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后,贺瑱终于觉得整个身心都通畅了。
之前一直困扰着,让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如今尽然清晰,也叫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如同解脱般释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只是——
宋知意会喜欢他吗?
如果依凭着宋知意对他的态度,他总觉得是喜欢的。但可惜宋知意对他有一份感恩在,这样的好,就让人有些疑惑了。
他兀自深吸了一口气,却并不纠结。
他既然喜欢宋知意,那就一定会抽个合适的时间告知于宋知意。
宋知意若是喜欢他,那最好。若是不喜欢,他也不在意,喜欢只不过是一个人的感情而已。
就如季朗星对他表白,他虽是诧异拒绝,可从不曾歧视过季朗星的爱恋。
如他了解中的宋知意,也不是那般斤斤计较之人。
他没那么相信自己,可他却深深地信着宋知意。
贺瑱仰面躺着、想着,心中畅然,不久便进入了梦乡。
一夜好眠,他在闹钟响起的同时,就睁开了清明的双眼。快速洗漱收拾,他赶在宋知意前面出了门,在地下车库等着宋知意。
见得宋知意也出现,手中还拿了给他做的三明治,他忙接过快速地吃了两口,又说:“今天坐我的车吧。”
宋知意没拒绝,只是看着三明治说道:“先慢点吃完吧,不会晚的。”
贺瑱就着牛奶,靠在车边吃完了宋知意的爱心便当,擦了擦手上的味道,他转身上了车。
一路上他心情都不错,哼着歌,时不时地和宋知意搭上几句话,不多时就到了支队的小灰楼前面。
陆何已经拿着写好的结案报告等在贺瑱的办公室门前了,贺瑱看了看他眼下的乌青,拧着眉头问:“熬夜写报告了?”
陆何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说:“其实睡觉前就写完了,但我总怕哪里有问题,睡着了也一直不停地醒。后来就干脆不睡了,起来一直修改来着。”
“你也是真行,又不是第一次写了,还这么操心。”贺瑱指着沙发让他坐下,自己则是到了办公桌前翻看着陆何打印出来的报告,“我先看看,你坐着歇会儿。”
陆何坐下,可屁股不敢死死地挨着沙发,只坐了一半,抻着脖子似乎想要看清贺瑱的表情。
贺瑱手中把玩着一支笔,似乎是在等着圈出陆何报告中的问题,可那只笔却到了文章末尾都没有拔下笔盖。
“不错啊,上次遇到的问题,这回都规避了。小伙子有前途,我看好你。”贺瑱虽是管教严苛,也从不吝啬他的夸赞,“不用改了,直接去提交吧,让方胖子也夸夸你。”
陆何立马来了精气神,也旧貌换新颜了,没拿报告就回去自己的工位提交电子版了。
贺瑱指尖轻轻地敲着桌子,又重新翻看了一遍陆何的报告。
只觉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自己在陆何这么大的时候,做的还不如陆何好。
也许是时候放孩子出去飞一飞,而不是一直局限于他身边这弹丸之地。只要他不退休或者升迁,陆何也就得一直跟在他手下,没个出头的日子。
他琢磨着,也思索如何将这件事提上日程。
可还没等他在一个周末内想出个合理的方案,陆何就在星期一的早上大力敲响了他的门:“老大,有人报警发现尸体,听说死状……很恶心。”
贺瑱啧了一声,拿上挂在门口的外套,即刻起身:“走,叫上痕检和法医,我们一起去现场。”
案发现场就在沣潭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中,报案人是死者的保姆,她每周二五去上门做保洁,这次因为周六有事,所以改成了周一提前上门,结果就发现了主人的尸体。
保姆被吓得够呛,一直在现场和陆何念叨着:“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目光都被吓得有些涣散了,只要一想到自己当时看到的场景,她就止不住的打哆嗦。
贺瑱给陆何使了个眼色,让其看好保姆的状态,在合适的时候进行些常规的问话。
而自己则是穿戴好防具,缓缓地进入了案发现场,去看那具尸体的惨状——
那是一个怎样的现场啊!
浅蓝色的床单被鲜血染就,赤红的颜色在尸体的身下铺开又凝固。他如同被包围在一朵艳色的血花之中,可却丝毫没有半分美感。
尸体惊恐地睁着双眼,仰面看着天花板,仿若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怖至极的东西一样。他的脸色绛紫发黑,大张着嘴,嘴唇也乌黑。而胸膛被剖开,心脏被挖了出来,随意地扔在一边,就像是对待一个猪马牛羊一样。
最恐怖的却是他的□□,□□在外的男性生/殖/器被从根割断,强硬地塞进了他的肛/门之中,将肛/门撑得肿大、撕裂。却也因为生/殖/器堵塞着肛/门,没让他大小便失禁,只是周遭的味道依旧不好闻。
他的身侧充斥着黄色的组织液,伤口的位置及口鼻处稍有破开的虫卵和蠕动的蛆虫,却并不十分多。只是在红红黄黄的一片中,白花花地作动着,也实在叫人难以接受。
贺瑱咧了咧嘴,看着宋知意带着口罩淡定自若地将尸体上的蛆虫收集起来,放入一个培养皿中。他知道宋知意是为了具体判定死亡时间,但这样的行径还是让他看一次就难受一次。
宋知意瞥他一眼,又很快地转回头,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之中。
张棠棠在一旁也面不改色地打着下手,依靠宋知意从前教她的内容,一点点地根据尸体表象初步断定着死者的死亡原因和死亡时间,而后再与正式尸检的作对比。
“大概能判断死亡时间吗?这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贺瑱站定在门外,尽可能地让自己远离受害者散发着恶臭的身躯。
宋知意仔细观察了一番,点点头:“死亡时间我还暂时不能提供具体的,但根据现场温度和尸体腐烂程度来看,应该是2-3天内。”
“可以确定此处为第一案发现场,尸体没有被大幅度移动过的痕迹。并且组织液和血液渗出的角度,可以表明凶手在剖心做这一切的时候,死者已经在这个位置了。”
“啧啧。”贺瑱看着那惨不忍睹的尸体状态,还是感慨道,“这得是多恨他,才能下这样的手啊?他究竟做了什么事?跟遭了天谴一样。”
他兀自摇了摇头,又出门去准备和保姆以及邻居聊聊。
保姆的精神还是恍惚的,贺瑱便先开了口问一直在人群外看着的邻居。
邻居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很有气质,裹着一条奢侈品的大围巾,听到贺瑱问话,也回答得不卑不亢:“我和他也不算熟悉,只是住在同一层偶尔打过照面。”
“我知道他叫周志忠,好像是在大学里工作,五十来岁应该还没退休。”邻居对他的情况了解的也少,贺瑱能理解。
这个小区是沣潭市一个不错的高档小区,房价自然也不便宜,不是什么靠工薪阶层靠给老板打工就能买得起的。
两梯两户,房型很好,坐北朝南通透的三居室。从前贺母说想在这个小区里给贺瑱买一套做婚房的,结果被贺父制止了。
如今想想,还好贺父制止了。
“从周六到周一早上,这段时间周志忠家中有什么异常吗?”贺瑱拿出笔记本,准备依次记录下些线索。
可邻居却摇了摇头:“真是不巧,这周末我刚好出国去了趟海岛度假,家里也没人。”
贺瑱眼皮一跳,但也缓缓在不在场证明几字上打了个问号。他又问:“那平常周志忠是否有些奇怪的地方?”
邻居思量了许久,眼神有些飘忽躲闪:“没有……没有吧。”
贺瑱知她这句话定然是在说谎,但也没有当即就拆穿她,只是将疑点尽然记录了下来,又说:“能麻烦留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吗?我们可能会需要您对我们提供些帮助。”
邻居又裹紧了些围巾,抿着唇点了点头,将自己的姓名、电话与身份信息留下。
“王曼女士对吧?多谢您的配合了,我们尽可能不去打扰您。”贺瑱笑盈盈地感谢了一下,转头又回去交代陆何,“去调查一下王曼的出境记录,看看她是否有在时间上说谎。”
王曼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但是这些却不一定和这个案件挂上钩,但总归他们必须得抓住细枝末节,才能更快速地抓到嫌疑犯。
陆何领了命,就准备离开,可保姆就认准了陆何,死活拉着他的胳膊不让离开,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一些贺瑱听不懂的土话。
保姆五六十岁的模样,脸上是风吹日晒造成的黢黑沟壑,她的手指短而粗,皱纹更多,一看就是从小做惯了伙计的人。
贺瑱尽可能地安抚着保姆的状态,问道:“阿姨,您叫什么名字,在这干了多久了?”
保姆有些警觉地看着贺瑱,但陆何却拍了拍她攥紧自己的手背:“阿姨,没事儿,这是我老大,他可比我厉害靠谱多了,您可以放一百万个心。”
保姆这才稍有轻松,但仍拉着陆何的胳膊不放:“俺、俺叫刘小娟,今年六十岁,在这、在这俺干了两年了。”
贺瑱听着刘小娟的口音,和自己记忆中的做了比对:“听着你的口音,你是珑川市那边的人吧。”
刘小娟立马点头:“对对,俺就是那边的人,珑川市下面一个农村的。”
看着她逐渐对贺瑱产生了信任,贺瑱也给了个眼神,让陆何先去调查一下王曼的出境记录。
刘小娟撒开了陆何的胳膊,改拉着贺瑱的胳膊了。
贺瑱也无奈,只得以一个奇形怪状的姿势继续问:“周志忠这个人平常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仇人?”
刘小娟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俺和他交流的也不多,每次来都是他在旁边坐着,俺打扫完卫生就走了。俺一般都一早就来,到午饭前给他做一顿饭,就能回家了。”
“俺昨儿个就给他发消息,问他能不能提早来一天做卫生,可是他一直没回俺。俺就想着来碰碰运气,他应该不会生气的,所以俺就没明儿个才来。”
“结果俺到了门口,一直敲门也没个人应,俺就用了他留给俺的备用钥匙开了门。收拾完客厅那些,去收拾卧室的时候,就看见他这样了。真是吓死俺了!”
贺瑱听着她的口音,还是忍俊不禁:“他要是能回你消息,那才有鬼了。”
刘小娟拍了拍胸口,也缓和了过来:“是啊,要是给我回了,那才吓人咧!警官,谁杀了他啊?”
“暂时还不知道。”贺瑱奋力地将自己胳膊从她怀里抽了出来,又问,“他平常有什么亲属、朋友经常走动的吗?”
刘小娟回忆了一下,还是摇头:“没有没有,俺基本上没见过,他也没个婆娘,好像有个闺女,也不是亲生的来着。上次来也得有俩仨月前了,俺还见得他俩吵架呢,小闺女还哭了一鼻子。”
“不是亲生的闺女?”贺瑱复述了一遍,刑侦的敏锐度让他瞬间觉得这是一个值得重点调查的地方,“你怎么知道不是亲生的?”
“他之前喝多了,看着他前头婆娘的照片大哭,说自己对不起她。然后俺就听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堆,就是说他俩也是半路搭伙过日子的。”
“前婆娘带了个小闺女来的,他没娃,就当自己亲生的宠着。可惜前婆娘走得早,在俺来他家打工之前,就已经去世了。”刘小娟絮絮叨叨地说着。
贺瑱听着她的叙述,就想起他方才进案发现场的时候,瞥见床头柜上的合影的的确确是两个人,只是不清楚是否是周志忠的亡妻。
“他继女大概多大了?”贺瑱问了一下,他依稀记得那合照上的女人年岁并不大,看着也就三十多。
刘小娟又回忆着:“十来岁吧,不大,好像上中学呢!但一直住校,也不常回来。”
贺瑱记录的笔锋一顿,十几岁的女孩子跟着继父生活,也实在是为难。
“那周志忠自己没有孩子吗?”
刘小娟又摇头:“没有,俺听说他好像有什么不孕不育症,生不出孩子来咧!不然他这个条件,咋会娶个二婚带孩子的女人?”
“话倒也不能这么说。哦对了,周志忠对你怎么样?他和对门的邻居有什么联系吗?”贺瑱笑盈盈地看着面前这个憨厚的农村大妈,又问。
刘小娟挠了挠头:“还成,俺也不怎么跟他说话,就每次发工资的时候说句谢谢老板就行了。俺就是干活的,又不是来唠嗑的,他按时给俺发工资就行!俺之前那个老板啊,老是拖欠俺的工资。警官,俺跟你说……”
贺瑱听着刘小娟这话题马上就要义愤填膺地改到她前雇主如何去了,立马叫停了她:“行,我都知道了,谢谢配合。”
“我们之前可能还需要问询一些问题,到时候再联系你。”他见得如今也没什么线索可继续跟进,也不愿意听着刘小娟一直发着抖吐槽前雇主,就眼神示意了陆何送她走。
“行,警官你要有事,随时联系俺。俺可是好好公民,协助警方办案!”刘小娟立马千恩万谢,这回话也不多说了,不等陆何松,撒腿就跑了个没影,一点不像是六十岁的年纪。
贺瑱啧了一声,又返回了案发现场。
正巧就看见宋知意将尸体掀起,正准备和张棠棠一起将其装进裹尸袋里。瞬间黄色的组织液混着白色的蛆虫就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贺瑱立马转身又出去了。
这场面,他看几次他也受不了。
他还是佩服宋知意。
果然厉害,现在又多了一个他非得喜欢宋知意的理由了。
他从门边偷偷用余光见得尸体被装了起来,才轻咳一声走了进去,问道:“尸体周遭的环境看得差不多了?你准备回去验尸了?”
宋知意指挥着人将尸体运下去,又对着贺瑱点了点头,没多言。
“行。”贺瑱把自己尽量缩在门边,给裹尸袋腾出来了最宽敞的位置,“一会儿我再在这边看看,回去找你。”
宋知意应了一声,就带着乐乐呵呵的张棠棠出了门。
贺瑱在后面啧了一声:“棠棠,你倒是看见新死者,开心得很啊。”
“那是!”张棠棠回头,嘿嘿一笑,“上一个死者我没第一时间解剖到,上上个白骨化的尸体也没碰到。照我师父的话,实践出真知,我没碰到,那多可惜啊!”
贺瑱无奈,摆摆手示意让她快点回去解剖这个还在流汤的尸体,反正自己是一眼都不想看了。
痕检这边的同事仍在仔细地取着证,贺瑱就去看了那张合照。
应该是周志忠亡妻的照片,仔细可以看得见手上的婚戒。不得不说他亡妻长得很漂亮又气质,端庄沉稳又大气。
他看着这个橡木质的相框,忍不住又带着手套触碰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直觉总告诉他这个相框似乎有点古怪,不能就当做一个普通物品。他转身找痕检要了个证物袋,他就将其也装了起来。
周家位于18层,屋中应有个160平米,三居室中一间主卧,就是周志忠死的地方。另外一间小卧室被改成了书房,而另一件朝南的卧室却是粉白相间的公主风,似乎是他继女一直住的地方。
刘小娟说她已经收拾完了客厅、餐厅和厨房,剩余的还没动过。
他就进了继女的房间看了看,表面收拾的挺整洁光亮,但是他身后往书架后面摸了摸,就沾了不少的灰尘。
看来刘小娟这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也会偷懒呢。不过这也算常事,没有一个保姆能像他家的林姨那么认真负责数十年了。
不过这也的确证明了继女并没有经常回来住,恐怕父女之间也有着不少龃龉。
但是既然第一现场就是卧室,周志忠也就是死在自己家里的。那么就定然凶手就是和他相熟的,或是能让他领进家中的。
继女在这样的案件中,一向嫌疑很大。
想及此,他又给陆何打了个电话:“对了,查查周志忠的亲属关系,着重看一下他的继女。还有他的单位那些,也汇总个文档给我。”
陆何领命,立马去着手调查这些。
贺瑱又在现场绕了两圈,看着那床上渗入进去的血迹和组织液,似乎都凝结出了个人形来,还是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其实现在对现场也没什么更多的想法,只能根据之后检验出来的证据,再行判断。
眼见着现场这方没什么事情,贺瑱和同事说了一声,便先回了支队去。
陆何正对周志忠的人际关系展开调查,见到贺瑱却莫名其妙有一瞬间的慌乱。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把刚才调查清楚的王曼出入境记录给到了贺瑱。
贺瑱翻看了两页,海关和飞机都确认无误,那就不存在她伪造出个不在场证明,然后因为某些邻里纠纷而杀了周志忠的情况了。
他又敲了敲陆何的桌子,斜斜地倚在其上:“周志忠那边的关系调查清楚了吗?他继女的情况了解的怎么样了?”
陆何下意识地按了一下他整理出来的档案,又说:“还没完全调查完,等晚点我一同拿去办公室给你吧。”
贺瑱也没多想,随意地拍了拍陆何的肩膀:“好好干,回头再多历练历练。对了,知道周志忠继女身份之后,给她打个电话,告知一下我们要对她父亲的遗体”
陆何应了声,但瞧着怎么也没之前那么雀跃了。
贺瑱也没放在心上,溜溜达达地就上了楼,在解剖室外看着张棠棠正对着那具恶臭腐烂的尸体下刀,而宋知意在一旁时刻关注着她的手法。
张棠棠一刀就破开了周志忠的腹腔,将脏器一一按顺序取了出来,搁置在一旁的托盘之上,准备下一步的病理和毒理检测。
而那颗被凶手刨出来放在一边的心脏,却被单独置于了冰柜中暂且冷藏。
“师父,我初步断定死者为窒息死亡,凭据是他的面部青紫,双眼微微突出。”张棠棠确认了好几次,终于说出了想法。
宋知意却微微皱起眉头:“毒理病理没做,你凭什么根据面部特征就来判定他的死亡原因。再者说了,他如何窒息死亡,是什么引起的?外部机械性窒息,还是过敏性引发的?你确定的了吗?做事情要认真,不能仅此而已后就算了。”
张棠棠被他训斥了一番,垂着头不说话。
宋知意没再骂她,只是又问:“面部青紫,除了窒息死亡,还有什么原因?”
张棠棠张张嘴,一一罗列:“中毒,还有病理上的脑栓塞、心肌梗死、心衰等等心脏骤停。”
“那你还能敢贸然断定,他的死因是窒息?”宋知意有些恨铁不成钢。
“师父,我错了,我下次一定认千万个真!”张棠棠认错态度诚恳,就是不知道下次还会不会再犯。
“算了。”宋知意拿起一旁属于自己的解剖刀,“你的解剖技术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对待尸体也算比较严谨。但是……你的性子急躁了些,很多事情都得沉下心去多思考,才有答案。”
“棠棠,你师父说得太对了!快好好听着,学起来。”贺瑱刚在无菌室换好衣服进来,就听见了宋知意这话,他立马捧哏。
张棠棠头耷拉得更低了:“知道了,老大。”
贺瑱却笑话她:“就这点挫折就要给你打败了?你不是打不死的小强吗?”
“别说我了,老大。”张棠棠委委屈屈的,“我好歹是个女孩子,怎么能把我和小强作比较呢?”
贺瑱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好好好,知道了。多学着点,以后没准你和陆何就单独出去成立新部门了呢。”
“啊?”张棠棠瞬间瞪大了双眼,“老大,你不要我们了?我们做错什么了啊?”
“说什么玩意儿呢!”贺瑱看她就是有点傻,“你们总不能一直在我们的羽翼下躲着,终归要出去见见世面的。”
张棠棠哦了一声,好像尽然明白了,又仿若没有。
宋知意知晓贺瑱来的目的,便也没再让张棠棠动手,而是让她继续在身边观摩着学习。
他的几刀都下在了脏器之上,取了定点切片后,就将其拿给张棠棠,让她送到检验科做测试。
张棠棠一走,他就又皱起了好看的眉眼,问道:“什么情况?”
贺瑱装傻:“什么什么情况?”
“你要让他们出去独立门户。”宋知意手上的工作不停,仔细观察着几个脏器的状态。
贺瑱戴着手套扒拉着一旁的镊子:“就是字面意思啊,不过还不着急呢,他们还都没学会。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跟在我身边做副手吧,这样又有什么出路?我不能把这些孩子们的未来断送在我这吧。”
“一口一个孩子,你倒真成了家长了。”宋知意微微翻动了一下尸体,瞬间又有些组织液在往外渗着,“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幸好尸体上的蛆虫已经被尽然捡走,不然对于贺瑱而言,又是一场灾难。
贺瑱只觉得自己隔着口罩都能味道腐臭味,但还是叹了口气说:“那我不就是他们的大家长,他们就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所以那会儿你来支队抢了棠棠的转正机会的时候,我挺讨厌你的。不过现在想想,她这样活该转不了。”
宋知意没应声,半晌才说:“很讨厌我吗?”
贺瑱顿了一下:“也没有,说真的……没有吧,可能刚开始的时候因为我自己的原因有些龃龉,但那不是因为你。而且如果我真的讨厌你,我怎么可能后面还讨好你,想要你留下来。”
“不是因为我的法医技术吗?”宋知意状似漠然地反问着,心中却是波澜万顷。
“确实有,但也欣赏你这个人。”贺瑱看了看周遭的环境,他还实在不想把人生的第一次奉献在这里,表白的事情还是容后再议吧。
他可不想他人生的第一次,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进行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看见周志忠的惨烈状况,忍不住又在口罩下面瘪了瘪嘴。
宋知意不用转头看他,似乎就已然感觉到了他的状态,背着他开口:“看不下去,就先回去办公室吧,我有结果了立马报告给你。”
“行。”贺瑱立马顺从,逃也是的出了解剖室。
也不知道除了想和宋知意多待一会儿,还有什么理由能撑着他在这个恶气熏天又格外冷的解剖室里再待下去。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食堂的饭也放了出来。
虽是恶心,但他也饿,顺带准备给宋知意也打包一份上来。
只他一进食堂,阿姨就瞧见了他,立马招呼:“贺队,今儿个有新菜,酱烤鸡心。”
贺瑱:“……呕。”
周志忠那颗被剖出来的心脏,和面前刷着不知道是什么,但有些发红发褐的酱料的鸡心,在他的眼前重叠在了一起。
他好想从没有在此时此刻踏入过食堂。
“阿姨,除了鸡心,都给我打一份。然后……”他眼珠一转,逗着宋知意玩的坏心思就涌了上来,“再帮我打包一份,我给宋法医拿过去,多盛点鸡心,他爱吃。”
阿姨立马给宋知意打了满满一大勺,又感慨:“瞧他那么苍白,就得多吃点鸡心,好补补!”
贺瑱连忙点头,一点不提宋知意的白是天生的。
他随意又快速地扒了几口饭,填饱了肚子就准备回楼上去。
到了楼梯口撞见了送完切片,又和检验科同事聊了几句的张棠棠。
“你先去吃饭吧,你师父那我给他打了。”贺瑱扬了扬手中的铁皮饭盒,险些又被烫了一下。
张棠棠也饿的不行,立马点头转身,一气呵成。
贺瑱还没上楼,就听见她中气十足的声音:“阿姨,鸡心好吃,多给我盛点!”
他摇摇头,在解剖室外的窗口处敲了敲,示意宋知意出来。
宋知意摘了防具,出了无菌室就看见贺瑱把饭盒盖都给他打开了:“帅哥,请吃!”
宋知意拿着勺子端着饭盒就往嘴里送,即便是这么站着,捧着一个古老的铁皮饭盒,他却依旧□□着那份优雅矜贵。
就像是对鸡心视若无睹般,他只说:“新菜式?还不错。”
贺瑱兀自抿了抿嘴:“你们做法医的,还真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宋知意不明就里,微微抬眸,用眼神询问着。
贺瑱却摆摆手:“快吃吧,吃完咱破案去。”
宋知意依言也微微加快了点速度。
陆何那边还是没什么信儿,贺瑱也没再去催他,只当他是想做的再全面点,好在自己的面前博个夸赞。
贺瑱在办公室中等结果的时候,忽而就想起了他早上拿回来的那个相框。
从物证处调出这个相框后,他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照片中的两个人。
这应该是有几年了,是在旅行中拍的一张照片。
周志忠看着比现在在解剖台上躺着的模样,好看许多也年轻许多。他望着妻子,眼眸中尽是爱慕之色,唇角止不住上扬。
而他的亡妻也是快乐的,披着彩色的大围巾,脸上洋溢着欢喜的笑容。
只是照片中没有继女,不知道他亡妻还在的那会儿,继父女两个是否相处还融洽。
贺瑱带着手套,将相框举了起来,对着阳光看着这从前幸福的夫妻,却陡然发现透过光亮,这张照片背后似乎还夹杂着什么东西。
他立马警觉,翻箱倒柜地找出个螺丝刀,撬开了相框。
夫妻二人甜蜜的合照背后,竟然藏着的是一张小女孩照片,看年纪也就十二三岁,长得很漂亮,五官和周志忠亡妻如出一辙。
这是他的继女。
可是……谁会将继女的照片,藏在自己和妻子的背后?
周志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贺瑱不寒而栗。
他捏着这张薄薄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的照片,无不害怕自己脑海中所构想的事情成真。
他连忙起身要去问陆何查的怎么样,如果还是有问题他可能不能再等着陆何的结果了。
陆何并不在工位上,旁边同事说他是去上卫生间了,贺瑱就边翻看着陆何打印出来的几个亲戚朋友的记录,边等着他。
不出五分钟,陆何就甩着手上的水,正朝着自己的工位方向走。
瞧见贺瑱的同时,他的脸色有些微微地沉了下去,脚步一顿,似乎又攒足了勇气,他才牵出个笑意到贺瑱面前:“老大,你怎么知道我整理的差不多了?我正准备上个厕所,就上去找你呢。”
贺瑱把刚翻看了两页的资料放在一边,坐在桌子角上,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开始。
“周志忠,男,五十二岁,现在是沣潭大学后勤部的主任,主要是负责采购等等事物。不得不说,采购真的油水颇大,他竟然在这样的清水衙门里捞了好几套房出来。”
说罢,陆何又摆了几张不同的小区照片到贺瑱的面前:“这是周志忠名下拥有的房产,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五套之多。”
“他原来就是珑川市人,考了大学才来的沣潭市定居。他一共结果两次婚,第一任妻子和他因为某些原因争吵过后,他动了手,结果因为家暴起诉离婚。”
“现任妻子已故,名叫温蕊,是他之前的学妹,两个人当时的感情就不错。结婚之后也是恩爱异常,直到温蕊生病去世。”
贺瑱听着陆何讲的细致,也没打扰他。
陆何继续又说:“周志忠此人,虽是贪财,但是和同事相处的都还算比较融洽。他的性格温良,之前被诟病家暴,他的同事们也是不信的。”
“如果非要说他和谁有过冲突,那就只能是沣潭大学生物系的郝教授,因为仪器采购审批的手续闹得不欢而散。那个时候郝教授就扬言要搞死他。”
“嗯,不错。继续说,说重点。”贺瑱点了陆何一下。
可陆何就像是听不懂一般,又咧咧嘴:“周志忠和前妻虽然闹得不愉快,但是前妻也在他发迹之后,几次三番上门来找他求复合,都被他轰了出去。”
“他和现任的父母关系也算融洽,逢年过节也会带着……礼物回去看两位老人。”他咬了一下下唇,差点将继女两字说了出来。
贺瑱只觉得他古怪,方要开口直接指出继女一事来,陆何又忙不迭地开口:“王曼我也查了一下,她是在周志忠搬进来之后半年搬来的。她是个律师,也算高薪人群。她还有个儿子,今年上小学六年级。”
这是将人家邻居的孩子都调查清楚了,可没说到死者自己的孩子上。
“说重点!”贺瑱有些急了,“说他继女的事!”
他也不管陆何是不是再搬出点其他话语搪塞自己,干干脆脆地直接开口点明了他想要的主题。
陆何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装模作样地在桌子上翻找着自己打印出来有关于周志忠继女的情况,但半天又没找到。
贺瑱气不打一处来:“你脑子里是什么?水吗?实在不行就起开,我自己来确认。”
陆何见到贺瑱终于发飙,也知道自己没法子再打断下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他弯腰从柜子底下捡起了那张印着有关于周志忠继女的情况的纸。还没开口,又得了贺瑱的一通骂。
“陆何,你说这么多,但是我最着重强调的重点你却一直没有关注到。这是为什么?”贺瑱清明的眼眸紧紧凝视着陆何,似是想要从他已然皲裂的表情中读懂什么。
贺瑱不明白,陆何分明知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可偏偏就藏着掖着。
“你是准备跟我卖多大的关子?这周志忠的继女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现在状况如何,很难查吗?”他的眉头紧锁,眉心中勾勒出个深深地川字。
他将陆何先前递给他的纸质资料拍在桌子上,又微微拔高了些许音量:“还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说出她的名字,说出来你就会biu的一声上天吗?”
“老大……”陆何垂着脑袋,不敢直视贺瑱的目光。
他似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知道这件事就算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更何况连一时他都难以骗过贺瑱。
他舔了舔嘴唇,轻声开口:“周志忠的继女名叫……温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