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错觉么?”
潘西从床上起身, 仰面看着顶上布满细纹的雪白天花板,转头看了看两边试图寻求他们附和:“今天怎么感觉上面不是很太平,感觉……好像有很多人走来走去一样。”
自从几天前那场审讯过后, 他们就被扔在这里无人问津。如果不是每天还有人定时定点来送饭和水,潘西简直疑心外面的那些人已经任他们自生自灭了。
永远明亮而不见丝毫黑暗的监牢,从床铺到地板,再到天花板和室内的基础摆设, 所见之处都是极尽的白, 在这样的环境里潘西没由来地开始觉得恐慌,有时候转移视线甚至感觉自己眼底会出现重影。
他在自己会不会瞎掉的揣度中忐忑,因为在永明中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就只能通过一日三餐的送饭时间来判断一日的流逝。
潘西不晓得李登殊和缇娜是什么感觉, 不过自从那日他说出有关尤萨克的信息后,缇娜就仿佛陷入了一种极端的情绪状态中,沉默着一言不发——不过潘西本能地感知到, 她的缄默并非出于失落或者挫败,而是沉浸在某种愤怒当中。
惯会趋利避害的潘西并不想去过多探究这种愤怒究竟是出于什么, 但在这之后他便很有自知之明的没再去招惹缇娜。但碍于许多话没法在当下挑明,他和李登殊能做的交流也不过寥寥几言。不过在当前这个状况下,相较于潘西的情绪不稳,李登殊就显得极为安定, 以致于潘西趴着玻璃墙和他简单聊几句就能获得类似定心丸一样的和心静气感。
不过再和心静气也到刚刚为止,没等另外两个人应声,潘西就已经在一片安静中切实听到了那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还没来得及有过多的猜想, 一边先有人开了口。
“看来庆祝仪式没有推迟,”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说话, 缇娜的声音略有些涩,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后,语调恢复正常:“如期进行了。”
潘西问道:“什么庆祝仪式?”
这次缇娜没有再接他的话,而是陷入了沉默。尴尬之余潘西似有所感,忽然想到缇娜这话有可能是说给李登殊来听。果不其然,这次换李上将极为和气地同他解释道:“你先前有没有注意到默斯顿城区里还没有启用的那组光悬驰道?”
潘西极兴奋地“嗷”了一下,而后凑上去隔着玻璃道:“你是说那个外围环形、中心走向高低八字,采用了恒缩凝光技术,总造价超三百亿的观光环线二期对么?!我超——级——期待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说完那些后,尽管看不清楚,潘西却感觉到了另外两人的目光都投在了自己身上。潘西当即警敏起来:“……有什么问题么?”
“……没什么。”李登殊轻巧把话题带过,转而仰面看向天花板。尽管还和地面隔着相当的距离,但他还是感受到了上面人潮涌动间的兴奋和热切。
大概此时空中遍布悬停的陆行舰,而中心广场的光幕正把高空进行着的一切都转播出来。街面上人潮满布,就连光悬驰道一期也应该阶段封闭,为人们提供站位,而最高处的光悬驰道环线起点上,大概也悬停了两艘军用大型陆行舰,上面坐着联盟三方政要和早先抽中名额的观众。
当下整个默斯顿城区内,人潮最密集的地方,就在他们的正上方不远处。
那么他们会怎样开始,又会做到哪一步呢?
李登殊向前抬手贴上正面的那堵玻璃墙:“你先前试过破坏它么?”
潘西:“试过一次……你想做什么?”
“看来失败了。”李登殊似乎朝潘西这里看了一眼,他反手轻轻在墙面上扣了两下,并不清脆的敲击声在片刻后消弭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而后李登殊以极为淡然的语气道:“这可有些麻烦了……”
潘西苦哈哈道:“缇娜上将说过,底层监狱的墙体抗冲击力都是最强,单凭人力基本不可能……”
见李登殊转过身去,潘西把没说完的话噎回了肚子里,目瞪口呆道:“你要做什么?”
旁边的缇娜大概也从两人对话中察觉到了异样,她起身来只能看到隔壁潘西一个直愣愣的背影,而后是难以忽略的一声金属划地的响动,她明显感觉到脚下一颤。
原本为了防止他们有什么异动,底层监牢里所有的家具都采用了极厚重的金属制作,且镶嵌在了地板上。刚刚那个动静……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李登殊应该是直接把房间里的椅子卸下来了。
这是突然间发什么疯?!
隔壁间里潘西似乎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两步,而缇娜则贴近了侧壁问道:
“李登殊,你想做什么?!”
李登殊粗略拿毛巾包裹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而后看向潘西那边,问道:“抑制剂贴还在么?”
潘西下意识屏息捂住了嘴巴,睁圆了眼睛无声点了点头。
李登殊点了点头,而后单手拿毛巾圈住了椅背,他抬手时那张沉甸甸的椅子被带了起来,隔着层玻璃潘西只能模糊地看到Alpha的影子,他大概拿使节鞭的方法来运劲儿,以致于那张椅子在半空中抡满了一个圆后,弧度饱满地砸向了正面的那堵玻璃墙。
与此同时,尽管屏住呼吸,潘西也依然无法阻挡地感受到了在他施力那瞬间周身爆烈开的信息素味道。
——专属于Alpha的气息,却有着异常熟悉的味道。
那个瞬间潘西的五感似乎沉没在水下一样,连眼前的灯光都开始变得遥远。以致于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在玻璃粉碎重物坠地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另外的异响。
敛去信息素后的李登殊踩着满地碎开的玻璃松开了手里的那把椅子,还没来得及拿什么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就听到走廊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来人似乎被人追赶着,随着逐渐朝这边靠近,他们的脚步声再没半分收敛。
后面踢踢踏踏杂乱的脚步声里混杂着枪声,让人都能联想到来人被守备追逐时的狼狈。不过因为法政院的守备并没有像军部一样获准,所以其中大部分都使用了橡胶子弹,威慑的意义大过了其他。
“……坚持住!”
那声音最后与他只隔着最后一扇隔离门,李登殊不动声色拿毛巾草草裹住手上的割伤,正待伺机而动时,门上突然被撞出一个极大的凹槽——而后电路短路的隔离门铮然一声巨响,从门口到走廊里面所有的灯光次第灭了下来。尽头只见两个身影慌忙挤了进来,后来者在关上门的瞬间又狠狠来了一记飞踢,彻底把门卡死在了框里。
“好样的傅荣淮,回头给你记一大功——”
听到那个声音,站在原地端详着那个裹在斗篷下身影的李登殊神情乍变,而身后不远处也有人“咚”的一下撞上了玻璃,急切又激动地喊了他的名字。
“艾尔!”
在走廊尽头还依旧坚持着摇曳闪烁的灯光里,来人转过了头。看着明显刚闯出来的李登殊,艾尔先是一愣,而后在身后靠在墙边缓神的傅荣淮语意不详的碎碎念中,带着笑朝李登殊走去。
“真是没耐心啊李上将,”他抬头时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了那一眼看过去就让李登殊有些恍惚的笑靥:“差一点儿就轮到我救你出来了……打个商量,美人。”
尽管身在暗处,艾尔异色的双眼依然璀若琉璃,安心之余又满缀笑意:“下次等等我。”
李登殊冲他一笑,无言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而后又轻轻把艾尔的兜帽戴了回来。傅荣淮在后面估摸着他俩也腻够劲儿了,往前走的时候恰好艾尔冲他招了下手,便没客气地把手里的光感切割器给抛了过去,同时微皱了眉道:“安斯艾尔,你——”
艾尔接过切割器,偏头看他:“怎么?”
傅荣淮原本想问他是不是忘了贴抑制剂贴,然而却不知道为什么,瞥见李登殊神情的瞬间,他的第六感按捺住了他开口的冲动。
那独属于Alpha间才能互相理解的心有戚戚压制了他。
“……”傅荣淮换了句别的道:“动作快点。”
不消他说,艾尔依旧拿起切割器在玻璃墙上画出一扇足够一人弯身通过的门,拆下的玻璃重量直压得艾尔向后趔趄,还好被李登殊手疾眼快接了过去。在后面等了许久的潘西“嗷”一声扑了出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艾尔!”
傅荣淮凑过来揉了一把潘西的脑袋,结果这个档口潘西还不忘盲打了一下。艾尔拍了拍潘西的背道:“辛苦了,都过去了……我们来救你了。”
潘西抽哽了一下,半捂着脸站直了身,而后呼噜掉满眼的泪才看清艾尔现在的样子,两眼红红带着鼻音道:“艾尔……你,变回来了?”
艾尔“嗯”了一声,此时走廊外又传来外面有人试图破门的声音,傅荣淮很是头疼地嘟囔了一下“又来”。见状艾尔也不拖延,冲李登殊和潘西道:“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先出去——”
潘西当即道:“等等!”
他探着脖子往里面道:“缇娜上将,你要和我们一起离开么?”
“缇娜?”艾尔有几分意外,然而缇娜并不作任何反应,潘西便讪讪收回了脑袋:“……那我们走吧。”
就他们当下自身难保的情况而言,更无从去管联盟的内务了。思量后艾尔再无多言,点了下头后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同时开始和李登殊和潘西说明他们的逃跑路线。艾尔的音量不小,在断电情况下不用担心被人监视,也有意把路线也说给缇娜听,以便她改了主意也有从入手。
然而令艾尔没有想到的是,不愿就此离开的并不止缇娜一人。
临到他和傅荣淮早先计算好的那个突破点,李登殊抓住艾尔手的瞬间他还有些恍惚,然而等对方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手中,而后开始和他重复提及一个地方时,艾尔才突然明白,自己的那点恍惚是为了什么。
“……默斯顿南郊的废置研究所遗址,去到那里,你想要的人和东西都会送到那里,之后会他们提供星舰让你们安全离开。”
最后李登殊道:“对不起艾尔,我不能和你一起离开,我还要去做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是为他不想面对的别离。
攥在手里的东西微有些硌,艾尔看着李登殊冲他一笑,原本只觉冷冽的眉眼里平添温柔,仿佛冰河化冻涌四月春水。李登殊大概是想最后再多看他一眼,然而那一眼最后却化成了一个触之即分,仿若叹息般清浅的一个拥抱。
“一路顺风。”
李登殊最后道,而后再无犹疑地朝着反方向走去。残灭的灯光中他的背影被照得极为挺拔,但却让艾尔觉得十分孤寂。
潘西和傅荣淮对视了一眼,而后潘西小心道:“艾尔,要不要我们先不……”
然而没等他说完,艾尔倏然转身,推着还剩最后一点工序的切割器完成工作后,没半点犹疑地踹下了拿半扇铁皮。
“出发。”艾尔毫无波动道。
*
李登殊转身折返回来时,原本一直不作声的缇娜终于开了口:“为什么回来?”
另一边撞门的动静愈发大,李登殊挑了艾尔等人离开前落下的一根撬棍拎在手里:“你觉得呢?”
“你一直都知道。”缇娜的声音隐含着怒意:“真令我大开眼界,李登殊,你居然能为一个帝国出身的敌人做到这个地步。”
“你的所为更让我吃惊缇娜,”李登殊声线毫无波动,瞥了眼缇娜的影子道:“尤萨克被胡里当斯藏在法政院里,我现在很有去一探究竟的欲望——究竟是什么秘密,能让你这样不顾惜一切地灭口死守。”
里面的人瞬息噤声。
走廊那端被傅荣淮卡死的门晃动愈大,离突破也不过时间问题。见缇娜不再说话,李登殊淡声道:“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缇娜,对你来说,死守那个秘密甚至比联盟的安危更重要么?”
缇娜怒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李登殊语速极快:“胡里当斯在G813货舱里藏着的东西,是‘灵鹫’。”
缇娜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
“确切的说,是‘灵鹫’的仿制品。”李登殊抛了下手中的家伙,觉得还算趁手后便停了动作:“我知道,你一直以来想的都是那样:即便胡里当斯再野心勃勃,终究他是站在联盟的立场上。便是他再针对你我,到最后登上元帅之位的也会是艾略特。即便他和法政院的关系匪浅,但终究艾略特出身军部,他也有力和胡里当斯抗衡——说不定还会给法政院和军部一个和解的契机。”
“但是缇娜,你我……甚至艾略特,都把胡里当斯看得太简单了。我们以为他至少不会危及联盟,可他这次却在私下打起了‘灵鹫’的主意。这说明什么,缇娜,他想要发动政变,他想要把整个联盟的权柄都握在他一人手里——无所谓这样行事后外围会有多少人虎视眈眈,无所谓联盟多少民众会因此流离失所。”
“他只忠于自己的欲望。”
“现在,你还认为自己只靠死守一个秘密就可以保护联盟么?”李登殊道:“你还敢相信其他人么?”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走廊尽头那扇门终于被人撞开,铮然的轰鸣中外面的明光倾泻,李登殊看着那些人背光进来,举起枪支的同时不停地威慑他放下武器。他半抬起手间往前走了几步,似乎要将手中的撬棍扔下。
为首的人靠近至他身侧,唯恐他突然暴起而靠近了那面尚未碎裂的玻璃墙。他指挥着后续人继续向前追踪,而自己站定后开始同上级汇报:“我们在底层发现了越狱出来的李登殊——崩落星系的犯人已经被救走,现在请求给予我们……”
然而不等他说完话,他背后倏然传来极清晰的玻璃破碎声——不及他回过头去,玻璃碎裂后前倾的重量和带来的痛感就已经朝他压了过来。
原本四散的人群瞬间如惊弓之鸟一般团聚回来,枪口一直指向里面的人。
缇娜毫无畏惧,踩着玻璃从里间走出。
“你说服我了。”她冷着脸道,而后在抬眼的瞬间爆发出极浓烈的Alpha信息素味。浓烈的冷香席卷了整个狭窄的走廊,其中所裹挟的怒火和恨意一瞬间让所有持枪的守备都失去了战斗意志。
在场除缇娜外唯一还能站立的李登殊扔掉了撬棍,随手接过身侧软倒下去守备的枪:“那就出发。”
*
另一边在能源石光芒中摸索前行的艾尔三人一直缄默不语。
艾尔在刚才的事情后,虽然恢复了冷静,但是显而易见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傅荣淮早学会默然不语地跟在后面,然而从获救的狂喜中抽身冷静下来的潘西却几次欲言又止。
他仿佛怀揣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不吐不快,最后还是开了口道:“艾尔。”
艾尔头也不回道:“有什么出去再说。”
潘西“唔”了一声,但走了几步后他又开了口:“可我忍不住了!”
傅荣淮一声不轻不重的“啧”后,自己也跟着停了步子,似有深意道:“安斯艾尔,我觉得你还是听一听为好。”
艾尔深吸了一口气,沉着脸色应了声:“好,你说。”
潘西原本还在踌躇着怎么切题,见状干脆单刀直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为什么李登殊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都没闻到过他身上的信息素味道?”
艾尔皱眉:“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说这个做什么……”潘西不服,随即加快了语速:“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艾尔一时语塞,下意识道:“为什么?”
潘西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着他道:“因为一模一样。”
“艾尔,你和李登殊,你们信息素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