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补了会觉后醒来, 艾尔又拿出了莉莉安送过来的那只小匣子。素净的纸笺被放在小匣子当中,里面还有几瓣半干枯的蔷薇花瓣。
只一眼看过去,就让艾尔梦回年少时期。
那时候诺里还没有进入皇宫, 每日就只有他和白乔在花园里比划来去,莉莉安则坐在花亭中在纸笺上誊写自己喜欢的词句。等到日落时分,他们就收工回来帮小公主把塞好纸笺的小匣子穿到亭子边檐,就像穿了一帘风铃。
风涌过来时候简朴而略显笨拙的细微碰撞声响起, 莉莉安便会迎着风无比惬意地眯起眼睛。那时候他探手伸过去揉一揉小公主的发顶, 就换回她咯咯笑开,轻轻叫一声:“哥哥。”
艾尔的动作猝然被记忆中那声哥哥给打断,他顿了顿,又轻手轻脚把那张如珍似宝的纸笺打开。
尽管他已经看了许多次。
“我亲爱的哥哥:
见信如晤。
好久没能见到你, 我真的很想念你。海边的风浪不大,我想等过段时间我就会去见你。等到那时,我们再一起好好聊一聊这些年的经历……”
大概他的近况莉莉安都从外在媒介得知了, 所以整封信里莉莉安更多提了一些自己的状况。艾尔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有些无奈地笑叹了一声。
叶铎并没有途径去查到发信地来源, 毕竟他也是隐姓埋名以逃难者这层身份进入的联盟,能够从帝国大清洗之中活下来已是极为不易。不过好在虽然他们一时没办法,但莉莉安却在来信中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她所在的地方。
艾尔早听闻过长明星系内位于中盟留置区的那一颗平和的自治中立星,据说那个国家一年到头陆地都被温带海洋气候气候包裹, 历史悠久水土丰美。也从不参与外围帝国和联盟的争端,一直以来都位列于星际旅游的好去处。
莉莉安在最后给他留下了一枚芯片,里面则附上了一小段视频。
画面中莉莉安穿着条暖黄的长裙子, 在秋千上静静地摇荡着, 她看过来的时候眼中带着安恬的笑意,最后冲屏幕外的他摆了摆手, 笑着道:“哥哥,再等等,过段时间我就会去见你。”
她大概是怕艾尔继续深追她的去处,所以视频也拍摄的异常简短。此时天光大亮,照在被子上,把室内的一切都衬得暖烘烘。而艾尔靠在床上看着眼前的东西发呆,却只觉得浑身轻松,心头卸下了重担。
自从得知莉莉安逃婚的消息以来,妹妹的安危便成了他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现在既然知道了莉莉安一切安好,那他就别无所求。干脆就让小公主继续在那地方开心地玩,等之后他成功救出外公就离开这里去找她,从此一家人安定生活在一起。
到时候无论是帝国和联盟都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会帮着潘西和傅荣淮重建崩落星系,哪怕生活不及以前富足优渥,但总归家人陪伴在身边,那就足够了。
窗外涌进的风煦然,艾尔歪靠在床上,拥着被子发起了呆。
从他离开崩落星系起就难得有这样的工夫能放空下来。思索中窗外的光影逐渐偏移,最后落到他手指上,在那种温热而耀眼的触感中,艾尔才恍惚着回过神来。
他怔怔地抬起手,试图去抓住手指上阳光最耀眼的一簇。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来人礼貌性地敲了门,而后隔着门在外面开口道:“伊恩大人,有客人来访。”
艾尔下意识应了声,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门外的人已经离开。艾尔恍若幻觉坐在那里瞠了一会儿,而后掀开被子一跃而起。
“……这个点到底谁会上门拜访啊?!”艾尔急惶惶地套上衣服,而后匆匆冲去盥洗室整理,略过座钟的时他无意间瞥了一眼,而后僵立在原地。
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
所以我到底发了多久的呆?
艾尔嘴唇动了动,而后无比懊恼地小声骂了一句,冲进了盥洗室。
*
尽管艾尔已经尽可能地加快速度,但是当他把一切收整好再努力气定神闲地走下楼时,已经是十五分钟后。
走下旋转楼梯时他重新捋了下粘在唇边的两绺小胡子,透过对面的花窗最后确认了一眼自己此时的样子,然后施施然走下了楼梯。通报时别馆的侍者并没有说清楚来访的是什么人,但既然已经护卫舰队已近着陆,想来也左不过是相关外交辞令和流程仪式的对接。
不过这次潘西既然已经抱病,那想来相关的仪式可能会被取消或者延后进行。
思考间艾尔从走廊进入大厅,而在看清客厅上众人的时刻——艾尔发现,自己猜对了一半。
最中间的那个棕色半长卷发的儒雅绅士见他过来便起了身,旁边陪客的肯塔等人也跟着看了过来。艾尔不失礼貌地带笑握住了这位男性Alpha的手,简短地自我介绍道:“幸会。我是此次帝国联姻使团正使,伊恩·达特。”
“幸会,伊恩大人。”对方微微一笑,致礼起身后和艾尔同时松开了手:“我是联盟的外交官,也是监察会荣誉会长,沃纳·克拉克。”
“克拉克……”这次没等艾尔开口,旁边的肯塔先反应过来这层关系:“那先前我们抵达联盟时来接待我们的那位外交官主使是?”
“犬子霍路德,他尚且年轻不经事,若有怠慢,还请众位大人包涵。”
一边使团的人当日对霍路德的印象都颇为不错,忙一迭声地恭敬回去,而后得体地补上一句“虎父无犬子”。艾尔但笑不语,眼神却已经转到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身上。
“沃纳大人,”艾尔迎着缇娜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过去,充分地展现了什么叫做明知故问:“敢问这两位是?”
这次不待沃纳开口,缇娜先上前一步伸出了手:“叫我缇娜就好。”
她甫一伸手,空气里就弥开了一股玫瑰冷香。顶级Alpha信息素的味道在整个大厅扩散,除却使团其他人大多是beta而无所觉外,艾尔之外的两名Alpha也都因这股压迫感而不适。同为Alpha的沃纳虽然因为固有标记的原因对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已经不太敏感,但还是通过在场人的反应明白了缇娜做了什么。
沃纳和维特官职同级,在这样的场合下缇娜使用信息素施压当属非常失礼的行为。然而对此身为外交官的沃纳虽然暗暗皱了眉,但是面上却纹丝不动,视若无睹。
再联系上缇娜一惯并不是没事找事儿派的行事作风,艾尔只能得出来一种结论。
缇娜想要试探什么。
要知道伊恩本人可是个货真价实的Beta,再怎么样他也不能在这里露馅。艾尔不动声色贴紧口腔上颚的抑制剂,松松同她握了一下手:“……你好。”
好在艾尔经历了昨晚的事情后,为了以防万一特意在下楼时补上了这么一贴抑制剂,不然此刻一定已经被Alpha的信息素刺激到信息素紊乱爆发。
他微微抿紧了唇,毕竟分化这多年以来,少有人敢这么不加掩饰地在他面前释放信息素去意图压制。而到了联盟之后,这种情况似乎就多了起来。
相比之下,即便是那晚动手时李登殊明显已经察觉到艾尔的Omega身份,但他也没有随意用信息素压制……
想他做什么。
艾尔有些气闷,眼见缇娜有没有任何收手的意思,艾尔没好气地出声嘲讽:“缇娜上将,再不停手,你旁边的Alpha就快窒息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看了过去。缇娜瞥了眼身侧那个已经脸色通红的Alpha,唇边划过一丝笑意。她施施然收回了手,而室内那股迫人的威压也登时消失,此时沃纳适时开口道:“哦?伊恩大人已经认出她是谁了么?”
使团里一个年轻的Beta怯怯开口:“大人刚才说上将?联盟的……”
“联盟北部战线主指挥官,军部的极夜玫瑰,缇娜·奥斯本上将。”艾尔一点不避讳地对上缇娜锐利的眼神,微微笑道:“久仰大名。”
帝国使团内部登时隐隐有些骚动,在场的几个使臣交换过眼神,显然是没料到能在进入联盟短短几天之内就见遍联盟的三大上将。怎么想这也是值得回去吹嘘许久的事情。
“使臣大人客气了。”缇娜抱臂轻笑,手上一点没停劲儿地拍了一把身侧那个刚刚几秒钟内便在她信息素内败下阵来的Alpha,轻描淡写道:“这位是默斯顿治安巡检处的处长,孟德南。”
那个Alpha秀气瘦弱,身体看起来有几分单薄。他被缇娜一拍不自主地向前了两小步,赧然叹了口气:“伊恩大人您好,我是孟德南。”
不出意外的,他说话的声量和人一般单薄。艾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许久,才蔼然伸出手:“幸会。”
目前联盟这一辈新秀大多都是当年他们中盟军校那届同期,而面前的孟德南则是少有的生面孔。不过真要说生也没有生到哪里去,毕竟昨晚艾尔已经见过、且同艾略特打趣了好几句。
因为面前这个有些羞赧腼腆的Alpha,正是吉安尼的未婚夫。
治安巡检处听起来是个不怎么机要的地方,却是攥着实权。毕竟整个默斯顿都在他们的协理管辖之下,能在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该怎么说?
不愧是赛鲁普看中的女婿吗?
但只是这么看,艾略特果然还是输得太没道理。
艾尔面上不动声色地问了好,和明显拘谨过头的孟德南握了手。等把在场人认识了一个遍,沃纳便不出艾尔所料地开口提及了护卫舰抵达后续的仪程。缇娜同孟德南好整以暇坐在旁边,似乎不过是沃纳此行的陪客。
但事情必然不会如此简单。
“……所以我们希望等到明晚殿下着陆以后,届时诸位也能够在欢迎仪式后莅临晚宴。”沃纳语调平婉温和,和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他在解释完明日的流程,继续问道:“请问诸位大人还有什么疑问吗?”
肯塔几人没有贸然出声,而是把目光都投向了艾尔。艾尔端起桌上的红茶轻轻一啜,不动声色道:“原本是该按照大人的流程走的,只是现在殿下身体不适,我的考虑是能否将仪式推迟?”
沃纳看了艾尔一眼,继而很明显地露出难色:“推迟?”
不愧是让联盟监察会在军部和法政院之间和稀泥和了这么多年的会长,能够在一句话中表明自己立场的同时却也不直接开罪对方使团。艾尔把手搭上沙发靠,话说得坦然又惬意:“我理解沃纳大人的顾虑,可是殿下现在有恙,虽然与出行无碍,但是就这样出席宴会和仪式还是有欠妥当。”
他们的顾虑不过就是担心潘西去到那种场合之下被那些熟悉他的旧人指出破绽,最后落得一身麻烦。而且刚下星舰的那个当口艾尔又不可能直接和潘西做交换,便只有迂回一点,至少错开欢迎仪式和晚宴的时间。
而且,如果能争取到一定时间的话,说不定根本不用花费精力对付这些外交场合,就可以救出外公离开联盟了。
沃纳似有所考量:“如果那样的话——”
“既然阁下有这次顾虑在,不如这样。”在旁边沉默许久的缇娜突然道:“殿下既然不想要出席仪式的话,就尽管不去吧,不过当晚的仪式我们照办,这毕竟是联盟的礼数。等到殿下痊愈了,我们再重新为殿下举行一场宴会。”
沃纳闻言转向艾尔道:“使臣大人呢,觉得缇娜上将的提议怎么样?”
艾尔瞥了缇娜一眼,发现这位上将此时唇边挂着的笑意再温婉不过,明艳动人到仿佛联盟军部有关她的那些恶魔传言都是假话。
但虽然小了缇娜一届,但毕竟在中盟军校和她打了不少交道的艾尔深知这背后隐藏的是什么。她一惯坑人前都是这样子。
可就算如此,缇娜已经越过沃纳代表军部开了口。艾尔作为帝国的联姻使臣,可以同监察会的会长讨价还价,却不能同联盟军部这样。
于是他只能应声:“唔,我觉得很不错。”
“是吗?”果不其然,缇娜继续道:“不过殿下虽然无法出席仪式,但还是希望能够在抵达联盟后与元帅先行见上一面。元帅与殿下曾有师生之谊,六年未见,也对殿下很是挂心。”
艾尔没有应声。
联盟元帅维特·布莱尔,曾在六年前升任上将时在中盟军校做了段时间教官。虽然艾尔并没有直接修他的课,但是当时白乔却在他手下学习了很久剑术。也因此,这是一个艾尔不大熟悉,但却又见过许多次的人物。
一言以蔽之,缇娜的提议对他和潘西来说是个大麻烦。
不过最初他猜到缇娜话里有话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后面极可能是这样的结局。但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潘西毕竟对外抱病,到时候也能找办法遮掩过去。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沃纳便先行起了身。联盟使团内众人起身相送,却发现那两位作陪客的却纹丝不动,大有还要继续做下去的意思。莫名其妙中沃纳却先一步坦然地告退离去,而缇娜甚至没有给他们出门相送的间余。
“这一桩正事说完了,”缇娜背手轻巧走到艾尔面前:“我还有一件事情,希望能单独问问使臣大人您。”
果然。
艾尔闻言笑着抬了头,摆手时递给了一边的肯塔一个眼神,对方登时心领神会,招呼了一众使臣回房间去。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客厅里就只剩下了一片寂静。茶壶煮沸的喧嚣中艾尔关掉了开关,而后便施施然坐回了沙发上。缇娜看着他动作,唇角的笑意和眼神一道冷了下来。
明明初秋的季节却让人感受到窜进骨髓的一点凉意,艾尔不动声色端起茶杯轻抿:“上将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说了。”
缇娜侧首,一边的孟德南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在艾尔面前用自己的终端投影出一段录像。
那是在赛鲁普宅邸大门前。
画面上阶下停着的那辆车门打开,化名为鲁克的艾尔从后座下车,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转到另一侧,开门扶出了一个美丽的红裙Alpha,那正是扮作奥斯本家的远房亲戚莫琳的艾略特。
两人在周围人行礼时一同走上台阶,进入宅邸正门。
艾尔没有说话,面上却表现得饶有兴味。而孟德南见缇娜和他都没动作,继续放了下一段录像。
画面侧边是别墅的外墙,上面的藤蔓轻动,片刻后一个人影跃下,稳稳落在花丛中。
艾尔对此相当熟悉,毕竟这正是他从三楼的休息室逃出后落地时的画面。
画面上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在确认没有人后便转身离开,正是朝着墙的另一侧。
录像只截取到他离开就戛然而止。
后面的部分艾尔自己很是清楚。那之后他察觉异状,劫下了尤萨克的车。在和他对峙后又撞上了从正厅逃出来的德文,最后是李登殊从天而降,四个人合作了一场无比混乱的出发。
然而他正等着继续看后面那段的时候,孟德南却突然道:“就是这些了。”
“看来大人看得意犹未尽呢,”缇娜在艾尔正对面坐下,轻声道:“不过后面的事情因为那两侧的监控系统被人蓄意破坏了,所以只能我来和大人解释了。”
她抬手指向画面上艾尔的身影:“昨晚赛德鲁大人的宅邸遭到歹人袭击,而这个人又恰好在事发当时出现在了现场。”
“而事后巡检处再接手调查的时候,却发现这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对此,我想问问使臣大人的意见。”缇娜起身几步走到艾尔面前,弯下身子直视他的双眼:“你觉得,这个人他究竟是不是袭击事件的帮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