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若这么论,犯罪嫌疑人仍是锁定在唐家的三个之中。
最大的可能还是唐谦犯下的,所以他才要改名换姓离开。
但是这样又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们在来的时候,母女两人会在家中烧炭自杀。
贺瑱也陷入了两难之中,他啧了一声,又重新出去找到了郑局长:“唐家母女醒了吗?”
郑局长摇了摇头:“即便是咱们抢救及时、手法正确,但时间还是有些久了。唐萍也许能醒,她那个妈……醒来也许会记忆力衰退、失语的症状,这些都是ICU那边知会我的,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咱们破案。”
贺瑱也是无奈:“短短几天,这一家轮流进ICU,还全是自找的,我忽然就觉得挺可笑,又挺可悲的。算了,如果她们母女俩其中任何一人醒来,麻烦老哥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郑局长应了一声,他就晃晃悠悠又回到了解剖室外。
这里不像是支队里面,解剖室外有块玻璃能看见内里的动作,他只能从门上的小窗户向里望去。
宋知意已经放下了唐父的尸骸,转而看起了那具小小的婴骨。
宋知意比划着骸骨的尺寸,又不住地摇了摇头,好看的面容上是鲜少有的可怜之色。
可贺瑱却没有打断他的动作,而是在外面看了他许久,终是等到他脱下白大褂走出来。
“怎么样?”贺瑱开门见山地就问。
宋知意回头看了一眼婴骨说:“那个孩子,都未曾足月,可能只有六七个月。天生残疾没错,大概率是苯/丙/胺影响的,但不排除其他原因。只是完全白骨化了,无法检测了。”
贺瑱有些可怜那个孩子,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其实没有被生下来也是他的幸事,如果他真的活下来了,这一辈子都将是噩梦。”
宋知意颔首:“母体在孕育这个孩子的时候,也应该是食用了大量的苯/丙/胺。她本来会以为能生成一个健康又聪明的孩子,却没想到自食恶果。”
说罢,他又将Pad展示出来,将鉴证科调整好的凶杀现场模型播放了出来。
黑色火柴棍小人在白色背景下分外显眼,只见高矮两个火柴棍小人显示吵架,而后便推搡了起来。
在此期间,矮个子小人为了摆脱高个子小人的束缚,奋力用自己的肘关节处猛猛击打了高个子一下,高个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又捂住了自己疼痛的伤口。
等他稍微缓和过来,又朝着矮个子火柴棍小人袭来,似乎真的是生气了。矮个子小人被他一推,倒在了地上,手边刚好有一把刀,被用作举起来防身。
而高个子小人愤怒地冲向他,但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一绊,正正好好地摔在了那个尖刃之上。一切都行云流水般的恰到好处。
贺瑱心底却觉得有些怪,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问题。
但是这样的模型,可以完美契合唐父身上两处未愈合的骨裂痕迹。
“怎么了?”宋知意瞧见他抿起的双唇,知他心中有疑惑。
可他却还是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多虑了。算了,先等等唐家母女醒来和陆何那边的检测结果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陆何的信息没半个小时就发了过来:老大,确定了,这个聪明药里含有的元素就是高浓度的苯/丙/胺。
贺瑱悬着的一颗心,如今悬的更高了。
他也没想到只不过想来走访调查一下唐谦的社会关系,却又牵扯出来了七年前的一场凶杀案。
他甚至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宋知意回去,可也庆幸他当时灵机一动带的是宋知意和自己一起来,省去了很多麻烦事。
不过还是有件不好解决的,便是他们两个没想到要在平县留这么久,根本没有带够换洗衣物。
好在及时雨郑局长又如雪中送炭,给贺瑱二人打包了两身换洗衣服来:“不是什么特别贵的,别有心理负担。外衣都还好说,主要还是内衣裤。”
贺瑱也不推脱,全然收下了。
直到了第二天一早,唐萍终于是悠悠转醒。
贺瑱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医院。
唐萍手上插着输液管,即便是护士劝阻也非要下床从自己的加护病房,到母亲的ICU去看看。
她双眼通红、双腿打颤,只一个劲儿地盯着母亲的模样,自言自语着:“如果我晚上多注意点就好了,就不会让我妈把窗户关上了。”
贺瑱轻咳了一声,示意她回到病房,再与自己坐下好好聊聊。
唐萍也不敢多言,只耷拉着脑袋说:“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是觉得这就是一场意外吗?”贺瑱那日已经反反复复地观察了院里的地形,简陋的端倪被他一眼识破。
唐萍却是诧异:“什么意思?不是意外吗?我听护士说,我们是一氧化碳中毒被送进来的,我就想到这几天降温,我们就点了煤炉取暖,不是那个吗?”
“一氧化碳中毒没错,也是煤炉造成的也没错。可是——”贺瑱话锋一转,“窗户上的胶带,也是你贴上去封死的吗?”
“那怎么可能!”唐萍顿时坐直了脊背,手掌在床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扯得输液管的针头都往外错了一分,“我又不是傻子,我怎么可能做这些事!难不成、难不成……”
她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眼光再一次飘忽着。
贺瑱心如明镜,却依旧把这事拿到明面上说:“难不成什么?”
“没什么。”唐萍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她一向都这么没脾气,逆来顺受地为着母亲、弟弟着想。
贺瑱却不再跟她说这个,只是又问:“我看你还是懂一些化学知识的,怎么也没继续上学?”
唐萍默然:“那算什么化学知识,只是些常识罢了。我读书不好,家里还是想让我弟弟读。”
贺瑱哦了一声,装模作样地刻意在她面前,于本子上重重记下重男轻女四个字。
他昨日没了旁的事情,也没闲着,就和郑局长一同去唐萍、唐谦两姐弟上的学校走了一圈。
大部分的教师、同学已经见不到了,可好在曾经在高中教导过唐萍的班主任还没退休。
班主任表示唐萍学习成绩极为优异,从来都是全校第一,如果拼一拼,从他们这个小山沟里考进大城市里的好大学也是并非没有可能的。
只是没有征兆地突然退学回到家中,再也没有回归课堂,继续她最以为傲的学业。
贺瑱听闻此事的时候,当真只觉得讽刺。
真正聪明的女儿不在意,却偏生将重心都放在了愈发走偏的儿子身上。
可现在骅国内也太多太多这样的案例存在了,这些观点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正如同很多人也并不将宠物看作一条生命,而是可以随意丢弃、伤害的玩具罢了。
唐萍看着重男轻女那四个大字,也沉默了。她不再说自己从前的事情,只是又说:“昨晚我吃了晚饭就特别困,坚持不了多久就睡下了。”
“你吃了什么东西吗?”贺瑱皱皱眉,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困。
唐萍摇摇头:“没,就是我妈非要给我做饭,把馒头都烤糊了,也不怎么好吃,我吃的也不算多。”
贺瑱把细节记录,又问:“馒头还有吗?”
唐萍想了一会儿,脑袋似乎有些疼,但还是点了点头:“有的,我放冰箱里了。只是昨晚的剩菜没了……”
贺瑱给郑局长发了个信息,让他尽快去安排取证检验,又问:“还有别的异常吗?”
“那我不知道了,我睡得太死了。”唐萍叹了口气,“真的是我想的那样吗?是我妈吗?”
“现在不能确定。”贺瑱合上了笔记本,看着唐萍孱弱的身子,又想起几天前他就是这么对着一脸苍白的唐谦的。
唐家大门被栓得好好的,但也不排除有他人翻墙入内的可能性。但要避开所有监视的警察目光,却也太难了些。
所以,这场一氧化碳中毒案还是母女俩其中一个搞出来的可能性更大上许多。
嘱咐护士多关照唐萍一番,贺瑱又离开了医院。离开前他去ICU看了一眼,唐母仍在昏迷之中,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他下了楼,坐在没掉落所有叶子的梧桐树下发着呆。
他很喜欢梧桐树,小灰楼的前面也栽满了。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遮阳,而到了秋天才是最漂亮的,红的黄的落下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你在这呢。”他忽然听见有人同他说话,声音轻缓。
他抬眸,就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宋知意。红黄的树叶衬得一身白的宋知意愈发得不食人间烟火起来,朦胧的阳光笼罩着他,宛如谪仙。
他第一次远远的就是在梧桐树下看见了宋知意,可如今这一回他却有些迷茫了。
——“宋知意,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不是说那次针锋相对的见面,而是再从前到我都有些记不住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见过?”贺瑱仰着头,莫名其妙地问出了这一句来。
宋知意的表情似乎有些耐人寻味,可他却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也许吧……”
贺瑱不再追问,将自己在唐萍病房中所得信息公之。
宋知意看着贺瑱那有些潦草的笔记,整理出了些许线索来:“你是觉得唐母给唐萍下药,想拉着唐萍一起死,是为了当年的真相就到他们母女俩为止了?”
“也算对吧,但是我有个疑惑。”贺瑱往旁边错了错,在长椅上给宋知意留出些许为止,“那如果按照这个道理推论下去,那唐母想保护的还是远在天边的儿子啊。可我总觉得……这一次,不是唐谦。”
“但是如果是在母女之间,那难道是唐母因为不堪自己大月流产,生下畸形胎,心态崩塌将一切罪过都推至唐父身上,这才和他起了龃龉。”
“那么唐萍呢?又是因为什么?难道是被强迫退学,供并不比自己聪明的弟弟上学,而对父亲心生怨怼吗?那为什么不将她母亲一同恨上?”
他翻着自己的笔记,总觉得自己疏忽了什么:“不行,我得回一趟犯罪现场。”
又是车程一路颠簸,回到了光明村的那个小院中。
周遭依旧是警察看护着,但也多了不少的围观群众,正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贺瑱脚步一停,还是先转了个弯奔着一个正在嗑瓜子的大妈而去。
他脸上堆着和善的笑意,端的是一副丈母娘们最喜欢的模样,凑上前去问:“大娘,你跟唐家熟不?”
大妈噗地吐出一个瓜子壳,上下打量了贺瑱几眼:“还成吧,他家人都奇了怪状的,脑子不大正常。”
“这话怎么说?”贺瑱张开手,大妈也给他倒了点瓜子,两人磕着就聊开了。
大妈也是个爱说话的,噼里啪啦就把这些年唐家做的事情说了出来。
虽然大部分贺瑱都听闻过了,但是还有些细节却是唐萍没说出口的:“他家当年说整了个什么聪明药,藏着掖着也不叫别人看见。还有他家那个老头,当时下葬就急匆匆的,可也不知道怎的,死了一天那棺材里就一股子死老鼠味儿。”
贺瑱嗑瓜子的动作一顿,差点把瓜子壳当仁咽下去。
这就意味着那个婴儿是死在唐父前面的,但也不超过五天。所以才能被塞在唐父的棺材里,一起悄无声息地下了葬。
他如今和宋知意待在一起久了,也知道了许多法医的基础知识,可以对一些证据稍作判断了。
“然后呢?”他回头给跟着的警察使了个眼色,让人再去村里小卖部买点干果来,他分一分就能多从这群最爱八卦的女人中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也没啥然后的吧。”大妈又呸了两口,“就是他爸葬礼也没出现,那小子连夜就跑了,我就怀疑指定是他给他爸气死的,但也不一定。”
贺瑱将新拿来的开心果递给大妈,大妈看见眼睛都亮了,话更密了起来:“他家那闺女从前也住校,不怎么回来。就那两天回来了一趟,结果遇到这么个事儿,被吓得病了好几天,好了就连学都不上了。”
唐萍病了?
贺瑱缓缓将这个细节记下,又问:“那唐母呢?她看着精神好吗?”
“能好吗?老公都没了,还能好呢!”大妈嗤笑一声,眼底对唐家尽是不屑一顾,“但是她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忙前忙后的,还似乎一直想要把他家那小子找回来呢。”
“结果没找回来,还把闺女打了一顿,那闺女本来就病着,看着进气多出气少的,差点没熬过来。可你知道后来怎么着,姑娘好了之后,更孝顺她妈了,就说弟弟不在了,她就是她妈的全部了。我呸,这一家人脑子都有问题!”
贺瑱这回也是有些同意大妈的话,这家人却是都很奇怪。但他又问:“后来呢?他家又有什么事不?”
大妈绞尽脑汁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又说:“还真有!他爸死了之后,他妈就开始有点神经不正常了,天天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一宿一宿转圈,也不知道找谁呢,可吓人了!那会儿弄得我们都不敢出门,生怕跟她撞个脸对脸。”
“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两个月的吧,她就不再出门了。我们也不敢去看,等过了半年的再见她,就开始这幅病歪歪的模样了。这一家啊,也是怪可怜的哟!”
亢奋而后又病弱,这已经完美契合了宋知意之前所说,苯/丙/胺服食过量的后果。
那这么看来,唐萍的谎话也不尽然是错的,只是吃下苯/丙/胺的主角不是唐父而是唐母了。
就是不知道是唐母自愿,还是唐萍逼迫了。可若是唐萍逼迫,又为了什么呢?
他又多跟周遭人聊了聊,见没得什么更有用的信息,就把差人买来的干果全给分了。拍了拍手,他又转头回了唐家的小院之中。
院门是拴上的,大门他们仔细也看了,内里也是有个小锁扣上的。是他们当时着急,撞门的时候也没留意到。
而窗户是从里面用胶带封上的,窗户也是最常见向外开的。
有经验少的警察已经开口了:“这一看就是母女俩其中一个人作案,不然怎么将这里做成一个密室。”
贺瑱却是一挑眉:“这是最常见的密室手法,也很容易实现。把胶带贴在窗户里面,然后直接从窗户出去,再将另外半扇关上,很容易就贴住了。但是——”
他话锋一转,又说:“你说得没错,这就是母女两个其中一个做的。”
他比划了一下窗户大小:“这个窗户实在太小,根本不允许一个孩童通过,又别提成年人了。”
冰箱里的剩下的馒头已经被拿去化验了,结果刚刚传到了贺瑱手机里:经检验,馒头中含有大量苯二氮卓类比巴比妥类成分。
他拿着手机,怼到宋知意眼前,问道:“这个什么苯二的……是不是就是安眠药?”
宋知意颔首:“对,用苯/二/氮卓类比/巴/比妥类的药品有地西/泮、劳拉西/泮、奥沙西/泮、氯硝西/泮、马来/酸咪/达唑仑、艾司唑/仑、阿普唑/仑等[1]。”
贺瑱想要妄图记下两三个药品名字,但最终还是混乱成一团,一个也没记住。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宋知意,又直截了当地把宋知意推了进去,说道:“既然带你来了,快给我派上用场。你去看看他家有这几类药物其中之一吗?”
宋知意无奈地笑笑,眼底尽是对贺瑱无奈的纵容。
他带上手套、鞋套,也进入了案发现场,去和刑警们一起搜索有用的信息。
大部分家庭的药品都不会胡乱摆放,怕被人误食也会放在高处或柜子里。
宋知意扫过餐桌上面的一个壁橱,将其打开后,赫然在其中的就是几盒熟悉的药。
他将所有都状语证物袋中,只一个单独放置。
出了门,他便递给了贺瑱:“找到了。”
“这么快?”贺瑱瞪大了双眼,又拿过证物袋看清里面的药品名称,“地/西洋?不是叫什么地/西/泮的吗?”
宋知意嗯了一声,解释说:“国内经常会把这个药的名字叫错,其实这个药有个更常见的名字,就是安/定。”
贺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个药品,摇了摇头又说:“儿子吃兴奋剂,妈吃安/定剂,啧。”
宋知意又说:“不只有地西/泮,还有丁/螺环/酮、坦/度螺/酮这些,是抗焦虑和抑郁的。”
贺瑱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这面前一亩三分地,又生出了那么多的悲剧罪恶:“我在他家,我也得抑郁。”
他又在厨房处转了几圈,比对着之前鉴证科做出的模型,却发现所有陈设摆件的位置,都和模型中的不一样。
“变过了吧?”贺瑱丈量着尺寸,却又有些疑惑。
真的是变过了吗?
宋知意看他沉默,忙问:“怎么了?发现什么端倪了吗?”
贺瑱却是摇摇头:“没,封锁现场,再去走访调查下社会关系吧。”
可依然一无所获,直到郑局长来了消息说唐母醒了,但需得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贺瑱火急火燎地回了平县的医院,就见得众人都在ICU外围着。
他心里咯噔一下,更害怕老太太已经在他赶回来的途中撒手人寰。
他走到病房外,却见得是唐母正乐呵呵地拉着护士的手,不让她离开,嘴里一直叫着“萍萍”。
贺瑱盯着看了许久,愈发有些沉默。
郑局长叹了口气:“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嘛,一氧化碳影响了她的脑子,再加上她之前有焦虑抑郁的症状一直吃药,就更为严重了。现在虽然没有失语,但却胡乱认人,也不记得什么了。”
唐萍也撑着输液杆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她的母亲,眼中浑浊,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似乎是感受到了贺瑱有意无意的目光,她朝着贺瑱的方向扭头,看清人后生从唇角挤出个勉强的笑意来。
贺瑱没回应她,反而问主治医师:“她这个情况,就完全不可逆了吗?”
主治医师摇了摇头:“概率非常小,治愈率很低。即便能稍微恢复一些,可远比不上之前,随着时间推移,整个人也会更加记忆混乱的。”
贺瑱表示了然,只是如今这个结果,是谁所希望的呢?
他重新将目光转投向唐萍,见得唐萍仍是低垂着头,让人摸不清她的心底。
但她似是又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对着不远处的贺瑱说:“贺队长,我有话跟你说。”
贺瑱挑挑眉,自然而然地跟随她去了自己的加护病房,宋知意没别的事情也一同听她细讲起来。
甫一进门,唐萍开口就是炸裂:“是我,都是我做的。”
“什么?”贺瑱佯装不解,又详细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你自己给自己下了安眠药,又从外封上了窗户,烧炭想要带着你母亲一起自杀的吗?”
唐萍明显一愣,盯着贺瑱看了许久看,才又点了点头:“对,是我。”
贺瑱刻意在话里说错了一点,可唐萍仍是挑不出来认了下来。
他抱臂于胸前,也不拆穿她,只是又说:“那还有别的吗?”
“我听说了……”唐萍的指尖绞着衣角,将其揉得乱七八糟,“你们去开了我父亲的棺材……”
贺瑱耸耸肩,靠在椅背上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唐萍抿了抿唇:“是我,我杀的我父亲,都是我做的。”
“哦。”贺瑱在前两个月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丈夫以为是自己杀的替妻子认罪,父亲以为是女儿下手又替其赴死。
唐萍这回,在他这里似乎有些翻不起风浪了。
他直截了当地又问:“那你是怎么杀的?如何杀的?血衣怎么处理的?凶器又扔在哪里了?”
唐萍沉默了片刻,才磕磕巴巴地又说:“我用水果刀……捅的他,血衣剪碎了埋在后院的土里。凶器……凶器没扔,洗干净了然后一直放起来了,后来过了两年才故意弄卷了刃,随意扔掉了。”
贺瑱听完她的叙述,却坐直了脊背。
杀人手法她理应是猜的,但是这个血衣和凶器的处理,的的确确她参与了没错,不然她没办法讲的这么详细。
“凶器扔在哪里了?”他忙不迭地又问,已然是口袋里掏出纸笔,要重点记录了。
唐萍咬了咬嘴唇,直至出了血来,才又说:“村里之前有收废铁的,我问他不锈钢要不要,他说不收,我说送他,就让他拿走了。”
这是早就找不到证据了。
宋知意冷不丁地开口:“血衣埋在地下,就需要将他们家后院翻开来看了。只是尼龙化纤还好,不大会腐烂。但如果是纯棉,两三年就可能不在了。”
贺瑱应了声,知会郑局长让安排还留在小院的警察将地刨了,看看是否还有血衣在。
不多时便有消息传回来,说的的确确在后院中挖到了些许残存的碎片,可太过微小稀碎,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化为乌有。
唐萍的成绩当真很好,怎么处理这些犯罪证据对她而言,也是易如反掌。
唐萍炙热而又目不转睛地看着贺瑱,并不再像前日那般不敢直视,就仿佛她是真的将自己心中所埋藏多年的往事一吐为快般。
贺瑱朝他勾了勾唇,又说:“和你母亲还有弟弟真的没有半点关系吗?”
他特意在说出母亲和弟弟的时候拖慢了语速,却见得提及弟弟时并无变化,可在说起母亲之时,她的目光却躲闪了一下。
贺瑱啧了一声,有些惋惜。
他回首看了一眼宋知意,却见得宋知意仍是直视着唐萍,又说:“那么……那具婴儿骸骨呢?”
唐萍的神色顿时慌乱万分,似是提及了什么不愿意想起的噩梦一般,脸色惨白、呼吸不畅。
她似乎想到了、看到了面前有什么,惊惧异常,抽搐着浑身盗汗。
眼见得她的状态不对,贺瑱迅速地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顿时医生护士便围成了一团,他二人只得推到病房角落里。
医生快速查看了她的状况,让药房快些取安/定剂来。
贺瑱心里一抽,拉过宋知意便耳语:“真的是她妈焦虑抑郁吗?还是她?还是母女两个都这样?妈的,这一家子怕不是有什么遗传病史吧?”
宋知意对他轻轻地摇头,示意他再观察下去。
等一会儿唐萍的情况稳定了下来,医生又要在为她做个检查,就让贺瑱二人先行出去。
贺瑱绕了两圈,也不知道这检查什么时候结束,就准备先再去看看唐母的状态。
可宋知意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被医生拉上的帘子,好看的眉眼紧紧蹙起,似是心底装着什么解不开的谜题一样。
贺瑱轻轻地唤了他一声,见他没有反应,便自行先去了唐母的病房。
唐母孤零零的一个人半坐在床上,不再大吵大闹抓着护士,垂头丧气的模样很像之前他们所见正常老人的样子。
贺瑱有些欣喜,只觉得是不是唐母恢复了些许记忆。
他忙不迭地推门而入,却见得唐母瞬间将目光投向了他,嘴里一个劲儿地叫着:“小前、小前你回来了,上学累不累啊?今天的聪明药吃了吗?”
她说罢,就要从一旁柜子上拿水杯给贺瑱。随后就一个劲儿地翻着抽屉,妄图找出聪明药来。
贺瑱明白唐母这是因为记忆衰退所造成的记忆混乱,他想了想,反而利用了这一点。
他演绎着唐母记忆中的儿子,缓缓又说:“妈,我回来了,我爸呢?”
唐母似乎有些想不起来了,晃了晃脑袋又害怕地说:“你爸……你爸不是死了吗?小前,你不能逃跑,你要去自首的!”
什么?!
人还是唐谦杀的?
贺瑱觉得有些不对,可唐母的脑子已经算是坏掉了,她是编不出谎话的了。
这是医生下的诊断,并非她能演出来。况且弄出这么一大摊子事儿,似乎本来就是不想让人知道真凶,可如今唐母这一句话更应该是真实的了。
贺瑱只觉得太混乱了,三个人三种嫌疑,各个都能杀了唐父,可偏偏是嫌疑最小的唐萍去亲口认了罪。
岂不是可笑?
唐母似乎又开始记忆混乱了起来,不再记得唐谦弑父的事情。
她语气温和,又说:“小前啊,你是男孩子,你姐姐最近身体不好,吃什么总是吐,你拿钱去给她买点爱吃的来。”
贺瑱疑惑,这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他细细碎碎地听了唐母说了许多,一直在尽心竭力地扮演好儿子的角色,以保能从零散的话语中顺些有用的信息下来。
但医生的检查也很快,不多时护士就得空来埋怨贺瑱办案也要尊重病人了:“这病人本来就有焦虑症,你们说什么刺激她了?给我们找了这么多事。”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贺瑱如实说明,“只问了她一个孩子的事情。”
“孩子?什么孩子?”护士不明所以,给唐萍注射完药就准备转身出门了。
可没到门口,又说:“不过警官,你长得好帅,能加个微信……对不起,不加了。”
她话没问完,宋知意冷冽的眼刀就已经杀了过去,如一道寒刃,险些将她凌空抽筋扒皮了。
贺瑱没看见,还有些懵着准备拒绝这个请求,却被宋知意一把拽住了手腕。
“怎么了?”他有些诧异,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宋知意到了病床前。
宋知意一把掀开了唐萍身上的被子,又将其的外裤退至大腿以下。
贺瑱嘶地吸了一口气,暗自念叨着:“这不太好吧。”
但还是又问:“你发现了什么?”
“一般未生育的女性盆腔是闭合的,而她的盆骨张开,盆腔变宽。”宋知意又缓缓地道出了这个事实,“所以,这个孩子……是唐萍生的。”
这信息宛如惊天巨雷,轰得就炸开在了贺瑱脑子中,让他久久不能回神。
他急忙从口袋里拿出好几颗薄荷糖塞进嘴里,他不想抽烟,但好像这样能让他多点脑子消化一下宋知意话中的含义。
“怪不得刚才唐母说有一段时间唐萍一直在吐,那就是唐萍那会儿怀孕了。”贺瑱看着病歪歪、没有血色躺在床上的唐萍,心中还是有些怅然,顺势就将衣物给她穿好了。
继而,他又转头对宋知意说教了两句:“你以后少扒人家女孩子裤子,这样不好。我知道你是对着死人多了,也就没什么男女之分了,但是这个好歹是个活生生的大活人。”
宋知意听训:“知道了,我下次注意。”
贺瑱还为他找着理由:“我懂,事急从权嘛。”
看着唐萍,他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知道吗?凶手是唐谦。”
宋知意一顿,也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唐萍:“为什么?”
“刚唐母亲口说的。”贺瑱摊了摊手,将唐母的原话基本复述了一遍。
宋知意的眉头就未曾舒展开来过:“那唐萍为什么帮唐母顶罪?”
贺瑱也一头雾水:“不知道啊。那闲聊的大妈真是说对了,他们一家人的脑子都不太正常。”
顿了顿,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现在……我觉得我的脑子也不太正常了。”
宋知意却不自觉地又想到唐父那具白骨化很严重的尸体上。
如果有血肉,他就能分析出具体死法。毕竟这一刀下去的准头在哪里,他也不知。
若是……“根本就不止一刀呢?”
他下意识地提供了自己脑海中的最跳跃的想法,接着又在贺瑱讶异而期待的目光中继续说了下去:“也许刺他的那个人以为他死了呢?更明说就是——”
“有人补刀了。”
贺瑱适时地接收到了宋知意的提示,转头继续又看向仍是昏迷不醒的唐萍。
那一个杀人未遂,一个目击者,那只剩下一个凶手了啊。
“唐母现在的记忆是混乱的,她所说的事情并非全部。”宋知意提醒着,“而且也不排除唐谦的可能。”
贺瑱捶了捶脑袋,又提议道:“不然……我们回沣潭吧,再去见见唐谦。还有可以将唐父和婴儿的骸骨都带上运回去,重新用咱们那里更先进的仪器做些检测。”
其实也没什么更先进的仪器,只是贺瑱想再复检一下,以求个心安。
宋知意却拒绝了他:“不用,但你可以让季教授帮你尝试做个凶手画像出来,也许会有帮助。”
贺瑱撇撇嘴,看着宋知意的目光凝重、脸色紧绷。
“哦?”他不自觉地揶揄起来,“那行,我就去找我学弟帮忙了。”
宋知意面色不变,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
但这个提议确实可行,贺瑱出了病房又拨通了季朗星的电话,依旧是那句话:“帮我个忙呗,等回头请你吃饭。”
季朗星也依旧没有拒绝他,只是说现在还在工作中,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和他视频通话了解更多的细节。
贺瑱立马感谢万分,饼又画大了一圈。
他本是有些乐呵地回来,目光与宋知意触及的一瞬间,他上翘的嘴唇立刻拉平成了一条直线。
他佯作看了看依旧没有醒来的唐萍,脑海中忽然就冒出个问题来:“唐萍是在唐父死了之后才不去上学的,所以她如果非要杀唐父,那么理由呢?”
“孩子。”宋知意轻吐出的话语,却如万斤重般压在贺瑱身上,“苯/丙/胺是能致畸,但是□□所生的几率也很大。”
刚刚在确认唐萍才是婴骨亲生母亲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联系了郑局长为婴骨和唐萍做亲子鉴定。
而如今,贺瑱又立马拨通了电话,要求与唐父的骸骨也一一做亲子鉴定对比。
等结果的三个小时间,贺瑱也有些忐忑。
他不希望结果是如他和宋知意猜测的那样,可那样就有了太过明显的杀人动机。
结果是被发到宋知意手机上的,他看着答案,抿了抿唇。
“婴儿死者与唐萍的DNA99.99%相符,系为母女关系。”他又缓缓地读了下去,面色凝重,“而与男死者的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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