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搜救员在堤下拖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全身冰冷,因为被浸泡在水下所以全身的皮肤都已经泡胀发白。他被拖上来时脚上还缀着沉当当的铁球,而除了双脚以外其他双手和颈部都有极细的勒痕。其中以颈部的伤口最深, 伤口外围因为浸泡在水中已久而泛透出一股惨淡的白。
人一拖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之后就马上由外围的医护人员开始急救。李登殊只消看过去一眼就知道这人是德文,看着他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脯,偏过头时眸中有些复杂。
格林默不作声靠他近了些, 而另一边缇娜面色更是难看的可怕:“是谁……居然下了这种手?”
德文的双脚被挂上铁球, 恰好嵌进了河床浅滩的石缝中。他的颈部和双手都被缠绕上了极细的鱼线,而颈部的鱼线更是被悬固在河堤侧攀出的小簇石峰之上。这样的情况下,脚上的铁球让他无法站立起来绕开颈部的鱼线,手部的鱼线更是让他永远觉得离自救还有一部, 却又始终无法抵达终点。
比起想让他死,施刑人采用这样的办法更多偏向一种折磨。让德文始终不甘心于那一线生机,却又只能看着自己被没上头顶的水给活活淹死。
无论怎么想, 这件事都有些过分残忍。
正当他们各怀心思驻足不语时,被围在正中的德文突然有了动作。他手指微微蜷动后在急救员的心肺复苏挤压下呛出许多水, 失焦的眼瞳上望,似乎终于找回一点神智。缇娜见状忙冲了过去,伏在德文身边,厉声道:“德文·雅克!这一切都是谁做的!回答我!”
旁边的急救员忍不住道:“缇娜上将!他现在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 现在还不能……!”
“……”缇娜冷声道:“德文,所以你把这口气给我撑住了,至少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了以后再……”
面对着那个Alpha失焦的眼神, 缇娜恨声道:
“你绝不能背着这个秘密下地狱!”
*
离开事故现场后, 艾尔重新回了露台。他还没彻底从刚才的混乱中晃过神儿来,斜靠在栏杆边上消磨时间。
烟花迸裂的声响让宴会大厅内的音乐都间歇性失声, 艾尔的眼睛中被深空中纷落的星火占据,以致于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已经站到了他身后——知道他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把。
艾尔扭头看过去,对方眯眸冲他一笑,把手中另一杯没动过的红酒递了过来。
艾略特解了扣子,风凛凛过来时把军礼服吹荡开来。艾尔多看了几秒他的衣摆,便把注意力又放回了天上。艾略特大概是刚从另一边脱身出来,身上沾染到Omega姑娘的香水味都还没散净。他抬手等着艾尔接过酒杯,而后面朝大厅,和艾尔相背着靠在栏杆上:“霍路德是什么情况?”
“他大概认出我了……”风口上艾尔眼神有些空茫,他狭上眼睛撑在栏杆上,神态中仿佛都带了点醉意。
回忆起刚刚霍路德那副样子,艾尔更是无言:“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霍路德还是没放过那茬老陈醋……我也真够替羽泽头疼的。”
艾尔内心深叹了一口气。
他与温羽泽相交多年,感情笃深。也因此当初他们在中盟军校的时候就有不少猜测,认为以温羽泽的家世才貌,应该是帝国当之无愧的太子妃。
可是两个当事人却都没有这个意思。
艾尔惯来特立独行,在帝国磨练出来最大的一门本事就是从不把别人的评价放在心上。而温羽泽一眼看过去和和气气,骨子里却是带着一股倔傲,是以也从不在乎那些风言风语。两人坦诚相交,对此也从来没有避讳。
大概是那股过分坦然的气势和外界的流言过分成正比,诺里有时候还会拿这件事情揶揄。直到后来霍路德对温羽泽一见钟情,展开疯狂攻势之后,艾尔才在发现那随之而来一次又一次被针对和敌视中,发觉自己早已被霍路德当作了假想敌。
只是没想到这个假想敌,一当就是近十年。
不过当年他好歹风光正盛,准Alpha身份外还是没跑的帝国下一任继承人。可现在艾尔早已经被流放多年,人也已经分化成了个Omega——又能对他霍路德有什么威胁?
这坛老陈醋他打算喝一辈子吗?
满腹抑郁无处吐,艾尔趴在栏杆上,托腮时有些不悦地冷呵一声。
艾略特撇头看向他无意识露出的后颈,沉默了一下后又转过去,有几分无言道:“艾尔。”
艾尔扬起来头:“嗯?”
艾略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不是不知道,温羽泽他……”
听到好友的名字,艾尔下意识皱了眉,起身追问道:“羽泽怎么了?”
艾略特:“……”
艾略特原本以为艾尔是故作不知,但一看他眼中那股关切和紧张绝不是作伪。虽然刚新结了梁子,但此刻艾略特还是同情地给霍路德点了根蜡。他看着艾尔眉头越皱越紧,只觉得有些麻烦。
“温羽泽没有分化成Omega,”艾略特挑了挑眉看着他:“窃国之乱后帝国内部局势严峻,而当时霍路德不顾他父亲的阻拦一个人跑去联盟跟温羽泽求婚……到最后婚是求下了。”
“后面的我知道,可是?”艾尔皱眉:“羽泽没有分化成Omega?”
艾略特点头,以一种极其不好说的表情补完了后面的话:“但温羽泽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他拒绝分化成Omega。”
“……为什么?!”艾尔攥着栏杆的手越来越近,眉头隐隐抽动:“温羽泽在中盟军校时候每年的分化检测,Omega分化度都在80%以上,他是不要命了吗?”
艾略特也非常好奇。
当时霍路德扛着压力一个人跑去帝国搅混水的孤勇他还历历在目,后来事成他和温羽泽一道儿回了联盟,同期的几个好友还拉着霍路德吃了顿大餐——可那时候霍路德并没有他们所想象的得偿所愿后的狂喜,反而整个人跟失了魂儿一样,提起温羽泽也再不复先前那傻乐样子,而是换上一脸苦笑。
后来艾略特才辗转得知了这段内情,当时就觉得霍路德满腹真情,怕不是要辜负了。
没人能知道温羽泽是怎么想的。
当时的技术虽然能够改变人们的分化性别,但是其有效率和安全度都是控制在可适配范围内。一般来说,只有当分化度较为接近,差值不超过百分之十的时候,才会建议可以进行催化剂促进第二性别分化,这样也能确保使用者的安全。
温羽泽虽然答应了霍路德的求婚,却又死咬了这么一个条件,奔着不要命去也要分化成Beta。又有和艾尔那段青梅竹马在前……不怪霍路德,换谁谁能不多想?
艾略特看向艾尔的目光无言,却又隐含了什么东西。
艾尔骤然反应过来,觉得不可思议道:“羽泽这样子,霍路德不会觉得他是因为我才想分化成Beta吧?!”
当年艾尔已经分化为Omega,而在那个局面下也只有Alpha和Beta能够同艾尔……而跨度过大的alpha对于温羽泽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只有相近的Beta还有几分可能。
可是这……
一旁的艾略特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艾尔一瞬间语塞。
他虽然不明白温羽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至少绝不会是别人脑补的那些原因。他同温羽泽一起长大,彼此是再好的朋友不过,但这点要好可半点跟爱情沾不上关系。
见艾尔如此,艾略特继续道:“霍路德大概因为这件事一直心里别着根刺,而且温羽泽本人也不好相与……就他那个铁杵磨成佛的性子,想来也是一直把什么都闷在心里。”
而且前天就是因为我吐槽了一句“再这么下去小心温羽泽要跟你离婚”,霍路德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要跟我决一死战——这次换到你这个情敌真身上阵,他不疯才怪。
艾略特将剩下的话隐去没说,颇为同情地看着艾尔。
不过艾尔关心的却完全是别的事情,他眉头紧锁:“那羽泽的身体怎么样?”
艾略特满心挂在这为时多年的恩怨情仇中,还正替霍路德唏嘘,却没想到艾尔问到了这个问题。他愣了一瞬,突然发觉脑海中对温羽泽的印象居然还模糊地停在六年前,只能道:“我不知道。”
艾尔沉着脸色点了点头。如果说温羽泽当年真的强行分化成了Beta,那么虽然实情可能不像霍路德和艾略特他们所想的那样,但也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不管怎么样,他要去见见温羽泽。
艾尔心里挂念着温羽泽的实情,再晃眼抬头时发觉对面军部大楼顶的会客室灯光已经灭了。此刻夜色浓沉,只有前赴后继的烟花仍在空中绚烂。
这么说,潘西那边或许已经结束了。
“对了,艾尔。”心念转动间,艾尔身边的艾略特已经喝下半杯酒,开口问他:“你从赛鲁普那里拿出来的那两样东西,怎么样了?”
印信和文件早已从尤萨克那里顺到手,只不过一直没来得及和艾略特说。艾尔撑回栏杆上,正要开口,却猛然一顿——
他撞上艾略特探询的目光,嘴唇微动后还是应声道:“拿到了,之后我会找时机还回去的。”
“那样太危险了,”艾略特觉得不妥:“赛鲁普现在是因为还在断续昏迷着,宅邸也还一直戒严在巡检处的监控下,所以才一直没察觉这件事情。之后你如果再冒险去还的话,会有麻烦的。”
艾尔看着他,转过头去时慢慢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没错,那我应该……”
“你可以把东西给我,”艾略特沉吟了一会儿道:“到时候即便出了问题,也可以托词到当晚除了大厅之外还有人潜伏进其他地方,最后缉查同党时被我们找了回来。”
“好的,那拜托你了。”艾尔看着他的眼睛:“艾略特。”
艾略特微微一笑,拍了一把艾尔的肩膀:“没关系的艾尔,我说过,我一定会尽可能的帮你的。”
艾尔冲他笑了笑。
艾略特摆手道:“准备走吧,我想元帅和那位‘殿下’的会面该结束了,也是时候护送你们回去了。”
见艾尔点了头,艾略特先一步转身朝大厅方向走去。而外空烟火依然璀璨,艾尔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却慢慢深沉了下去。
他当时为了掩藏查里斯这条线的关系,对艾略特进行解释时模糊了需要赛鲁普的印信去拿一批货物,并没有提及后面海关文书和救人的内情。
可艾略特,为什么会知道,他拿走了两样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