肃了一些:“李登殊上将,你觉不觉得病人应该少摄入一些这种高糖高热的甜品?”
“很遗憾,”李登殊看向维特时隐有笑意,状似诚恳地回答道:“我无权罔顾上级的意愿强制他戒断甜品,毕竟受伤这件事情也很耗费体力。”
“不是么?”李登殊靠在一边墙上,揶揄道:“艾略特?”
那个瞬间,艾略特感受到了这位同僚兼发小的无形恶意。他叹了口气,朝着元帅走过去,低声道:“抱歉,老师。”
维特吃完了剩下半个松饼,摆摆手道:“事急从权,没什么。不过今晚那个瞬间真的是惊险啊,我粗粗估算了一下,如果不是登殊的枪先一步砸在我的膝弯上,那恐怕你那鞋子跟就是稳稳冲着我的喉咙来了,艾略特。”
艾略特更为羞愧:“抱歉,元帅。”
“不过说实话,那条红裙子很适合你,”维特语气中尽是打趣,转而扫了他们一眼,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李登殊身上:“但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
“今晚盘查的时候,录入的宾客名单里少了一个人,”维特喝了一口茶,惬意地歇回床靠:“我很好奇。”
“艾略特,你带来的那位Omega,究竟是什么身份?”
在维特似笑非笑的问话后,艾略特感觉到另外两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在这个关口他迅速捋清楚自己该有的说辞,直截了当道:“他是我的Omega。”
这回答真是无懈可击。
艾略特嘴边带了他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笑意,不卑不亢迎接了其他人的审视。然而三人中,却是他觉得最不会开口的那个人说了话。
“你的?”李登殊不轻不重反问了一句。
明明他这话语气说得心平气和,艾略特却莫名感受到了一点压力。花街牛郎思索了一下李登殊认出艾尔的可能性后,迅速带着笑开口反击:“是啊,李上将。放心,总归不会是你的Omega。众所周知,我们的小殿下还在长明星系巡游,要到后天才能抵达不是么?”
李登殊没有接话。而另一边维特却似乎为他两人话语中隐含的机锋兴奋了,当即状若忧虑、实际嘴角忍不住上扬道:“噢?是这样么?但我好像听说,今天登殊到你那儿的进入发热期的朋友,好像正是那位Omega?”
艾略特愕然,旋即扭头看向李登殊。
缇娜原本夹在这两人中间,见状当即坐到了旁边的小沙发上,好整以暇地替自己斟了杯茶,坐在头等席看这场难得的大戏。
元帅八卦之心溢于言表,尽管措辞庄重,语调尾音却已经兴奋到了天上,他在一旁不紧不慢地状似担忧地规劝李登殊:“帝国的小王子可就要到了,你不能在这个关头弄出什么差错来啊!”
李登殊有些无言地看着这位长官,刚要说话,一旁艾略特已经沉着脸逼近。
“喂,李登殊。”艾略特盯着他,神情严肃,语气都已经有些危险:“你标记他了么?”
开始了,一个Omega引发的腥风血雨。
不过既然跟艾略特对上的是李登殊,这场架也势必是哑火没音的戏码。
缇娜在后面轻轻啜了一口茶,侧耳已经听到外面大门轻轻一响,隐约又有了别人进来的响动。
总归艾略特口气再过激,李登殊也不会跟他计较。既然掐不起来,就没必要让外人跟着看热闹。
打定主意后,缇娜慢慢起了身,正准备招呼他们迎客,却看到一惯稳重自持的李登殊看着艾略特微微一笑。
这么一笑,让缇娜觉得有些不妙。
李登殊直面艾略特的眼神,口吻是异于往常的挑衅:“那又怎样?”
李登殊能有这样的反应、会去主动挑衅别人这件事真的是前所未有。缇娜在那个瞬间意外到觉得今晚他才是那个被砸到脑袋的人。她和原本同样等着看热闹的维特飞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要完犊子!
果不其然,再得到回答那一瞬间,两个Alpha的信息素就无可遏止地爆发了出来。空气中沾满了复合信息素浓郁的味道,联盟两大上将的信息素在狭小的空间中对峙,那股威压让缇娜都开始感到有些不适,最后忍无可忍也加入对峙阵营。
这么小的房间里同时挤进三个顶级Alpha的信息素,一旁凹在床上的维特瞬间黑了脸,一声“成何体统”正待出口——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响,仿佛是什么器皿掉落在地上。
闻声三人不约而同地收回了信息素,艾略特不悦道:“什么人在外面?!”
他大跨步走过去,拧着眉头拉开了推拉门。
而就在开门的那瞬间,他身上那股不耐烦被浇灭了。
吉安尼换了件再简单不过的黑裙子,此时正蹲在地上收拾着掉落的茶点和玻璃器皿。她抬起头来,或许是因为黑色的映衬,使她的脸色和唇色更显苍白,看上去格外憔悴。
“对不起,”她轻声道,起身时错开了艾略特已经开始无措的眼神。看向他之后那三人,努力提起一点笑意:“我想带了一些元帅喜欢的茶点过来,刚刚不小心——”
“摔掉了。”她垂眼看向地上的残骸。
想来也知道,吉安尼托辞的“不小心”跟他们先前的所作所为逃不了干系。Alpha信息素的味道还在扩溢,身为Omega的吉安尼耳根开始有些不适地发红。转而“咔哒”一声轻响,一股风当即灌进来,驱散了浓滞于室内的那股气息。
是李登殊打开了窗。
吉安尼唇边抿开一点笑意,而此时缇娜也开了口:
“没关系,”缇娜瞥了眼艾略特,把还傻站着挡路的他往边上拉了一把:“一会让别人来收拾就行。”
“你身上还带着伤,”见吉安尼进来,维特温和道:“其实没必要过来的,吉安尼。我这边一切都好。”
吉安尼微微摇了摇头,旁边艾略特突然问:“你受伤了?”
空气中弥漫起一阵尴尬来,艾略特只作若无其事地偏开头。在他明显开始懊悔多了嘴的神色中,吉安尼轻声解释:“只是擦伤。”
“今天谢谢你了,李上将。”吉安尼看向窗边的李登殊,有些腼腆的一笑。
而李登殊微一颌首:“不必客气。”
吉安尼点点头,看向另外一边,混合着叹息说了声:“还有……谢谢你,艾略特。”
艾略特在那瞬间背脊紧绷了起来,就在他旁边的缇娜都有点分不清他这是对吉安尼余情未了还是避之不及。
“谢我做什么?”艾略特试图用惯用的轻佻语气说话,结果还是失败了,最后只能没好气地欲盖弥彰:“我今天又没去参加你的订婚宴。”
“吉安□□特实在看不下去了,插嘴道:“赛鲁普情况现在如何?”
“父亲已经没什么事儿了,”提到赛鲁普,吉安尼似乎终于有了几分宽慰,微微笑道:“医生说他下来只需要注意修复静养即可。”
“对了,胡里当斯大人他——”
“我说小吉安尼怎么不在赛鲁普身边待着,”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原来是到这边了。”
吉安尼回头望过去,微微一笑道:“胡里当斯大人。”
在一屋子人的注目中,来人慢慢走了进来。他身材中等,年纪偏大,打理整洁的鬓边已经有了银丝。皱纹隐现的脸上带着笑,仿佛一只谦逊的狐狸——李登殊记得艾尔当年在中盟军校里曾这么形容胡里当斯。
作为联盟法政院的名誉院长,胡里当斯已经把持法政院长达十五年,还因此得来一个“联盟守财奴”的诨名。他及手下的几名贡阁大臣一直掌管着整个联盟的财政,与军部历代元帅分庭抗礼。而胡里当斯接连熬走了两任元帅,终于在维特上任后,将军部和法政院的争斗白热化。
靠在床上的维特礼貌一笑:“胡里当斯大人。”
“维特元帅,”胡里当斯一笑,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一旁:“我一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真没想到您居然还会受伤。”
“都是肉体凡胎,自然免不过生老病死。”维特一哂:“谁又不会受伤呢?”
两人寒暄中对了几句,胡里当斯似乎凑足了消遣,转头话锋一转:“不过居然有人敢在赛鲁普私宅中向元帅您和贡阁大臣动手,这件事情必须要查一个水落石出,才能对联盟国民有一个交待。您说是么元帅?”
他这么一问,在场的人都感觉到这位是有备而来。维特面色不变,还气定神闲地喝了口水,接到:“那是自然。看来,胡里当斯大人是已经有了眉目了?”
“算不上。”胡里当斯一笑:“只不过再森密的守卫,也禁不住有人从内里捅刀子,您说是么?”
这次他没有再看维特,而是直接对向了另外一个人。
胡里当斯咧开一个有些诡秘的笑来,口吻半是亲昵又怀带威胁:
“李登殊上将。”
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氛太过明显,旁边吉安尼察觉到不妙,当即找了个借口离开,并随手替他们带上了门。艾略特听得皱了眉,在一旁本想替李登殊开口,却发现不仅胡里当斯,就连缇娜和维特元帅也把目光投向了对方。
见鬼了,艾略特想,今天是什么情况?
胡里当斯见李登殊不语,翘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说来不凑巧,这件事情本不该我出面,但这次既然让赛鲁普都跟着遭了无妄之灾,我就不得不管了。”
“李登殊上将,”胡里当斯依然笑眯眯,但是眼神已经冷了下去:“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今晚行凶的主犯,应该是您认识的人吧……或者说,非常熟悉?”
李登殊抬眼看了一眼胡里当斯,对方状似悠闲继续道:“名字是——德文·雅克,您收手下在册的士兵,而且官至中尉……对不对?”
闻言艾略特极为意外,他沉住气不动声色地看向了缇娜,见对方微微颌首。艾略特恍悟——原来调查在册士兵是因为这个。
继而艾略特忍不住皱眉,有些忧虑地看向李登殊。他自然不会相信李登殊参与到其中,但如果行凶之人真的是德文的话,那这其中的牵扯就太过麻烦,细细纠察起来必然讨不到好去。
李登殊看着他们,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坦然道:“是。”
“说起来,维特元帅也应该熟悉这个名字,”胡里当斯带笑瞥过去一眼:“毕竟这位中尉曾经也与维特元帅打过照面,你们可都是前任石正荣元帅亲卫队出身,不是么?”
维特似笑非笑看了胡里当斯一眼,施施然靠回去,嘴上道:“这可麻烦了。登殊,这是怎么回事?”
“德文·雅克确实曾经是我手下在册的士兵,不过一个月前,他已经提交了退役申请,在法政院批准后转业在监察会当任护卫队成员。”李登殊解释时语气平和:“今晚发现他身份时,我也很意外。”
“意外?我以为上将对这件事该是心知肚明呢。”胡里当斯笑道。
“胡里当斯大人,”李登殊唇边抿开一点笑意,语气渐冷:“您的猜疑可真是让我无言以对。”
胡里当斯看着他,但笑不语。
“其实还有一件事情。”
胡里当斯起了身,走近李登殊几步,保持在一个不需过分仰视他的距离站定:“不单单是今天这件事情,还有之前——虽然这件事不该我开口,但元帅现在有伤在身,那便只好我来代劳了。”
“前不久在帝国王子抵达第三交换站的当晚,安斯艾尔殿下遇刺,”胡里当斯微笑道:“据说当时奋勇上前、最终手刃了刺客的,正是您麾下的三区参谋长官莱文森·科洛德。”
“能被胡里当斯大人夸赞一声‘奋勇’,”李登殊道:“我先替莱文森向您致谢。”
胡里当斯轻描淡写道:“也不必着急致谢,我还有一件担心没有说。据说莱文森当时杀掉的那个刺客可是跟安斯艾尔殿下长得如出一辙,那您怎么能断定——”
胡里当斯眼中嗜血,终于亮了刃:“被杀掉的那个所谓的刺客,不会是真的安斯艾尔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