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瑱的反应其实很快,所以在他看来小刀划破的不过是他脖颈处的些许皮肤。
点点血迹洇出,他却丝毫不觉得有半分疼痛,任凭鲜血滴落,反而目光凌厉而坚定地转投向杨宝胜。
他猛地转身过去,在杨宝胜探身往前想要再刺伤自己的时候,躬身袭击了其最薄弱的腹部。
一个肘击,狠狠地锤在了他胸口与腹腔正中,听得杨宝胜闷哼一声,他又迅速起身,打在杨宝胜的臂弯之上。
叮当一声,杨宝胜手中的小刀落地,他继而又发力,将杨宝胜的整个臂弯扭在了身后。顺势他就着力量将杨宝胜按在了地上,单膝跪在了其脊背之上,狠狠地抑制住了杨宝胜想要继续挣扎的动作。
“老实点!——”贺瑱怒呵出声,膝盖不禁又往前顶了几分。
杨宝胜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贺瑱只当充耳不闻,直到他絮絮叨叨地嘶吼着说:“你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小昀就要死了!”
贺瑱嗤笑一声,另一只手臂自喉咙前圈起杨宝胜的脖颈,膝盖上的力量却丝毫不减。
他强迫着杨宝胜抬头,看向被厚重被子掩盖住的青白腐烂的孩童尸体:“你看清楚,杨昀已经死了,你儿子已经死了!被你的愚昧无知害死了!”
“你放屁!小昀、小昀没死,小昀还在等着我给他熬药呢!咳咳——”杨宝胜仍是不清醒,被嘞得有些喘不过来气,仍是嘴硬,“你……你也是药引,等我取了你的血就够了,那样就都齐全了,能给小昀熬药了!等小昀……等他喝了之后,他的病就会全好了的!”
贺瑱只觉得他可悲又好笑:“杀我?取我的血?好啊,你倒是说说我在五行里面属什么?”
“你知道五行!”杨宝胜似乎第一次得到肯定,他甚至于在此时此刻被人强压在地,还能释放出一股莫名其妙的亢奋来,“你知道我的药是怎么做的,那你……那你不用死了,你就把血给我就好了啊。你看你的阳气那么足,定然、定然是属火的啊。”
贺瑱都被他无语坏了,他阳气足是因为他常年锻炼,跟他属火有什么关系?再者说了,他这几天熬夜破不了案、抓不到人,让他已经怨气比鬼都大了,还论什么阳气。
他无奈地摇摇头,嗓子处似乎有点疼。但他在此时此刻又无法分心出来关注自己的伤口如何了。总之没那般吓人的难受疼痛,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他看着杨宝胜那副记恨仇视他的表情,忽而想起杨宝胜说就差他一个人的血了,连忙又问:“那你把老王弄哪去了?就那个卖鱼的老王,快点说!”
他生怕再晚些,没再这船舱里瞧见老王的尸体,已经是被割喉弃尸到了别处。
“什么老王?”杨宝胜有些不明所以。
贺瑱膝盖上又使了些劲儿,他是当真想要打死面前这个人出口恶气,为所有在这个案子里死去的可怜人报仇。可他还是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生生将这个冲动憋了回去。
“那你说,我是最后一个你要找的人?那你五行还差一个水,你用谁的?”
杨宝胜嗯了一声,呵呵地笑了起来:“当然是我自己。我一个渔民,我就是靠水而生的。我又是他亲生父亲,药效一定是最好的,所以最后这一味药引不是我又能是谁呢?”
那老王呢?老王也失踪,又去了哪里?
贺瑱身上没带着手铐,他觉得脖颈处的伤口虽是不深,可未经处理仍在滴答着鲜血。他眼前似乎有些模糊发黑,可仍是强咬着唇尖逼迫着自己维持清醒。
他还想多问杨宝胜几句,多了解更多有关于这个案子的其他信息,至少能找到失踪的老王。
可是……他似乎有些快要坚持不住了。
他正思索着要这么禁锢着杨宝胜多久,而自己又还能撑多长时间的时候,就听见有不少人下到蓝花渔船上的声音。听脚步是……
“老大!”陆何端着枪,赶在第一个踹门进入了房间之中,打眼就看见了贺瑱和被贺瑱控制住杨宝胜。
他立马上前去,接替了贺瑱的工作,把杨宝胜自背后拷住,按在了一边。
似乎是瞧见他的支援来了,贺瑱强打起的精神在这一刻萎靡了下去。他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似乎跌入了一个温暖又强大的怀抱,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是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那白花花刺眼的天花板,闻着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儿,他就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杨宝胜肯定也被抓回去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是否已经错过了对杨宝胜的审讯。他心里还存着许多问题,还没问杨宝胜呢。
他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处生疼。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伸手摸上了自己的伤口处——
那里缠着厚厚的一层又一层纱布,将伤口紧密严实地裹了起来。
他记得自己伤得没这么重啊,毕竟他在杨宝胜出手的一瞬间就躲开了,怎么想也就只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啊。
他瘪瘪嘴,捂着脖子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不多时,便见得医生护士来了几个。他连比带划地想问自己的病情,可医生似乎没理解他的问题,只做了些检查说恢复的不错,就让他继续好好休息了。
医生走后,他才朝着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医生身后的人摊了摊手。
他从一开始就瞧见宋知意脸色阴沉地跟在人家身后了,就也猜到总会有个人为他答疑解惑。
他可怜兮兮地对着宋知意眨了眨眼睛,讨好似的妄图哄着莫名生气的宋知意。
他哪里知道宋知意为什么阴恻恻的这么吓人?平常出任务,受个小伤不也是正常的事情嘛。
贺瑱坐在床上,探身拽了拽离他有三步远的宋知意,扯着他在自己旁边的空位置上坐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阿巴阿巴地张了半天嘴,努力地想问他自己到底为什么说不了话了。
“你被杨宝胜割喉的时候,刀子正好偏着扎到声带上去了。本就受了点伤,你又扯着嗓子跟他说了那么多话,就撕裂了。”宋知意正襟危坐着,并不愿意扭头看他。
只是叹了口气,又说:“好在不算是什么严重的大问题,修养个两周就应该能好。你说你逞什么强,你……”
宋知意的心是乱的。
天知道当时他跟在陆何身后进门,看见全身失血、脸色苍白的贺瑱摇摇欲坠的模样,有多害怕!
他生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就再这么永永远远地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当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然停止了跳动,恨不得是自己替代贺瑱倒在那里。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任何事情,也顾不得什么危险警告,只拼命地冲上前去,紧紧地环抱住了贺瑱,捂住了他仍在渗血的伤口。
就像是死死地抓住了他的一切,不能再放手。
任凭其他人如何劝阻,想要拉开他将贺瑱送上救护车,他依旧不为所动,只自顾自地环抱着贺瑱一步步地送他到了车上。
但好在结果是好的,那一刀并没有伤到任何的大血管和气管,只是偏颇到了声带上罢了。
那时候,宋知意在想着,就算是贺瑱一辈子不再能说话也好,也无所谓。他愿意更想要做贺瑱的声音,即便他从不曾愿意与旁人有过多的交涉过。
他垂着头,眼角似是有些红意,却感觉自己身上被扯的力度更大了一些。
宋知意偏过头,就看见贺瑱不知道从哪里把他的手机翻出来了,正理直气壮地等着自己给他解锁。
宋知意无奈,随手输入了几个似乎是日期的数字后,就打开了锁屏。
贺瑱无声地咧了咧嘴,打开备忘录敲下几个字:我也不知道我手机去哪了,只能用你的了。所以宋大法医是在担心我吗?
宋知意没点头,更没别的动作,只是仍有贺瑱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拿给自己看。
贺瑱看他没反应,噘了噘嘴,又拿回来继续打字:我一向运气好,命大着呢,死不了的你放心吧!
打完,他似乎觉得不够可爱,不能挽回自己在宋知意这里的形象,让宋知意肯继续留在他们队里,干脆又在后面加了个:嘿嘿(*^▽^*)。
怪可爱的呢。
贺瑱自己也这么觉得,宋知意应该也能看得出来自己为了留下他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吧。这么大的诚意,他就不信宋知意还非得走!
宋知意终是应了他的话,又说:“还好你没事,不然……”
他的话戛然而止,不然什么?
不然自己没有后悔的机会,还是不然自己恨不得和他一起离开?
可话到嘴边,只能变成:“不然陆何他们要多担心。”
贺瑱耸耸肩,不信他的,又在备忘录上打字:你不担心我?
他可自信了。
再说了,就看宋知意那副生人勿进圈着自己的模样,怎么可能不担心他?
宋知意顿了又顿,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贺瑱立马喜笑颜开:其实我也没逞强,毕竟当时时间紧任务重,我也要求增援了,但只是没我到的快而已。我本来就想去探查一下的,也没料到会有杨宝胜背后偷袭这一遭。说真的,我当时躲了,也没想到真这么严重的。我发誓,真的!
他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宋知意的脸色,见他不再那么难看后,又放心地继续敲字:再说了,要不是你被堵在育翔小学门口出不来,我怎么会单打独斗呢。要我说,就怪你,你得赔我!
宋知意看了他许久,看得他有些发毛,甚至想要自己是不是应该撤回自己刚打的字,就听见宋知意又是轻声回应了一句:“好。”
贺瑱立马借驴下坡、得寸进尺:那你留下来吧,我们支队真的挺好的。
宋知意仍是那句:“好。”
贺瑱眼睛立马亮得像有星子落入其中,转身就抓住了宋知意的胳膊。他妄图阿巴出两句话来,表达对宋知意同意了的这件事的欢喜雀跃,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他现在的不方便了,当事人表示十分后悔。
宋知意瞧着他又摸自己脖颈处纱布的模样,似是有些忍俊不禁。他右手握拳抵在唇边,又说:“你好好休息吧。”
贺瑱立马头摇得像拨浪鼓,急慌慌地打字:我没什么事了,不用住院,我现在能出院吗?杨宝胜那边我还没跟着审讯,陆何不一定行。
宋知意根本不看他渴求的目光,直截了当地摇头:“不行。”
贺瑱沉默:……可我真没事啊,你看我活蹦乱跳的,我嗓子眼都不疼。你也知道的,杨宝胜害死了我最敬重的老师,我没法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抽身,袖手旁观的。
宋知意自他指间抽出了自己的手机,又指了指他的纱布处:“渗血了。”
趁着贺瑱有些迷茫,去看床头刻意摆放的镜子时,转身出了门。
见得自己的纱布仍是一片雪白,没有半点渗血的迹象,立马明白宋知意也是故意骗他的。
他忍不住笑意,原来宋大法医这张清冷漂亮的美人脸下,似乎也有不同呢。
隔着病房那小之又小的窗户,他扬了扬自己手中的手机,似乎在上面敲打了几个字,随即贺瑱床头柜的抽屉里面便叮当响了起来。
是贺瑱熟悉的微信提示音——
“杨宝胜的案件闹得颇大,方局长已经决定先押后,将所有的证据链都闭环之后,再行提审,你安心养病。”
贺瑱将那几行字看了两遍,不再挣扎着非要下床出院了。
他也实在是太累了,又失血不少、用脑过度,在医院里面安生地放几天假,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翻身上床,顺手把被子给自己拉好,没再注意是否有个人自窗外看了他许久许久。
贺瑱这一觉可能因为有些药物的原因,睡得很久,醒来天昏地暗的也不知道是几点。
他揉了揉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来,使劲儿睁了睁眼睛看到上面时间后,忍不住感慨托关系进来的医院单人病房就是不错,窗帘的遮光性都比一般的强太多。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忘记了自己脖颈处的伤痕,又不小心扯着皮微微有点疼。
手机上提示着他有不少未读的消息要回,他一一点开看了——
陆何:老大,老王找到了,他被人误会嫖/娼被关起来了,他晚上跟媳妇儿吵了个架,出去街边酒店开房,喝多了跟人说不清楚,就被隔壁扫黄支队带回去先醒酒了。这给我吓得,我以为他也被杀了呢。
贺瑱啧了一声,双手如飞打字回复:他活该!不疼老婆的人,就该给他抓起来关两天。
张棠棠:老大,你身体好点了吗?可给我吓死了!不过你别担心,我正在和宋老师学习呢,杨昀的尸检我们也正在做,不出意外的话等病理结果出来,就能确定他是不是被感冒拖出来的肺炎害死的了。
贺瑱:没事儿,你老大命硬着呢,指定一时半刻死不了。你好好和宋知意一起解剖,多跟他学习学习。他应该不会再走了,以后该叫师父叫师父,他真的很厉害。记得有结果反馈了,给我发消息。
方局长的慰问信息也跟他的肚子一样油腻地传了过来:小贺啊,下次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咱刑侦支队你是天,天塌了你让你这些个手下怎么办呢?
贺瑱撇撇嘴,根本不想回。但是被社会毒打的这么多年,让他下意识地就敲下了几行字:多谢局长关怀,我已经好多了。局长说得对,我应该以身作则注意自身安全,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局长您也多注意身体健康,祝好!
就连并不算熟识的陈晓礼都来问候了一句:贺队,听说您受伤了,一定要注意身体。沣潭市有您这样为百姓不留余力的警察,是我们的荣幸。
贺瑱被恭维的还算舒坦,也顺势夸赞了回去:陈记者也是正直,笔下故事同样的死者还原了真相。下次若是有机会,我们再合作。
只是这么多人的关怀问候,却没有一个是来自于宋知意的。
贺瑱从鼻腔中哼出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结果没出十分钟,微信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贺瑱立马伸手拿了出来,有些兴冲冲地点开了界面。
哦,不是宋知意,是陈晓礼。
也不怪没人回他,这会儿天刚亮,不过早上六点。除了陈晓礼,谁又会起这么早呢?
他有些不开心,可还是沉静下来点开了陈晓礼的信息。
陈晓礼:贺队,您是对割喉案的凶手实施私刑了吗?怎么我这边得到些消息,说有人亲眼见得他被捕之后,就被送上了救护车去医院抢救?
贺瑱皱皱眉,他当时直接因为昏迷过去了,实在不知道陆何将杨宝胜拷上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但他当时的的确确是扼制过杨宝胜的脖颈,迫使他强硬面对已经死去几日的杨昀尸体。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做。
如今陈晓礼肯将这个还没被爆出来的小道消息告知自己,应该不会是在背后刻意算计。况且,上一篇对王宁案的报道,陈晓礼也写得字字感人肺腑又不脱离真相。
他觉得陈晓礼是可信之人。
他删删改改几回,还是将事情的原委从头到脚地编辑发给了陈晓礼。
陈晓礼那边半天没有回复,对话框却一直停留在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
贺瑱只一瞬间有些后悔告诉了陈晓礼这一切的细节,可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懊恼信错人。
过了约莫十分钟,陈晓礼终于回复了几行字:这个消息应该是封不住了,没准一大清早就会爆出来。虽然我们现在还不知晓为什么凶手是救护车拉走的,但是那些媒体大概率会把这件事和所谓的“警察打人”扯上关系。我想了想,如果贺队信得过我,我愿意将您亦是被凶手割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就看贺队的意愿了。
贺瑱沉默了。
他虽然不是个低调行事之人,但也从不愿意将这些苦痛展示给世人看。
他觉得没有任何必要,他既然选择了刑警作为他的终身职业,他也应该从一开始就能面对自己所受的一切伤害。
这样显得他就是在哗众取宠,用自己的伤疤说事,来向民众博取同情心。而并非他一直追求的,用事实证据来表明一切。
可陈晓礼也是为他以及整个支队着想,不想让他们蒙受不明之冤罢了。
他叹了口气,还是回复陈晓礼:让我再想想吧。
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没有饭,他就是再想动脑子,也没有可以供到大脑的余量了。
贺瑱揉了揉肚子,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饭。
他甫要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却听见病房房门咯吱一声被人轻轻推了开来。
多年的经验与教训,让他第一时间在最近的位置选择了一个趁手的武器,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危险。
可蹑手蹑脚进来之人,却是宋知意。
贺瑱顿时松了一口气,把下意识攥在手里的台灯又放回了原处。
怪不得宋知意不给他发消息问候呢,这不人都直接来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一股暗爽之情,立马涌了上来。
宋知意也看清了他正坐在床上玩手机,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手机微弱的灯光打在他的脸颊,一咧嘴笑起来,倒有几分恐怖在的。
他自己发现不了,仍是露出个又白又齐整的牙来。
宋知意随手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拉开了窗帘,让刚好的阳光洒在贺瑱的床上身上。
贺瑱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略显刺目的阳光,转过头就看见宋知意带的袋子里好像是保温桶。
“你已经有一天多没吃饭了,虽然有葡萄糖补充着,但也容易伤胃。”宋知意从保温袋里拿出个保温桶来,掀开盖子正有米的清香扑面而来,“你嗓子现在不好,不过好在没伤到后面的食道,吃段时间流食吧。”
贺瑱本来期待万分的脸,在看见保温桶里的白粥时,顿时垮了下来。
宋知意拿了个勺子,挖了一勺还散着热气的粥出来,轻轻吹了下,递到贺瑱嘴巴前。
见他犹豫,手腕微微抬了抬,轻声而又温柔地说:“啊——”
贺瑱虽然不想喝粥,但他看着宋知意这幅哄孩子的模样,还是忍不住乖顺地张开了嘴。。
顿时温热浓稠的白色液体,就沿着他的食道滑了下去。刚刚好的温度,合着刚刚好的调味,叫他立马眼前一亮。
那其实并不只是白粥,微微带着点咸味和肉香,充斥着他的整个口腔,叫醒了他的味蕾。
“你现在不太受得了太多的食物,我就用鸡丝、香葱调了味,又过滤了一下就剩下熬得粘稠的大米。温度可以吧?”宋知意不过轻飘飘地一句话,贺瑱却品出了他为了这碗粥花费了很久的时间。
他连忙又喝了几口,朝着宋知意竖起了大拇指。
也就是竖完,他才想起来,他伤得是喉咙,可从不是手。他让人家宋知意喂着吃……不太好吧?
贺瑱陡然有点尴尬,他制止了宋知意继续喂他的动作,想要顺手将保温桶接过来自己吃。
可那保温桶就像是被牢牢钉在宋知意手掌心中一般,他这么一个大老爷们,那么大的力气,竟然抢不过来。
眼见着粥在其中晃悠了几下,险些要泼出来撒自己和宋知意一身,他还是松了劲儿,不再和宋知意争抢。
宋知意愿意喂就喂吧,他自己还乐得个清闲呢。
随后,他就干脆不看了,宋知意喂到他面前一口,他便就着宋知意的手吃上一口,顺便继续玩玩手机。
不多时,那一整桶的粥已经吃得见了底。
贺瑱轻轻地打了个饱嗝,但也知道这东西并不禁饿,恐怕没两个小时他的肚子又会咕咕叫了起来。
宋知意转身收拾着,贺瑱就仰躺在病床上揉了揉肚子。看着宋知意披散着及肩发丝的背影,不由得在心底感叹宋知意的贤惠。
他又扣了半天,在手机上删删改改,后来干脆直接把自己和陈晓礼的对话框调了出来,等宋知意回过头的时候递了过去。
宋知意瞥了一眼,就说:“杨宝胜本来就有肾病,常年不去医院拖得更是严重了。当时犯病,送去医院控制住了。不过现在他看着也是外强中干,以后不做透析也活不长了。”
贺瑱张了张嘴,有些诧异地鼓成一个圆。
只是也不知道杨宝胜能不能活过他的肾病了。等判决下来,就凭借他杀了这么多人,大概结局也是死刑的。
但贺瑱仍觉得这一家子人都也可怜,各个生病,可却害怕医院,最终平白葬送了五条性命。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贺瑱没再给陈晓礼回复杨宝胜病的事情,只是对他说了声多谢,说明不用再帮着自己了。
陈晓礼没多言,只说了些让他如果再有什么需要,就及时联系的客套话罢了。
剩下的就交给公关部门吧,方局长也不是吃素的,不会看着那些媒体大肆传播对公安系统不利的传言的。
贺瑱垂着头,有些沉默。他只要一想到文老师的事情,就觉得心中窝着一股子酸涩与难受。
宋知意并不多言去安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旁,用陪伴来彰示一切。
贺瑱一向自我调节能力强,过上些时间他就能缓和过来了。
他忽而想起张棠棠说杨昀尸检的事儿,又连忙打字:对了,杨昀那孩子是死于肺炎的吧。
宋知意点了点头:“也可怜,本身不算多么严重的病,是被他父亲拖死的。”
贺瑱一双牙咬得咯吱作响,他真的恨毒了杨宝胜这个人。
想想那天文老师去船上看望杨昀,想着杨昀的病理应快好了。如果没好,他也愿意出钱带杨昀去医院好好看病的。
可是呢……文老师去的时候,就如同他一般,只看见了杨昀那小小的又冰冷的尸体。文老师那么珍视的孩子,就在他眼前丧了命,如何能不痛心疾首呢?
那时候,恐怕文老师伤心落泪,根本注意不到身后的杨宝胜,亦是可能他根本不曾想过杨昀的父亲会对自己下手。
他根本没有反抗,就被夺去了性命。
贺瑱深深地记着他看清了文老师倒下的那片血迹位置,他在脑海中模拟过了无数次。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文老师直到死去,都一直望着的是杨昀的方向。
他到死最放不下的,永远是他的学生。
贺瑱摸了摸自己脖颈处的纱布,又打字:对了,他割我用的刀和别人的似乎不一样,证据都集齐了吗?
宋知意知道他即便受伤严重,也一直担心着案情的事情,倒不如让他去看看的心安,便说:“等你上午换过药,下午我带你回去看看。”
贺瑱顿时乐开了花,即便他发不出声音,也能呵呵呵地笑着,只是听起来声音着实有点诡异。
他删删改改好几回,想写“你真是个好人”,又觉得好像侮辱了宋知意去。最终落下了三个字——
好兄弟!
宋知意看了看那三个字,又看了眼贺瑱,无奈地叹了口气。
贺瑱立马又打字:你别叹气啊,我不给你惹事。放心吧,出事了算我的。老叹气,可让你这张漂亮的脸不好看咯!
他决定以后不再以貌取人了,但是……也有可能宋知意只是那个唯一,唯一美貌与智慧并存的人。
如果宋知意不是个男的就好了……
贺瑱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来,但看向宋知意那比他这183还高上些许的个子,和自己都挣脱不开的力气,还是打了个寒颤。
他想什么呢?宋知意还是个男人好!
上午医生来换了药,拆纱布的时候贺瑱忍不住去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他以为并不严重的伤口上,如蜈蚣般爬了七八针。缝完针的伤口皮肉仍是有些外翻着,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来,横在他的脖子右侧。
他本来觉得不疼的,看完那个地方他就别过了头去,拉下嘴角看向宋知意。
“回去我去找些祛疤的药,可能会有些浅印留下。”宋知意似是读懂了他眼底的祈求,从善如流地应道。
眼见着贺瑱的脸色好些,他又微微压下了嗓音:“可这疤也该留着,让你长些记性。”
贺瑱无能狂怒,又不是他想的,他不也是受害者吗?还老挤兑他干什么?
他斜了宋知意一眼,扭过头不理人了。
宋知意也没刻意去关怀他的情绪,等中午又吃了些流食过后,他自己便贴上来眼巴巴地等着宋知意带他回支队了。
贺瑱的小橙车被宋知意停回了凌御西府的地下车库后就再也没动,今天开的是他自己的三叉戟。
贺瑱瞧见一次宋知意的车,就会震惊一次。他绕着车身走了一圈,咂咂嘴想要啧一声,却有些发不出来。
上了车,他就给自己栓好安全带,一路上心里不停琢磨着就到了支队门口。
他下车见得贺瑱把车停好,瞄了一眼这辆高贵的车的车牌号。
随即他就有些疑惑地打出了自己的问题:你的车牌为什么是沣潭市的?你不应该是借调过来的,用外地的牌照吗?
宋知意状似随意地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而后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我本来就是沣潭市人。”
贺瑱懵了一下,可总觉得这句话延伸的含义,似乎有哪点不对。
他稍作思考,就急忙追了上去,噼里啪啦的字打得冒火:所以本来我不留你,你也会留在沣潭?如果你留在沣潭,就一定会留在我们支队当法医?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耍了,合着宋知意这借调的一手,本来就是准备留下的啊!
宋知意看他顿时呆滞住的表情,忽而就笑了起来。正午的阳光是那般柔和地打在他的眉眼之上,从前清贵的美人如今似乎也坠入了凡尘之中。
“那也得让贺队长心甘情愿地留下我啊。”他的声音沉沉,萦绕在贺瑱的耳畔,叫贺瑱有一瞬的失神,抬眸怔怔地看着宋知意发呆。
贺瑱的耳尖似乎有些烫,只是他全然将这理由赋给了燥热的天气。
他用手扇了扇脸颊的热度,又想着说些什么来掩饰,可忘了自己发不出声,总是有些窘迫在的。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先宋知意一步踏入了自己最熟悉的地盘。
张棠棠正在继续对杨昀做详细的解剖报告,小姑娘的眼里有了光亮,正一丝不苟地完成宋知意布置给她的任务,等候她口中的宋老师回来夸赞她。
陆何没了贺瑱这个主心骨,似乎也已经游刃有余。他按部就班地安排着鉴证科的证物保管罗列和现场的痕迹检查,时不时地还能抽出空来,去亲自悄悄仍在看守所里的杨宝胜,确保他没有再发病。
其他人也没有出错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为这个割喉案贡献着自己的火光。
贺瑱长舒了一口气,悬起的心终于搁回了肚子里面。
宋知意却是问他:“你不怕以后支队有你没有你,都能好好地运作下去?你不怕他们不再需要你?”
贺瑱抿抿唇,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倒也还好,毕竟如果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那我们的任务难度就会减半。即便是没有我,他们也可以迅速地解决完案子,这是好事。
可是他心底也如同宋知意所言,会有一些失落吧。
贺瑱揉了揉鼻尖,就听见张棠棠轻轻尖叫了一声。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情,贺瑱立马想要进入解剖室,便见得张棠棠摘了全套装备出来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
“老大,你怎么就回来了!”张棠棠满脸担心,“你不再医院养病你回来干什么啊!”
她这一嗓子,把许多人的目光都招呼了过来。
贺瑱刚忙对她比嘘,掏出手机打字:快小声点,我偷偷跑出来的,不然被发现了我也得挨骂的!
张棠棠连忙噤声,比着嘴巴像是拉上了拉链一般,又小心翼翼地说:“老大,那你没事儿了吧?”
贺瑱摇摇头。
“那就行!”张棠棠眼泪收了回去,“当时陆何跟我形容的,吓死我了。不过老大,你还得哑巴几天啊?没有你说话骂人,我都不习惯了呢。”
贺瑱白她,好好的小姑娘和陆何学的一套一套的,说话可真不好听。
宋知意见得如此,在贺瑱背后轻咳了一声:“尸检做完了?报告出了?”
张棠棠的脸顿时垮了下去:“还没有……”
宋知意仍是那副对着外人冷淡的模样,声音中亦是不带一丝自我感情:“我看你在开腹腔,在这个阶段离开你的解剖台,属于大忌。”
张棠棠委屈地缩了一下脖子,又想起来早上贺瑱给她发的信息,尝试地柔声唤了一句:“师、师父……我记得了,我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
“谁让你这么叫我的?”宋知意的声音仍是波澜不惊,说的话却是叫人心慌。
张棠棠下意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贺瑱,宋知意也自然而然瞧见了她这个小动作。
宋知意余光瞥了一眼贺瑱,见得贺瑱仍是那副坚定的模样,哦了一声,又说:“既然你叫我师父,那我得对你更严格了。现在去换好衣服,不要再出来了。”
张棠棠长松了口气,贺瑱脸上的紧绷也缓解了下来。
“谢谢师父!”张棠棠对着宋知意鞠了一躬,一路小跑地回了无菌室,换好自己的白大褂和帽子,确认穿戴妥当后,继续对杨昀做起了尸检。
宋知意在小窗上看了她的动作许久,才说:“贺队长在人际交往上,的确有一手,下次不如也教教我。”
这话说得真诚,可听得却有些揶揄。
贺瑱瘪瘪嘴:那下次宋大法医也教教我,怎么能不动声色地就给下套,引人上钩帮自己做事吧。
宋知意不恼,更不动声色:“好。”
钝感力是阴阳怪气最大的敌人,可宋知意却一定是故意的。
这样倒是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了。
贺瑱只觉得宋知意真的是高招,不禁啧了一声。
只这一声,他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声带似乎可以正常振动了。
他尝试着啊了一声,的的确确有点声音发出。
他脸上是雀跃欣喜,又尝试着开了口:“喂——”
如婴儿牙牙学语般,贺瑱轻声唤道:“宋知意……宋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