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瑱并着一口气,等着宋知意的后半句话。
——“并不相符,不认定该样本为生物学上的父亲。”
他悬起的一颗心终于揣回了肚子里面,如果真的是兽父行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审问唐萍。
但好在不是。
贺瑱探过头,挨得宋知意极近,去又看了一遍那个检测结果。
“不信我?”宋知意鲜少有这般调笑的话,一下子让贺瑱紧绷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
他把下巴搁在宋知意肩窝上,脑袋沉沉的似乎需要有个人帮他承担着。
从背后看,就似乎是他环抱着宋知意不撒手般。
他小声呢喃着:“这个孩子,是个小姑娘呢……我之前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也是个男孩子。可她,是个小姑娘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慨叹些什么,只是觉得一股莫名巨大的悲哀油然而生。
他转了转,将头整个埋进宋知意宽阔的肩膀上,又拱了拱,像个小孩子一般。
宋知意却是自胸前覆上了他环过来的手,轻轻地拍了两下。
护士前来查房,就看见了这一遭,都忍不住轻咳一声,小声念叨着:“怪不得不让给我微信呢!”
贺瑱从容不迫地回头看了护士一眼,仍是维持着这个姿势,放松着自己整个身心。
护士给唐萍调了输液的药品,又嘱咐说:“看着时间,她一会儿就能醒来了,你们可别再刺激她了。”
贺瑱撇撇嘴,自知不能不刺激,只敷衍着:“放心吧,放心吧!”
护士小姐姐有些不信,一步三回头地出了病房。
这一会儿又让他们等了半个来小时,外面已是月色低垂、华灯初上,唐萍终于悠悠转醒。
看到贺瑱二人的一瞬间,又似是想起了昏睡前的事情,有些紧张地蜷缩了一下。
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又问:“两位警官,还有什么要和我了解的吗?”
贺瑱拉过椅子坐在她床边,只叹了口气,又说:“我们都知道了。”
唐萍的脸色一滞,本就憔悴的模样如今更显颓唐。她明显异常紧张了起来,整个手臂都在被子下使着莫大的劲儿。
她还是颤颤巍巍地问:“到底是什么事情啊?你们这么说,我真的不是很明白。杀人的事情我不是已经交代了吗?直接逮捕我不就行了?”
贺瑱从宋知意手中拿过手机,点开亲子鉴定的结果界面递到唐萍面前,朝唐萍扬了扬下巴,没有作声。
他已经刻意删除了与唐父做比对的一页,亦是不想让唐萍多思多虑。
唐萍不明所以,却也看了下去,只是当真她读懂其中含义的时候,却是又要一口气喘不上来气,似乎要再次因为焦虑症发作而崩溃过去。
她将宋知意的手机往旁边一甩,就要开始痉挛起来。
可贺瑱早就看穿了她,一伸手就将手机截在了半空。而宋知意却将她扭动的臂膀强按回了病床上,控制住了她的动作。
贺瑱接下来的话却如寒冰,刺入了她的心房:“我已经问过护士了,在这些药物没有从你体内代谢出去的时候,你是不会再发病的。”
宋知意在旁边仍是不语,不过绷着那一张美人脸,清冷如千年寒霜。他却是扬了扬护士特意留在病床上,专门为唐萍发疯时准备控制住她的绑带。
唐萍无地自容地舔了舔嘴唇,潸然落下泪来:“是,这个孩子是我生的……但是你们也看到了,她是残疾的,没足月就生了,生下来就死了。”
这些信息都是公知的,贺瑱便又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唐萍却是闭上了眼睛,大量的泪水自她眼角挤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太多人了。”
贺瑱心中一抽,是轮/奸?
“到底怎么回事?”贺瑱也顾不得再去用语言压迫她,让她将真相说出,也只想为这个可怜的姑娘出一份力。
唐萍摇摇头:“我说了也没用,都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查得出来?就算查出来又怎样,他们也不会认的!”
“你不相信警察吗?”贺瑱义正言辞地说着,“不相信我们,也要相信科学。你孩子死了这么久,我们都能提取她的DNA和你做比对,就也一定能找到当初伤害你的人,帮你寻求真相。”
“真的吗?”唐萍睁开了迷蒙的双眼,却仍是不肯相信。
贺瑱与她打了包票:“不管多难,要多长时间,我们一定会帮你追查下去的。”
唐萍似是终于动摇,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公之于众:“我当时住校回家,我爸和村里一堆叔叔伯伯喝酒打牌,我给他们送了点吃的,我爸就非要让我陪他们一起喝。”
“我拒绝过了,我爸就辱骂我,说我一个姑娘读什么书,占着茅坑不拉屎,强迫我喝下去了。那些从前待我很好的叔叔伯伯们,也像魔鬼一样迎合着,看着我被灌酒。”
“我很快就不省人事,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我不知所措,我爸还一直骂我不知廉耻,勾引别人。我妈虽然心疼我,可也对此毫无办法。她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我自己。”
贺瑱只觉得如今面前的唐萍脆弱、可怜,她也曾是被欺辱的对象。
她叙事缜密、周全,不再像是当时替人顶罪的时候那般支支吾吾。
贺瑱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这些都是最真最真的实话。
他牵了牵唇角,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唐萍,只能又问:“你确定那些人都在光明村里吗?”
唐萍重重地点了头:“至少我晕过去之前,看到的所有人都是光明村里的。”
贺瑱抿抿唇,心下有了思路。
但他面上不显,又替唐萍掖了掖被角,继续问道:“那说说你后来为什么也去吃聪明药了?”
唐萍有些沉默,但还是如实相告:“我不知道我怀孕,我一直不知道。我以为我只是学业太重、压力太大,所以反胃,所以胖了,但我的注意力明显跟不上了,总是会被影响到。”
“所以我想起来了我弟弟的聪明药,我偷偷回家让他把药给我吃,他就能变得正常起来,而我也能拥有我想要的精气神。”
“聪明药对我而言是成功了的,但是……我那天肚子很疼,出了很多血。茫然间,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离开了,就是那个孩子。我不知所措,用校服包着她回了家,我妈看到也快疯了,就去找了我爸理论……”
贺瑱打断了她:“你爸也知道这件事?”
唐萍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爸是不是知道了,因为那几天他都没再回家,等他再回来的那天就是……”
她不用说下去,贺瑱就已经了然再回来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怪不得村口大妈说,唐萍那几天看着是生了一场大病。
“其实我……”唐萍似是一股脑地想将所有的事情真相都吐露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贺瑱皱皱眉:“其实什么?”
唐萍却不再说一句话,只是缄默着闭上了嘴。
贺瑱朝着宋知意撇了撇嘴,示意他出去两个人通通气,就此事再聊聊。
可他脚步还没踏出病房,却听见唐萍又以非常小的声音说:“其实我看见了……”
贺瑱陡然回头。
唐萍却像是用了全身力气一般:“我看见了,我爸想要起身但却被小前击倒,然后……小前把水果刀,插进了他的胸膛。”
恰如惊雷,轰然贯耳。
在贺瑱的讶异中,她又继续说:“是我亲眼所见,是真的……只是小前太可怜了,我想保护他,从一开始就想保护他。可是……我也很可怜啊。”
她字字泣血,句句是剜着自己骨肉才能撑着说下来的。
尘封了这么多年的往事,她隐瞒得够久了。如今见到一个终于肯为她伸冤的警察,终于下定了决心将一切真相都说了出来。
“贺警官,你是个好人,请务必帮我找到那个……伤害离我的人,我先说谢谢了。”唐萍似是终于将心底的秘密倾囊而出,她朝着贺瑱微微弯腰,可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释然的情愫。
贺瑱对她重重地点了头,出门便怅然道:“唐萍也是可怜,我想着让老郑弄个什么免费体检的,去给他们全村抽个血,看看到底是哪个畜生做的。抓到一个,这一群就都跑不了了!”
他牙关紧咬,眼底尽是坚毅。
郑局长也当即就去申请拨款做这件事,他信誓旦旦地跟贺瑱表示:“即便是明天申请批不下来,我也会自掏腰包还唐萍一个公道。”
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贺瑱晚上回酒店之前,在便利店买了两瓶啤酒。
他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拉开了易拉罐的环,把手里这瓶递给了宋知意,又拿了一听和宋知意撞了一下:“干杯哈!”
他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大一口下去,带着气泡的冰凉液体,顺着他的喉管溜了下去,直达了胃里。
他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耸着肩拧巴了两下,这才从嘴里吐出个“爽”字来。随即,他又用袖口擦了擦嘴巴,抹去唇角一点沾染。
宋知意陪着他,可动作依旧是维持着那副清贵优雅的模样,即便是饮下的量都大差不差,可他的动作就文雅多了。
贺瑱瞥他一眼:“快别装了,啤酒就得大口大口地喝才痛快!”
宋知意不为所动。
贺瑱也不理他,又是自顾自地说:“终于能回沣潭了,我都想我家羔子了。这回即便是不能用狮子咬人案让唐谦伏法,也可以借用七年前的弑父案了。”
“嗯。”宋知意抬眸看着贺瑱,昏黄的路灯照在他的身上,又与后面便利店闪烁的招牌相应着,竟是在他身上度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宋知意垂下头,唇角却是抑制不住地上扬。他摇晃了几下啤酒,仰头如贺瑱所言,灌下了猛猛一大口。
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也就在此间被送至了胃里,凉意席卷了全身,他忽而也就明白了贺瑱所说的那个“爽”字,究竟意欲为何了。
是终于得到了自我。
一听啤酒下肚,贺瑱觉得身心格外舒服,随手把其捏扁,就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中。
“走吧!”他对宋知意说,却忽然留意到了宋知意的啤酒并没有喝完。
宋知意见他意图,自然而然地跟着也准备将还剩下一些的啤酒扔进垃圾桶里。
可贺瑱却眼疾手快地把他剩下的那一口抢了过来,就着他喝过的地方又猛灌了一口下去。
“暴殄天物!”贺瑱笑骂他,“大少爷就是大少爷,果然还是浪费。”
可这啤酒不过十元一听罢了。
贺瑱酒量不错,这点算不得什么。一路和宋知意走回了酒店大厅去,吹着凉风更是感到无比的清醒与痛快。
他又是先去洗了澡。
洗澡水哗啦啦的,贺瑱哼唱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传入宋知意的耳朵之中。
贺瑱长了一副五音不全的脸,可他偏生是个唱歌很好听的人。
从前因为抽烟而留下的低沉沙哑的嗓音,在慢慢悠长的情歌面前,是那么的适配。
宋知意敛去了周遭一切声音,只听着那偶尔拉长着转音的歌声。
可却是一阵微信的声音打断了这片刻的悠哉,贺瑱的洗澡声也戛然而止。
——“知意,是不是我的手机响了?密码是0812,我生日,你打开看看,我估计是季朗星。”
即便是贺瑱不在意,告诉了他自己的手机密码,可是宋知意也在心底认为他本不该去打开的。
可是……贺瑱说是季朗星。
宋知意兀自用密码打开了贺瑱的手机锁屏,点开了微信,目不斜视地就接到了季朗星的视频通话。
他按下接通键,屏幕亮起的时刻他看见了季朗星一张不输现在流量明星的脸。
季朗星似是低头在翻找着什么,没有看清接视频的是谁,就直接开口:“学长,看来你又很需要我了。”
宋知意的脸色冷得像寒冬腊月里冻了一圈,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直接说:“还好,也不是很需要。”
季朗星听到不同于贺瑱的声线,忙不迭地抬眼,就与宋知意四目相接。
一时间相对无言,更无动作。
静得只像是网络卡住了一般,可惜上面信号五格全满。
宋知意一张死人脸不做表情更能活,季朗星心理学大教授更能和别人拉心理战。
他们就这么耗着,直到贺瑱擦干出来。
宋知意这几日终于能下定决心,又控制住决心去看贺瑱赤/裸的身材。可是——
他在贺瑱走过来,想要接过手机的一瞬间,迅速掐断了这个视频通话,然后恬不知耻地对着贺瑱扬起个抱歉的神色:“不好意思,手滑了。”
贺瑱不疑有他:“没事没事,我再给他拨回去就行。”
说罢,就又要从宋知意的手中拿手机。
宋知意却是在一瞬间将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贺瑱扑了个空,脚下不稳,就一头向着宋知意的怀里栽去。
宋知意温香软玉抱满怀,分明都是用的同一种酒店劣质沐浴液,可怎么贺瑱闻起来就这般香?
裸露在外的大片肌肤相接,是宋知意舍不得松开的触感。
可这样的好时光却总是不多,不过须臾便已消失。
宋知意流连忘返,无法忘怀地回顾着,甚至连指尖都微微颤抖。
可贺瑱却不明所以,但他也没太在意,撑着一旁的桌子起身,就要再去够宋知意换到另外一只手上的手机。
宋知意却仍然攥得死死的,从鼻腔嗤出一股气来,又说:“先把衣服穿上吧。”
贺瑱这才如梦初醒:“哦对对对,你说得没错。我这副形象去跟人衣冠楚楚的大教授视频,实在是有失风化,谢啦!”
他迅速地套了件长袖,又回拨了季朗星的视频过去。
果不其然,他见得季朗星还是商务衬衣穿在身上,一脸正气,心中暗自又多谢了几番宋知意的提醒。
不然他可要丢大人咯!
季朗星见得这次是贺瑱,脸上堆砌的笑意便要溢出屏幕:“学长,晚上好啊。”
“你好你好。”贺瑱一向敷衍而又尊敬着他,“刚我在洗澡,就先让知意接了,我们现在开始?”
季朗星却并不接他的话茬,只是状似随意地问:“学长出差,是两人一间吗?”
贺瑱撇撇嘴:“对啊,我们那边的差旅费给的抠抠搜搜,可不像你们大学里面,项目费都是几亿几亿地拨。”
“学长这说的是哪里的话,那是人家要做实验的项目,我们心理学没有这么豪气的。”季朗星知道宋知意就在旁边听着,又说,“那行学长,我们开始吧,就是别忘了你跟我的约定啊。”
贺瑱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画的那几张饼,反正他已经债多了不愁,就随意应付着:“好好好,知道了。”
寒暄完,他就开始细致地给季朗星讲起平县这个案子来:“其实我们这边大概清晰了,姐姐已经目击弟弟行凶,并且我自行判断所言非虚,但还得去做真实性测试。但是,我还是给你再细讲一下吧……”
季朗星听罢所有的故事,却也有些沉默了。
他几次三番想要下笔,可都停了下来。他对贺瑱说:“我得细想一下,去剖析一下这涉案的三人心理。我明天一早将画像发给你,如果有问题我也会随时问的。”
他的笔尖戳了好几次纸张,又说:“但是学长,我还是觉得有隐情是你们没发现的。可我也没想明白,也许等明早我就能想明白了。”
贺瑱点点头,乐呵呵地挂断了视频后,立马揉了揉自己的脖颈。
他们一直忙,他也忘了把祛疤的药膏带来。但是上次宋知意新找来的那个,似乎效果的确比之前的好。
“对了,你这个药膏是啥牌子的啊,回头要是别人问了我也好推荐。”他对着镜子,问后面捧着书在看的宋知意。
宋知意没抬眼,只随口说:“没牌子,我配的。”
“你配的?!”贺瑱猛地转过头,走到宋知意床前,给他书撂到了一边,“哎哟,我们宋大法医这么厉害呢!”
宋知意又把书捡回来拿着:“还可以。”
贺瑱啧了一声,又称赞道:“这岂止是还可以,非常厉害了好吗?你不去申请个专利都是屈才了,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申请了,在审批。”宋知意这一页书却是再也翻不下去了,“毕竟我们没有约定,所以没告诉你。”
贺瑱琢磨了两次这里面的因果,终于明白了这“约定”二字由何而来:“不就是我骗他请他吃饭吗?他在那说得怪暧昧的,还约定。”
他替宋知意翻了一页书过去,又拍了拍宋知意背后的枕头:“行,好好看吧。”
然后回到自己床上就先给陆何发了个消息:我应该明天就会带平县案的一名证人回沣潭,剩下的需要先留在平县,准备好测谎设备。
等到陆何回了个大大的OK表情后,他又忍不住炫耀:你知道吗?我那个祛疤的药膏是宋知意给我特意配的,牛不牛逼?
陆何又回复了个硕大的大拇指。
贺瑱翻了个白眼:哟,我走这几天学会敷衍我了是吧?胆儿肥了,看我回去不把你皮扒了。
陆何立马讨饶:不是的,老大,我哪敢啊!就是正好遇上之前帮忙去陈记者家里调查的那个警察回来汇报,我没法分神。老大,你也知道的我单核处理器,不能并行!
贺瑱算是原谅了他:对了,陈晓礼那事儿怎么说了?
陆何迅速回复:没太大的事儿,老大等你回来我再跟你细说吧。
贺瑱回了个“行”,就再没继续说下去。
一夜好眠,贺瑱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先摸了手机,可消息里空空,一个都没有。
将唐萍提至沣潭市的手续还不曾办妥,他晨起的时间就也有些无所事事了起来。
这是在从马戏团看到咬人现场之后,他许久没有的清闲了。
宋知意早就醒了,手上捧着的刑侦类书籍已经变成了心理学。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带着点上翘的小尾音:“早。”
宋知意也回应:“早,下楼去尝尝平县的特色早点吗?”
贺瑱眼睛骤然一亮:“走!”
这几天急着破案,他们吃的都是郑局长带来的面包,每次都干噎的要命。
他是在第一天说了面包就行,但不代表他真的只喜欢吃面包啊!
宋知意把书扣在桌子上,贺瑱又瞄了一眼:“这个是哪来的?之前那本你看完了?”
宋知意颔首:“郑局长从书库翻来的,打发一下时间。”
早上七点过,一向是市集里最热闹的时间。
贺瑱早就和郑局长打听好了位置,说是这次吃不上,也还有下次,但没成想这次就用上了。
他们在酒店门口随意上了一辆公交车,两站地就到了市集的正门口,里面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都是摊位。
两人在摩肩接踵中往里挤了不远,就看见个干净利落的小摊上正好空出一张桌子。
贺瑱眼疾手快,立马抢先把宋知意按着坐了下去,又说:“你在这把座儿占着,我去看看吃点啥。”
摊位都是露天的,摊主掀开盖着的大桶,扑面而来的就是羊肉汤的香气。
贺瑱立马准备掏钱:“来两碗,烧饼也要两个。老板,是不是这俩搭着吃更好?”
得到老板肯定的回应后,他端着托盘就放到了宋知意的跟前,可却没想坐下来:“我看那边还有好吃的,我去瞧瞧,你先吃上!”
转头他又奔着另外的摊位过去了,他刚等着新出锅的烧饼时候,就看上不远处一家的肉饼了。薄薄的饼皮里夹着的是满满的肉馅,老板一刀切下去,鲜嫩的汁水就溢了出来。
不多会儿,他又拿着一张切好的肉饼,和两根看着并不起眼的油条挤回了座位上。
“这老板说的,这是特产,和我们吃的油条不一样,里面灌了糖的。”他把袋子打开,先给宋知意夹了一根,“肉饼也是现烙的,快趁热吃!”
说罢,他就先喝了一口羊汤。没有任何的腥臊味,只是羊汤的鲜,热乎乎地一口喝下去,整个身子都暖和了。
宋知意也随着他的模样,喝了一大口羊汤,又把烧饼掰成小块泡进了汤里。
贺瑱也是有样学样,吃了一块感慨说:“你这法子倒是挺好,怎么知道的?”
宋知意目光瞥过隔壁桌:“学人家的。”
贺瑱也回头看了一眼,随即笑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接地气的模样多好,别成天老端着了,行不?”
他说着,又囫囵地咽了好几口下去。
肉饼也格外好吃,一口咬下去油香汁水便炸开在他的唇齿之间,微微有些烫地让他卷了舌尖,可终归没舍得放弃那一口到嘴的美味。
只是可惜那油条里灌糖的吃法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贺瑱觉得倒还好,只是见得宋知意咬了一口就微微蹙起眉头,看着油条有些迟疑的时候,忍不住发笑。
——“吃不了别硬吃了,放那就行。不然回头给你吃不舒服了,得不偿失。咱就尝尝味道当地特产味道就得了,快放下吧,我的大法医。”
贺瑱眼睛弯弯,笑得开怀。
宋知意也没再像日常那般强求自己。
吃饱喝足后,他和宋知意又在市集里转了挺久,随手买了几个小玩意儿准备拿回去给陆何他们当伴手礼。
郑局长的消息也是来得巧,刚刚在他们准备回到酒店,再收拾一下行李的时候传来:老弟,手续已经办妥了,你们今天下午就可以带着唐萍回沣潭市了。放心吧,唐母我们会看管住的,你就安心地办案吧,我们都等你好结果!
贺瑱抽空回了个“好的”,就去票务系统买了三个人回沣潭市的高铁票。
回程的路上因为带着唐萍这个犯罪嫌疑人兼证人,本是没买到挨在一起的票,也在乘警的帮助下换在了一起。
这也是唐萍第一次走出平县,来到大城市。她下了火车,就看着沣潭市的蓝天感慨着:“原来这里的天,还不如光明村的蓝。”
陆何已然在外等候着他们了,唐谦也已经被请到了支队喝茶,可他们姐弟俩恐怕这几日还是见不到的。
有队里别的同事看顾着唐萍,贺瑱就和陆何上了同一辆车。
陆何看着贺瑱还算明朗的心情,又说:“老大,其实这几天马戏团那件事闹得更大了,媒体争相报道,唐谦推波助澜,已经有网友查到那几名死者曾经虐待动物。”
“所以在网上已经有个说法是兽神降临,来惩戒这些作恶之人了。他们不怪狮子,也不追寻真相,就一股脑地散发这些神鬼言论。”
从王宁自杀传得沸沸扬扬的水鬼找替死者,到杨宝胜不信科学只信神佛,再到今日的兽神降世。
贺瑱只觉得荒谬,可对于无畏的民众而言,这却是能保护他们的最好法子。仿若只有将一切罪责都推给鬼神,他们的人间才是“安全”的。
他冷哼一声,又叹了口气:“挺可笑的,但也能理解。”
“不过——”陆何话锋一转,“如今政府部门倒是更加大宣传虐待动物这件事了,媒体也大肆宣传这件事,呼吁广大群众如果看到相关事宜,及时曝光。”
贺瑱转头看着车窗外熟悉的风景,那天他们去马戏团的时候就走的是这条路。
他轻轻地勾了勾唇:“唐谦的愿望达成了,他这也算是做了唯一一件好事了吧。”
陆何不置可否。
贺瑱没再继续说下去这个话题,只是又问:“对了,陈晓礼那件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陆何一顿,立马又接上自己老大跳跃的思维:“我派了人去调查,确实是发现了陈家门口被泼了红油漆,还被刮了车。逮到了,但却是没有造成任何的人员伤亡,就训斥了一下,看他道了歉又赔了钱,就给他放了。”
贺瑱皱皱眉头:“怎么就直接给放了?也没跟我说一声,怎么着也得留到我回来再处理啊!”
陆何叹了口气,又有些无奈地看了贺瑱一眼:“最近队里不是人手不足嘛,而且跟踪这件事一般情况而言也不属于咱们支队的范围。所以大家都有些悻悻的,最后只能派个刚毕业的去了。那刚毕业的没什么经验,见得对方态度还算好,就过去了呗。”
“行吧。”贺瑱啧了一声,但也没多言,“我回头再去问问他最近怎么样吧,先紧着手上的刑事案件。”
不出多时,警车便停在了支队门口,唐萍被人带了进去领到了审讯室,而贺瑱在外面看了许久,才扭头进了另一间。
他往嘴里塞了一块蓝莓味的硬糖,压抑住又想去抽烟的欲望,再次直面了唐谦。
唐谦如今伤已经好了很多,只是依旧用刺目的白纱布包住的左大臂末端,随着他和贺瑱打招呼而摆动着。
唐谦的心情好似很不错,见到贺瑱也是笑意盈盈地开口:“贺队长,好久不见,你这几天好像也没在沣潭市。”
只字不问他自己究竟为什么被请来支队问询,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般。
贺瑱也不再缓着他,拿出从光明村带来的聪明药就扔在了桌上。他朝着唐谦努努嘴,又问:“眼熟不?”
唐谦平静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痕,但他仍是在很快的速度里绷住了申请。
可惜这一切都逃不出贺瑱的目光,贺瑱轻蔑地笑了一下,等着唐谦的下一句话。
果然不出他所料,唐谦继而又说:“不认识,不知道。贺队长,这是什么好东西?”
“你妈亲手给我的,还说了你吃了很久。”贺瑱开门见山,“说起来你妈是真的爱你啊,愣是能为了你,拉着你姐姐一起烧炭自杀。”
唐谦明显处于一个临界值,情绪马上就要绷不住了。
贺瑱当即又加了码:“还好我们发现的及时,你姐还好说,但是你妈……”
“我妈怎么了?”唐谦这次怎么还能坐得住,他立马站了起来。脚边的凳子也随着他的起身,被掀翻在地。
贺瑱看了一眼倒地的凳子,慢吞吞地应对着面前焦急的唐谦:“这么担心你妈,那你妈跟你说去自首的话,你怎么不听呢?你怎么就直接跑了呢?”
唐谦这才反应过来贺瑱说的并非是狮子咬人案,而是他在七年前所犯下的罪。
他沉下了头,任凭贺瑱再多说,都是缄默不语。
贺瑱也不再搭理他,只是又佯装随口地说:“你姐姐来沣潭市了,她当年对你那么好,你也想见见她的吧?但是估计得等段时间了,等她做完测谎,看看她所说的事实究竟是不是真的之后,也许你们两个能见上一面。”
他说罢,不再理会唐谦是否还有更多的事情想要同他言语,转身就出了审讯室,徒留唐谦一个人在里面。
他自单向玻璃观察着里面的情况,吹了吹刚泡下的茉莉花茶,浅抿了一口。
唐谦刚开始并不为所动,只呆滞地愣在原地,目光不知固定在了何处,许久不曾挪地方。
可过了约莫有个五六分钟,寂静让他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他似乎想到了唐萍会说什么,可又念及唐萍对他的百般好,终是崩溃地用仅存的右手抓乱了头发,狠狠地捶了捶桌子。
贺瑱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让他一个人在静默中心理防线逐渐崩塌。
陆何适时地走了进来,悄声对贺瑱耳语:“老大,唐萍的测谎结果出来了。她说的她目击了唐谦的犯罪过程这件事,没有任何问题。”
贺瑱抿唇一笑:“证词拿到了?录音有吗?直接放给唐谦听吧。”
陆何点点头,将备好的录音递给贺瑱。
贺瑱却没进房间,只将录音对着与屋内沟通的设备放了出去。
唐谦先是被吓了一跳,继而又找起了究竟是哪里发出的声音。他抬眼顺着声音方向,瞧见了置于房顶的小喇叭。
可即便是他踩上了桌子,想去够,依旧毫无用处,只得听着那里传出的是自己许久没听过,可却熟悉异常的声音。
——“我唐萍,指证我弟弟唐前杀害我父亲。犯罪过程如下……”
唐谦本是如坐针毡地听着,可越是到后来,他的精神就愈发得平静了下来,就仿佛在听其他人的故事一般。
贺瑱知晓是时候进去了,他关掉了声音,推门而入,与唐谦四目相接。
唐谦朝他偏偏头,又像是刚刚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向他扬了扬断臂:“贺队长,我自首。”
贺瑱纠正他:“你这不算自首,算是被我们抓回来的。”
唐谦哦了一声,又说:“我不是说这件案子,我是说狻猊咬人的那个,我自首。”
他已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一个案子也是认两个也是,反正他就一条命,总不能死两回吧。
可贺瑱一挑眉,又说:“行,但还是先说说弑父案吧。”
唐谦撑着桌子,向前俯身直视着贺瑱的目光,又说:“其实我杀我爸的时候,已经没在吃聪明药了。那会儿我姐要吃,我就强撑了下去,都给她了。能戒掉那玩意儿,靠的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条狗?”贺瑱问道。
唐谦点头:“可惜我最好的‘朋友’,被我爸杀了吃了。我爸那个人,从来没爱过我们,只把我们当做他炫耀的工具,学习好是他有面子,学不好动辄将我们打个半死。”
他撸起只剩半截的袖口,可大臂、肩膀上面仍是突起的痕迹,一看就是利刃所致。
“他拿刀拉的,就是那本我捅死他的刀。”唐谦平静地笑了笑,“那天他知道了我姐的事情,又听闻了我不再吃聪明药的事儿,回来就说要宰了我们两个。”
“我妈哪里拦得住,还不是只挨了他几脚罢了。姐姐从床上抱住他的腿,也遭了他一顿毒打,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就上去给了他一下。”
“没成想这一下让他捂着胸口喊疼,呼吸都有些上不来气了。我妈从地上爬起来,就把他搀回房间里歇着,还让我去给他拿吃的哄他消气,而她自己则是去村里找医生了。”
“我本来想着他怎么都是我爸的,父子哪有隔夜仇?更何况,我还让他受伤了,就带着水果想去给他吃。可他看见了水果刀,挥舞着就让我滚,直接划开了我的皮肉。”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可疼痛也击溃了我的理智,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夺过他手上的刀,跪在他的身上,噗嗤就扎了进去。扎了一下似乎还不过瘾,我又多捅了几下。”
“贺队长,你不会明白的。那种刀尖埋进血肉里的感觉,真的很爽……”
贺瑱听着他血腥的描述,只有摇头。
可他在下一秒似乎又抓到了重点,唐谦只是说噗嗤噗嗤地扎进了肉里,可却一点没提到刀刺到骨头卷刃的事情。
他眉头紧锁,陡然又想起一个他们一直忽略的点:“你爸……长什么样子?”
唐谦一怔,从怀里掏出张他们一家四口的合影:“我一直都带在身上,我很想他们。”
贺瑱看了照片,却眯起了眼睛。
唐家没有唐父的照片,邻里邻居也没有说起过唐父的样貌。可他们就先入为主觉得唐父是个重体力劳动者,所以他应该很瘦。
但事实上,唐父是个胖子,那把他们模拟出来,唐谦与唐萍口中小小的水果刀,根本不足以造成肋骨上的痕迹。
所以,还有一把凶器!
甚至可以说,也许还有一个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