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
贺瑱的声音依旧喑哑,不好听得就像是磨锯子一般。又喊不出来,那囫囵的声音就仿佛重新被咽回了他嗓子眼里似的。
又小又弱又难听。
可宋知意却听见了。
宋知意急忙转头,声音中带了些许急迫:“别用你的嗓子!还没有恢复好,不要说话。”
贺瑱噗嗤一下笑了出声,他还从来没见过宋知意那副日常冷漠的面容,做出这么急躁的表情呢。
不过既然宋知意不让他说话,他就不说了。只是又打字:好,我还以为你一向没什么情绪呢,结果现在还不是关心我,谢谢你哦!(*?▽?*)
熟能生巧,这颜文字在贺瑱的手里被使用得愈发流畅了。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正在认真工作的张棠棠,又打字:走吧,我们回医院吧。
“不去看陆何了?”
贺瑱摇摇头,没什么需要他看的了。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好好住院、换药,养好他的声带。快些好了,也可以亲自去审问杨宝胜了。
回医院的路上又是无言,贺瑱说不了话,宋知意也不爱说话。
直到到了住院部的门口,贺瑱才比划了个“谢谢你”给宋知意看。
他不记得自己那个手语是不是对的,但他觉得宋知意懂了。
宋知意没送他上楼,只是说:“报告我已经亲自递给方局长了,他应该很快就会批复我留在支队的申请。沣潭刑侦支队……是我争取来的。”
贺瑱兀自抱了一下宋知意,就如同那日宋知意安慰他时的模样。
他好像没听明白这句话,似乎又了解了。、
贺瑱在医院住了四天,就因为伤口愈合得太过良好,声带也恢复得很不错,被特批出了院。
陆何和张棠棠吵着要给他庆祝,但被贺瑱制止住了。
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时间,他也不想着这些孩子这么累。
只是没曾想到,见到的却是宋知意在他家门口点燃了一个火盆,手中还端着一盆用柚子叶煮的水。
贺瑱嘶哑着嗓子笑问:“宋大法医这是做什么?”
宋知意不苟言笑:“为你去去晦气。”
贺瑱一边抬脚跨过了火盆,一边洗着手又调侃:“原来你是真的这么迷信,我还真信了你之前说做法医都要懂一些风水之类的话术呢。”
“既然这个案子由封建迷信开始,不如也由此结束。”宋知意用水盆浇灭了火盆,等着贺瑱打开房门。
贺瑱掏出钥匙,让宋知意堂而皇之地进了他家门。
和宋知意家的精致干净的法式装修不同,他家主打一个随意。中式的沙发配上田园风的柜子,一边放着的还是他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树根板凳。
家里虽是凌乱,却十分干净。除了小王八的水因为这几天住院没人换,拉得脏兮兮又绿油油的。
“羔子啊,你可真行!”贺瑱一把就将蹬着腿反抗的小王八捞了出来,嫌弃地换了水来。
他拉开冰箱,想找些饮料零食的给宋知意,却又瞧见自己上次的剩菜还没吃完。
他立马又把冰箱关上了,关得死死的。
“你应该喜欢吃些营养的,不然还是喝点白水吧。”幸好他买的瓶装矿泉水还没有喝完,随手便递了一瓶给宋知意。
宋知意并无反感,却是拧开又还给了贺瑱。
贺瑱有些懵,但下意识已然又递给了宋知意一瓶,这回宋知意拧开自己浅浅地喝了一口。
“晚上我做饭吧。”宋知意开口,语气却不容置喙。
贺瑱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他可是在医院里吃熟了宋知意做的饭,还怕日后不好吃上呢。
见得他点头,宋知意便撂下矿泉水,看了看房间正中摆放的挂钟,指针刚过四:“六点半下楼。”
贺瑱比了个OK,待宋知意离开他就在房间内转了起来。把那些不要的垃圾全都一股脑地扔了出去,又彻头彻尾地收拾了房间才停下。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那里还没拆线,仍然裹着纱布。只是伤口已经基本上愈合好了,动着也没什么疼痛感了。
他用保鲜膜把自己缠了好几圈,眼见着应该不会再进水,终于能洗个热水澡了。
在医院这几天他只能洗洗脸、擦擦身,大热天的自己都已经能闻见自己身上的馊味了。
酣畅淋漓地清洗过后,他又忽然想起自己吃了宋知意这么多顿饭,还只除了那两只龙虾,不曾回过什么。
翻箱倒柜的,他从角落深处找到瓶南非产的白葡萄酒,拍了拍上面积的灰,顺手拿了块抹布擦了擦。
从前别人送他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也就喝点啤的白的,喝不上这么优雅高端的,但趁着宋知意却是得宜。
整理好了一切,他就在六点半准时按响了宋知意家的门铃。
等了约莫有二十秒,便见得宋知意来为他开了门。
系在腰间的灰色围裙,为宋知意添上了几分烟火气息。可围裙之下的挽起袖口、解到第三颗扣子的白衬衣仍是写尽了疏离。
贺瑱垂头看了一眼自己蓝色的叮当猫家居服,心里暗骂了一句宋知意真装啊!
但他也从不放在心上,只将白葡萄酒递了出去:“算我这几天的伙食费,我山猪吃不来细糠,就留着你喝吧。”
宋知意也不曾拒绝,看了一眼瓶身轻轻念着:“Semillon,确实不错,我笑纳了。”
贺瑱被他这两句弄得打了个哆嗦,又在心底骂了宋知意一句装。
摆放着烛台的餐桌上,放置着五个菜,大多都还是好嚼的。
贺瑱接连吃了好几天的流食,如今看到正经菜也是食指大动。更何况这些菜色香味俱全,无一不在勾引着他腹中馋虫。
见得宋知意没有意义,他便就着刻意蒸软些的饭迅速吃了起来。
他的目光移动,却是瞧见了桌子上的那两只龙虾。
他咬着筷子尖有些迟疑,还是问了出来:“你……我给你的,你一直没吃?”
宋知意嗯了一声:“没舍得。”
“啊?”贺瑱有些懵,抬眼怔怔地看着宋知意,不明就里。
宋知意却是勾唇浅笑,又说:“逗你的,我找老王送了两只来。你给我的,早就吃了。”
说罢,他又试图往贺瑱的碗碟中夹上一块自己已经剥好的龙虾钳子肉。
可贺瑱却尴尬地制止了他的动作:“那个……我海鲜过敏,吃不了。”
宋知意的动作一滞,面容上仿佛也多带了几分歉意,将那肉又放回了自己的碟子中,郑重其事地说:“好,我记住了。”
贺瑱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宋知意这是究竟记住了什么,但总有些奇怪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心间,久久不能释怀。
不多时,他便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仰在了椅子上:“我终于吃上一顿饱饭了,之前估计都给我饿瘦了。”
宋知意起身收拾了碗筷,他便凑在厨房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着自己嘶哑的声音和宋知意聊着天。
“少用些嗓子。”宋知意仍是优雅地清洗着那油污的碗筷,嘱咐着。
贺瑱哦了一声,也没当回事,又问:“这房子也是你自己的,不是租来的吧。”
宋知意:“嗯。”
接着又是沉默无言,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冷淡,又不明就里地补充了一句:“你的家居服……很可爱。”
贺瑱垂头看了一眼自己随便买的,忽而又觉得宋知意这句话莫不是依旧在讥讽他?
他沉吟片刻:“……我还有一套新的没穿的,是海绵宝宝,你要吗?”
“……”宋知意也无言,半天才又顾左右而言他地问,“是你……前女友送的?”
他的指尖有些紧张地攥住了衣服下摆,将本是熨烫得平整的衬衣捏出了一个痕迹来。
贺瑱一愣,不知道宋知意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来。只是他也没多想,只是自嘲地回复:“什么前女友啊,自己买的。你看我天天忙成这样,我哪有空找对象?说起来我这也快三十了,我妈都催我好几次,让我有空回去相亲了。可惜……”
听着贺瑱的话一顿,宋知意有些难掩慌忙地问道:“可惜什么?”
贺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可惜我没空啊!做咱们这一行的,只要有案子就是二十四乘七的连轴转,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还有空谈恋爱?更何况一般女孩子也理解不了我们这个工作强度,恐怕也会闹的。”
宋知意眼眸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他眼底的深意:“确实如此,除非你找个同一系统内的,他就可以完全理解支持你。”
“这话说得倒不错。”贺瑱摸着下巴,点了点头,“慢慢来吧,也不是说不找对象就能死咋的。”
“一切缘分都是有迹可循。”
宋知意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贺瑱眯着眼睛也并没有听得太清楚。
他只是提及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两个是大学同学,彼此初恋,一直恩恩爱爱到现在,平日里连吵架红脸都没有。可能我就是那种传说中家庭很好,父母情绪价值提供非常足够的孩子吧。你呢?”
宋知意的脸色一僵,似乎并不愿意提及父母亲人的事情。
贺瑱也意识了他的不对劲儿,连忙又胡乱找了个话题想要搪塞过去:“你做饭真好吃啊,是自学的?”
宋知意却是闭上了双眼,纤长的睫毛有些微微颤抖。他薄唇轻启,缓缓说出了自己隐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我父母……在我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离婚了,父亲后来也不在了,我跟着母亲一起长大的。”
“抱歉。”贺瑱的声线沉沉,其间尽是懊悔之意,“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问的。”
“没关系的。”宋知意睁开了双眼,那双漂亮而又清明的眼瞳紧紧地落在贺瑱身上,无论如何也不会移开,“是我愿意和你说的,但是……你愿意为我保密吗?”
贺瑱并起四指,竖在耳朵边:“我愿意!”
我愿意。
这话语倒真是动听。
贺瑱也没在宋知意家中多留,他刚刚已经收到来自于方局长的消息,表明他既然没什么大事,可以考虑回来上班,并且对杨宝胜进行审讯了。
他总觉得杨宝胜这件事另有隐情,即便是杨宝胜再愚昧无知,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想出杀人割喉取血做药引这件事的。
这背后理应有更多的隐情。
他终是在第二天清早就在支队的审讯室里看见了杨宝胜。
杨宝胜带着手铐和脚链正坐在屋中的冷板凳上,他的脸色灰白,似乎从根源上透露出一股死气来。
他本就不算高大的身躯,如今萎靡蜷缩着,瘦削的肩膀在不住地发抖。一双浑浊的眼睛充满着血丝,黑眼珠胡乱滚动着,似乎想要再看清这个审讯了他第二次的房间。
头发乱糟糟的,明明洗过澡、换过衣服,可他整个人仍是由内而外地散发着鱼腥臭气。就如同一道烙印,永永远远地刻在他的身上。
贺瑱隔着单向玻璃,在外面看了他许久,莫名慨叹道:“怪不得那些媒体大肆乱写,我们警察欺辱、体罚犯人,你看他这副模样,哪里又不像是在看守所里受了极大的委屈呢?”
陆何撇撇嘴,骂道:“那些无良媒体也太不要脸了,什么话都敢说,恨不得把这个社会搅得一团乱,他们才开心。也不知道他们能从中获得什么利益,非得这么写!还好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没相信他们的蠢话。”
“无所谓。”贺瑱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甜滋滋的味道肆虐于唇齿之间,“搅屎棍想裹乱,也得是在粪坑里吧。”
陆何嘶了一声,又说:“老大,你说话也太不注意点了吧,哪有说人民群众是粪坑的!”
贺瑱斜他一眼,伸手作势要敲他脑袋:“我说人不是,妈的……你现在胆子是真的愈发大了啊?”
陆何赶忙捂着脑门往后躲了一步,讨饶道:“老大,我错了……”
贺瑱收住了力度,轻轻地给了陆何一下:“算了,觉得我说话不好听,你就把耳朵闭上。”
陆何这回倒是把嘴巴闭上了。
贺瑱不再观察着杨宝胜的状态,只又嘱咐着陆何:“在外面把录音留好,记录做好,这回的案件报告你来写。”
陆何瞬间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老大这是多么重视自己啊,最最重要的案件报告都让他来执笔了。
他立马挺直了脊背:“Yes Sir,保证完成好任务!”
贺瑱不再搭理他,只摆摆手就推门进了审讯室。
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刺耳的声音让独自带了很久的杨宝胜吓得一个哆嗦。
贺瑱却是出言笑道:“用那么残忍的割喉手段杀了三个人的你,竟然也会害怕呢?”
杨宝胜默不作声,拒不回应贺瑱的任何问题。
贺瑱也是并不在意,只是轻轻地放了一份文件在杨宝胜的面前:“看看吧。”
可半天没见得杨宝胜挪动半分,贺瑱又轻笑一声:“哦,我也的确忘了,你是个文盲来着,你恐怕也看不懂这上面的文字吧。那好,我给你念,这是杨昀的尸检报告——”
“杨昀,男,九岁,死因:因重症肺炎引起的并发症,伴随多器官功能衰竭。”
“你知道吗?”贺瑱看着杨宝胜惨败的一张脸,又给他下了一剂猛药,“其实你杀的那三个人,并不是死于割喉造成的气管破裂,呼吸衰竭。但是杨昀是的,他的肺部在最后时刻已经完全不能正常工作了。”
“他的肺部组织里面产生严重的炎症,滋生了大量的痰液,将肺部气泡堵塞,让他的通气换气功能全部崩溃。而后呢,就是身体各大机能组织、脏器都出现了缺氧。再然后就是全身细胞大面积死亡[1],最终他也步入了绝境,无法挣脱,更无法自救。”
“杨昀的死亡过程是极度痛苦的,我想他是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却毫无办法的吧。自主呼吸对他而言嫉妒痛苦,他最终是生生因为不能呼吸,把自己憋死的。也许这样跟你解释你更能明白吧?”他抬眼看着杨宝胜,如同看着一条灰溜溜的丧家之犬,眼眸中只有怨怼没有一丝可怜。
“呵——他也许跟你求救过,说老师教过他们,生病了就要去医院。但是你恨医院,恨倾家荡产都没有救回你的妻子,她就死在医院的。所以你不愿意杨昀也去医院,你觉得那里是吃人的地方,对吧?”
贺瑱只自顾自地说着,见得杨宝胜的拳头紧紧攥起,他就知道这一招攻心的计策他用对了。
他在医院里不仅和宋知意了解了很多有关于杨昀死亡的信息细节。还等空闲时,又与季朗星联系再丰富了许多心理战上的沟通技巧。
这些强有力的事实压迫着杨宝胜的心理防线,只需要轻飘飘地再一推,就能全然轰塌。
贺瑱并不在意杨宝胜回应不回应,只是又平静地说:“你猜,杨昀在生命的最后,恨不恨你?你说,为了杨昀你杀了这么多人,杨昀的死,会不会就是你的报应映射到了他的身上?他……也会下地狱的吧?”
“你胡说!你他妈胡说!——”杨宝胜的情绪终于崩溃,他大吼大叫地站了起来,想要冲过来殴打贺瑱。可他的动作被手铐脚链所禁锢,他只能在挣扎了几下之后,就重重地摔倒在地。
贺瑱连忙上前,将杨宝胜重新搀扶到椅子上。他根本不怕杨宝胜对他下手,强弩之末罢了,又能再撑上多久呢?
杨宝胜疯狂地捶打着桌子,手铐磨得他手腕上的皮肤溃烂青紫,可他仍不停下。
贺瑱心疼地看着自己审讯室的桌子,咧咧嘴只觉得他们应该把这个实木的全都换成石头的才对。不然一个两个像杨宝胜这么砸,恐怕也坚持不了两年。
“小昀他怎么会恨我呢?我在救他啊!”杨宝胜涕泗横流,“下地狱也是我去,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是吗?他什么都不知道。”贺瑱嗤笑了一声,“你既然相信神佛的存在,那你怎么不信他就在这里看着你呢?看着你被捕,看着你之前杀害了他敬爱的老师,看着你分尸抛尸又取血。”
杨宝胜像是魔怔了一般,四处挥舞着手臂,又像是想拥抱住杨昀的“魂魄”:“小昀,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就只是想救你。那时候我本来问他愿不愿意给我一杯血的,是他把我推开,骂我是疯子,所以我才拿石头打他的。”
贺瑱听明白了,杨宝胜这是在说他袭击第一个死者程宏逸的事情经过。
他默不作声,只是转着笔,继续听杨宝胜混乱的话:“我打了他,他晕过去了,我就忽然觉得……忽然觉得这样的他,好像很好取血的。仙师说了,脖颈处的血最是管用,所以我趁着他睡着,我就想取他一点血的。可是、可是……他怎么就没气了呢?我给他包扎了的呀,怎么就会没气了呢?”
杨宝胜絮絮叨叨的,可贺瑱却敏锐地从他的话中摘取出了“仙师”这个名讳。
果然不出他所料,杨宝胜的背后还是有一个人给他出谋划策着这些阴狠的招数。
“那会儿他被疼得醒过来了,看着我拼命求饶。还说什么给我钱,让我带小昀去看病。他放屁!医院都是吃人的地方,他们只会榨干我们的一切,然后告诉我们一句——”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杨宝胜充血的双眼瞪着贺瑱,因为略显浮肿的脸上尽是恨意。
“他们就是骗子!他们从一开始就想要我所有的钱,我给他们了啊,可是……可是我老婆还是死了啊。”
贺瑱这几日拜托陈晓礼帮忙调查了一下杨宝胜妻子的事情,在一堆报纸文章中,陈晓礼帮他找到了杨宝胜曾经大闹医院的事情经过。
杨宝胜的妻子患的是胰腺癌,本就是传闻中癌症中的王者。胰腺癌在早期并不明显,患者只是觉得偶尔腰酸背痛、上腹胀痛罢了。
只是他们一家早就习以为常了重体力的劳作,并不觉得这些事情是生病所致。等拖到后面发现,已是晚期,只有两个月可活了。
那时候就算是杨宝胜再倾家荡产想要救她,也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主治医师是曾经劝过他们的,可杨宝胜固执地觉得只要他花够了钱,就一定会留下他妻子的命的。结果却如医生所言,他的妻子离世。
可他却记恨上了医院,记恨上了曾经提醒过他的医生。
多可笑啊!
从前他执拗地觉得钱可以救他妻子,如今他执拗地觉得鲜血可以救他儿子。
可最终,谁也不曾留下。
贺瑱深吸了口气,将一直抓在手中的笔放下:“他们没有骗你。”
杨宝胜哪里会听信他的,只一个劲儿地又说着:“仙师才是没有骗我的人,他说以血为药引是最好的!”
“可杨昀还是死了!”贺瑱一针见血,刺透了他的心房。
他呜呜地捂着脸哭了起来,可过了一会儿又状如疯癫地抬眼满屋子找着杨昀所谓的“魂魄”。
见得他逐渐冷静下来,贺瑱才又继续问了下去:“仙师是谁?你怎么认识的?他当时对你说了什么?”
杨宝胜一怔:“仙师就是仙师啊……小昀病了,我就去城郊的庙里拜神,祈求神佛保佑小昀快醒来,出来就遇上了仙师。仙师掐指一算,就说我家里有病人,让我用五行祭血的方法救小昀。仙师人可好了,都没有收我多少钱呢!”
贺瑱拧着眉头,总觉得这还不止是一个骗子的事情。他啧了一声,又问:“你还记得仙师长什么样子吗?”
杨宝胜绞尽脑汁回忆了一番,还是对着贺瑱点了点头。
“行。”贺瑱转头对着单向玻璃外的陆何开口,“一会儿找人给这位‘仙师’做个画像,就算是他没有杀人,但是他的言行害死了三个人,也应该请他回来坐坐的。”
陆何打开麦克风,对着贺瑱回应了一声,就将事情安排了下去。
打听完有关仙师的事情,贺瑱又问:“那第二个死者钱英呢?你又为什么杀了他?”
贺瑱看着杨宝胜如今这副要疯不疯的样子,没有再提及仙师此人,预备着等后面再行突破。
“第二个?”杨宝胜有些迷茫地看了一眼贺瑱,半天才想起来,“那个绿衣服的?他啊……他找错了地方,问我能不能卖他几条鱼,说他女朋友最爱吃了,他要买回去哄女朋友呢。”
“他说他和父母凑够了彩礼钱,想要去挽回女朋友。还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了不少他和他女朋友的事情,说他多对不起他女朋友,他做了太多错事了。他想好了,等结婚了他就换一个工作,即便是要出去和很多人接触,但只要能让他女朋友开心就行。”
“我本来想放他一马的,他和从前的我一样,都是痴情人。可是……小昀咳嗽得好厉害,痰里都带着血了,他等不了了……你知道吗?其实第二回的时候,我已经很熟练了,就和平时杀鱼一样。”
“借口去给他拿鱼,我从背后袭击了他。他还妄图反抗我,把我的胳膊都抓破了。可是他又如何打得过我?当然是被我轻而易举地杀了。”
贺瑱心里一紧,只觉得悲哀。
罗超和罗玫父女两个,直到钱英死了,都还在恨着他,觉得是他害了罗玫一生。甚至还恨不得真的是自己杀了钱英,才算解脱。
他不禁摇摇头,世事当真无常。
有些事情即便是你当下就去做了,可也有可能是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你就在你的船舱上取血,然后把他们两个扔到了海边的礁石上,对吗?”贺瑱抿了抿唇,试图平静地问道。
杨宝胜点点头,歪着头说:“他俩开始有些臭了,小昀受不了,我就趁着夜色,把他们扔到了海边上。”
这就是钱两具尸体被杀以及抛尸的全过程了。
贺瑱朝着单向玻璃外的陆何打了个手势,准备暂时终止审问。
他一路出了警局,在门口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压抑闭塞的小房间中,他无时无刻鼻腔中不充斥着是杨宝胜身上所散发的鱼腥臭味,和那不知道为什么会传来的死亡气息。
他见识过仇杀、情杀,可这是第一次让他觉得这么恶心的案子。
更何况……再往下问,就该问道文老师的事情了。
即便是他再不想提及,也须得了解清楚这案件的全部始末细节。
他的指尖有些微微颤抖,剥开口袋里糖果时,都险些掉在地上。
陆何还在盯着杨宝胜,他也不能在外面太久。
将糖纸团了下塞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贺瑱又转身回去了那个阴暗的小房间。
微黄的灯光掩盖了小窗照进的阳光,他看着蜷缩着的杨宝胜,觉得这个人就应该一辈子待在这样的阴暗之地。
“继续吧。”贺瑱冷静地说,“来说说第三名死者吧,你是怎么杀害文老师的?”
其实大部分的现场,他已经还原了,可还是想听听从杨宝胜的嘴里能说出些什么来。
“其实那几天小昀喝了那两个人的血,已经好多了,连脸色都好些了。”杨宝胜回忆着,似乎杨昀又重新活在了他的面前一般开心。
贺瑱明白,那根本就是回光返照。
“可是那天小昀突然就不对劲儿了,他喘不上来气,一直呵呵地说着。你听过吗?就像是我小时候,家里拉得风箱的声音。”
“我急忙跑出去,想要找到一个合适属性的人。可是……我找不到啊!正好文老师就出现在我眼前了,他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嘛!他平日里对小昀那么好,为了小昀,他肯定是愿意的吧?”
杨宝胜这话说得大言不惭,竟是一点悔恨之心都没有。
贺瑱一双银牙咬得咯吱作响,他不敢想象文老师在那一刻有多伤心难过,而这些话居然也是从一个人口中能说出来的。
也是,在他犯下这样滔天的罪行之时,他也许就已经是一个“畜生”了。
杨宝胜仍在继续说着他是如何轻而易举地杀死文老师的事实,贺瑱却一点都听不下去了。
他依靠在椅背上,一个劲儿地转着自己手中的笔,对事外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还是陆何自审讯室外喊他,才叫他回过了神来:“老大,他把三起杀人案的经过都说清楚了,剩下那个他袭击你的过程,不然还是你自己作证吧?”
贺瑱愣了下神,对着陆何点了点头:“行。”
随后,他拿出最后需要杨宝胜亲口说出的话语纸张,递到了杨宝胜的面前:“把这句话读了。”
说完,他又是想起杨宝胜不识字,又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算了,我说一句,你跟着我念一句。”
杨宝胜却是在此时制止了他的动作:“我认字的,我知道怎么读——”
“我杨宝胜承认以上供述内容全部属实,愿意认罪。”
贺瑱对着单向玻璃外侧的陆何比划了一下终止的手势,没有回头就走出了房间。
可悲而又可笑。
杨宝胜将此身奉了神佛,可他的神佛却从未曾眷顾过他。
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挥挥手让陆何替他继续去寻找那个仙师的线索了。
陆何带着早就安排好的画像师进了审讯室,不多时便见得画像师拼凑了一幅简笔画。
贺瑱端着水杯探过头去瞄了一眼,眉头又紧紧地蹙了起来:“校服?看着像一中的,怎么回事?”
陆何摇摇头:“不知道,杨宝胜就是这么形容的。老大,这……”
贺瑱吹了吹茶叶的浮沫,深深地灌了一口,润滑着自己嘶哑的嗓子:“先去看看吧,可以去联系一下粉毛,他对一中熟悉。”
“老大你什么时候和粉毛这么熟悉了?”陆何眨巴着眼睛问道。
贺瑱又灌了一口水,随意地说:“不熟,但是可以用一下。”
陆何接了任务,听从贺瑱的指示就去一中找了粉毛帮忙确定这个仙师到底是何许人也。
不出多时,便有个像是小鸡崽子一样的男生被陆何带了过来,后面跟着的就是叼着一根草的粉毛。
粉毛见到贺瑱,开开心心地打了个招呼,结果被贺瑱在脑袋上招呼了一下:“你不好好上课,你跟来警局干什么?”
粉毛捂着脑袋哎哟了一声:“警察叔叔,你可冤枉我了!今天我们学校运动会,我又没报名项目,在不在场也没什么关系。”
贺瑱哦了一声,让陆何给粉毛找点饮料,顺便去套套他的话,最近有没有再欺负人。
而他自己则是去面对面和那位“仙师”同学好好聊一聊。
“仙师”同学看见贺瑱的气势,梗着脖子打了几个手势。
贺瑱看他动作,有点不明所以:“这是干什么?”
“仙师”同学迟疑了一下,大义凛然地说:“我在结印施法,定能破除你的结界,逃出生天的!”
贺瑱:“……?”
疯了吧这是?
贺瑱深深地闭了闭眼睛,这整个案子里就没剩下什么正常人是吗?
一个疯了,另一个癫了。
能遇到这两个卧龙凤雏,到底是他自己造了什么孽啊?
他只能依靠着刚和季朗星学的一招,怒呵着拍了桌子:“竖子敢尔!还不如实招来,将你所做之事,一一赘述!”
这一句话说得自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但的的确确对那位“仙师”同学有了作用。
只见其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向贺瑱,又问:“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
贺瑱一顿,强忍着溢于言表的尴尬,继续陪他演了下去:“吾乃太白金星座下真人,你且将你十日前于观音庙前对杨宝胜所言,一一道来!”
“仙师”同学垂着头,只说:“那日我于庙前瞧见那杨施主神色慌张,似是心事重重,我便上前搭话。从他话语中,我猜测他家中有人病重,便予了一张百病可医的药方。”
贺瑱心下一沉:“药方何来?”
“仙师”同学有些踌躇,半天才又说道:“自……自电视剧中,我瞧那些仙君魔族皆以此治病的。”
贺瑱陪他演了许久,也是有些坚持不下去了。他嗤笑了一声,只觉得这原由万分悲哀。
骅国大肆控制电影电视剧业,却从来不想不是电视上播什么大家就会学什么,而是有些人根本心智不成熟,即便是他们看着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与三观,可他们还是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要学什么。
“把你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再详细说清楚吧,别拿着你那一副装腔作势的模样了。”贺瑱不再与他虚与委蛇,只是打开了录音,准备记录这起案子最后的证据。
“仙师”同学见他面露颜色,终是认清了现实:“我说……我都说,警察叔叔,你别告诉我爸妈……”
贺瑱听他细致地陈述完了所有内容,心中却是仿佛掀起了千层浪。
他甚至没有办法对这个孩子定任何的罪,就如同他只能寄希望于粉毛现在改好了一般。
他的沉默振聋发聩,很久很久才摆摆手示意陆何将人送回去。
他撑着下颌看着窗外绿油油的爬山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世间才没有这些罪恶。
陆何敲响他办公室门的时候,是带着案件报告来的。
他看了陆何一眼,就打开了那十几页的纸质文件。
陆何紧张兮兮地站在他的身旁,似乎在等着他下一步地训斥。
却没想到贺瑱开口是夸赞的语句:“第一次写,写成这样很不错。不过这里、这里,还有这儿,这几个地方需要再稍微改动斟酌一下,还有那里的法医证据要再加上一些,缺的话就去问棠棠……问宋知意也行。”
陆何啊了一声,挠挠头,有些意外地说:“老大,那天我就想问你了,你和宋法医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那天你受伤,他抱着你不让任何人动,仿佛受伤的不是一个同事,而是他最爱最亲的人一样。”
贺瑱手上替陆何改动的动作一顿,脑子中似是在一刹那有些理解不了陆何这话的意思。
可他很快地又反应了过来:“我觉得宋知意是个很好的法医,所以我竭尽脑汁想把留下来。可能他也觉得我是个好警察,我也不该死吧。”
陆何噘噘嘴,似乎没那么相信,但也没质疑他老大的话。他回去继续改自己的结案报告,争取第一次就毫无差错。
贺瑱则是坐在位置上很久都没有摆脱心底那股奇怪的感觉,宋知意这个人啊……到底要做什么?
他不明白,更猜不透。
他就干脆不再去想,反而直接出了门,直奔着刚给宋知意准备好的新办公室而去。门口牌子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字——
法医科主任宋知意。
贺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轻轻地敲响了房门。
在得到一声“进”后,他缓缓地推开了门,瞧见沐浴在阳光之中的人。
杏眼薄唇,长发散在肩膀位置,金丝框眼镜映着薄光,更为他度上了一层容和的滤镜。
霎时间,他忽然就觉得好像问这一切全然没有必要了。那些本准备好要问的话语说辞,顿时全然压在了心底。
只换了一句:“宋知意,欢迎加入沣潭刑侦支队。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所以……合作愉快。”
[1] 重症肺炎死亡定义选自家庭医生在线,有稍作修改:https://www.familydoctor.com.cn/ask/audio/38804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