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苗。
这个名字太过耳熟了,贺瑱如何能不记得?
不过短短两天,就让其从陆何心心念念的女朋友名字,变成了这个可怖案件中的嫌疑犯。
也难怪陆何也一直拖拖拉拉的不肯说,原来还是因为陆何怕他女朋友也牵涉其中。
这是他的初恋,贺瑱知道他有多喜欢多珍惜。
“老大,我不是故意要一直拖着的……”陆何耷拉着眼皮,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指尖绞着,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再去面对贺瑱。
贺瑱却是抿了抿唇,说道:“去找个会议室吧。”
陆何心下一紧,这是要谈他的处分问题了吗?
但是他还是依言,去找了一间空的小会议室,垂头丧气地跟在贺瑱身后走了进去。
贺瑱当即给了他一拳,骂道:“没人了,还跟我这装?”
陆何茫然四顾:“老大,我没装。我就是……怕你让我滚蛋。”
贺瑱无语:“滚蛋也得是你被我培养好了,滚出去自立门户。你现在就想滚蛋,我可不让,白花我那么多精力。”
看着陆何那副小家子气唯唯诺诺的模样,他又气不打一处来:“我可从来没说要让你走,或者给你处分。我明白你的心思,确实做出这样的选择人之常情。但你也诚实地告诉了我,虽然可能也有我逼迫你的原因吧。但是不管怎么说,你都如实说了,这点我没必要去挑你的刺、找你的茬啊!”
“老大……”陆何感动万分,立马要扑上去,给贺瑱一个巨大的拥抱。
贺瑱看着架势,一个闪身立马躲开:“快收收你的神通,别把你那大鼻涕眼泪地往我身上抹。说说吧,你对温苗知道多少?一五一十都给我交代清楚了,别让我逮到一句你跟我说谎。”
“我是真不知道她继父就是周志忠,不然我在案发现场就演不下去了。”这话说得是真的,陆何姿态也诚恳,“我知道她今年大一,是在沣潭大学读金融系。她母亲不在了,但是父亲没多提过,只说是离婚了。”
“那看来她口中的父亲,指的就是她生父,而非继父了。看起来,她和周志忠确实有些龃龉的,连法律上的父亲都不认了。”贺瑱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这个小女朋友,是有自己想法的。”
陆何立马又替女友辩解:“不是的,温苗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她脾气性格特别好,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从不跟人吵架。”
“不是说温苗的脾气秉性如何,是周志忠对她是什么样子的。你看看这个吧!”贺瑱将温苗的照片搁在陆何的面前,朝他挑了挑眉。
“这是……?”陆何看着面前的照片,女孩的模样和他记忆中那个穿着白裙子给他递手帕的小姑娘重合,“的确是苗苗。老大,你从哪得来的?”
“还从哪?从他周志忠和温蕊甜蜜合照的后面翻出来的,咱们俩要不要合计合计,他为什么会把温苗的照片夹在后面,作用是什么呢?”贺瑱一挑眉,将问题重新抛回给了陆何。
陆何也有些揪心,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张照片不曾放松,表情也逐渐凝重了起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对贺瑱承认了错误:“老大,我知道了,我下次一定以案件为先。”
“行,我真没说你这个。”贺瑱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陆何无言以对,只得继续说:“那老大,我联系她一下,让她下午来支队问话。”
“倒也还不用,毕竟现在尸检、痕检,还有很多检验结果都还没出来。再等等吧,不过你也千万什么都别和她透露。”贺瑱想了想,还是多嘱咐了一句。
“不会的,不会的!”陆何立马发誓,“我这辈子不会做背叛支队和国家的事情,我既然穿着这身警服,我就定然要对我所做的一切都负责!”
贺瑱看着他这幅义愤填膺的模样,忍俊不禁:“行了,别在这豪言壮阔了。下次如果再发生这种情况,直接去我办公室和我谈就行。”
“Yes Sir!”陆何心情好了许多,又开始耍贫嘴,“没有下次!”
贺瑱懒得搭理他,就让他把所有材料都送到办公室给自己看,而后就没再难为陆何。
只他刚回到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宋知意便带着解剖报告敲响了他的房门。
如今他都能根据敲门的声音与长短来断定是否是宋知意了,他稍作整理了一下桌子,就又应道:“进。”
他给宋知意搬了个椅子,挪到自己的办公桌面前,靠着椅子往后倒去,准备舒舒服服地听宋知意给自己讲解。
宋知意见他如此,并无多言,只是分享着报告与解剖过程中的照片,和他叙述:“周志忠的死亡时间,我初步断定为周六的凌晨两点到五点,其中有三个小时的误差。”
“他被割下的下/体已经被确认为死后伤了,那时候括/约/肌也僵硬,所以将肛/门撑得裂开。但是他的下/体却存在勃/起状态,应为死时状态或痉挛所致。”
“他……死时下/体勃/起?什么玩意儿?”贺瑱钻了钻自己的耳朵,只觉得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他到底死前在做什么啊?”
如果真的是温苗,那……太恐怖了些。
可又似乎又过分合理。
贺瑱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将这些他的构想抛之脑后,又咧咧嘴说:“你继续,先说完。”
“毒理检测结果表明周志忠并没有中毒,但是病理检测他的其余脏器无碍,可被剖出来的心脏却有病变。他当时是突发性心梗了,可是……”宋知意一顿,“却并不能确认挖开他胸腔的刀伤与心梗的先后。”
贺瑱理了理这段话的意思:“也就是说,也许是凶手在刺下去的一瞬间,他因为恐惧害怕,所以突发性心梗?”
“可以这么说。”宋知意颔首,“只是这样是否给你增添了难度?”
贺瑱也不瞒着他:“确实有一些,这区别就是故意杀人罪和亵渎尸体罪两种不同的刑罚了,之间是有天差地别的。”
“不过现在倒也不急,如果真的是心梗离世,中间还有段时间,还是可以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起诉的。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先调查当时在场之人,究竟是谁最重要。”贺瑱又哗啦啦地翻了翻纸张,又问,“还有什么别的补充吗?”
“还有一些,是周志忠此人有高危性病,他是淋病患者。”血检报告中几个临界值,无不证实了这个观点。
“那你没事儿吧?”贺瑱急忙关心宋知意,上下左右地环顾了一圈,“是不是要去医院打什么阻断药?”
“不用的。”宋知意镇定地说,“艾滋病才需要尽快去打阻断药,淋病需要在温暖潮湿的环境下才好传播,大多也是高危性/行为和生理接触。我们的防护措施很好,再者尸体已经暴露了两天,被传染的概率小之又小。”
“没事就行。”好在那些手套、口罩,不仅是防护着证据不被污染,也依旧保护着自己不受到伤害。
但是淋病这一事,就叫人有些唏嘘了。
他或许得查查,温蕊到底是生了什么病离世的。
毕竟淋病一事,的的确确也变相证明了周志忠并非一个表里如一的爱妻好男人。
贺瑱将这重点记录在了笔记本上,又问:“对了,痕检那边的结果确定了吗?”
宋知意勾唇浅笑:“他们也不是每次都会去找我的。”
贺瑱一拍脑袋:“我又忘了,怪我。”
他最近只觉得看见宋知意就开心,有些事情都在潜移默化中就被忽略。
他转了转笔尖,没着急去催痕检的检验结果,反而给陆何发了条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宋知意见得自己这边的事情已汇报完,又说:“那我先回去,如果有新的线索,我再及时跟进。我还是需要再做二次复检,和一些重点信息排查。”
贺瑱在耳边用手挥得像个招财猫一样:“行,你先回吧,晚上也一起走,等我。”
他琢磨了好几天,表白这件事虽是说着不急于一时,可贺瑱就是心里急。
即便是宋知意平日里生人勿进,可他的好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见。他生怕去晚了一点,就会有人抢走了宋知意。
他倒当真没想过自己若是表白被拒,以后和宋知意又该如何相处。他只想着当下想把自己放在心上第二重要的事情,先完成罢了。
宋知意冲他点了点头,出门的时候还和气喘吁吁大步跑上楼的陆何擦肩而过。
陆何喘了口气,问道:“怎么了老大?”
贺瑱把宋知意拿过来的报告撂在陆何的面前:“死亡时间确认了,是周六凌晨的一点到三点。可以去核实确认一下有关涉案人员的时间了,特别是……温苗。”
陆何轻轻地啊了一声,又说:“那不用确认苗苗的时间了,从周五晚上六点,到周六中午十二点,我们都一直在一起。我们在……”
他面容上多了几分羞赧之色,害羞又纠结的模样溢于言表。
贺瑱一打眼就看出来了,立马骂道:“你什么品种的禽兽啊,人家才十八岁,刚刚成年!”
贺瑱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快要炸开了。他还没有过,陆何就已经进行了,更何况还是和年岁这么小的女孩子。
实在过分!
陆何支支吾吾的,似乎也不好意思说得太细节。
贺瑱如今看他就觉得烦,但又只能沉下心继续问:“你确定?”
“确定啊!”陆何不假思索,“我说谎能有什么好处,我毕竟是个警察。她那天晚上就是一直跟我在一起呢!”
贺瑱瞧着陆何坦然的表情,也不疑有他:“行,知道了。但是还是联系她一下,让她来队里问个话,和你的比对一下。”
“知道了。”陆何说着,就要去照做,但快要出门时,还是扭回头看了贺瑱一眼,又说,“那个……老大,你到时候别问那么多细节行吗?都是第一次,她害羞,我脸皮也薄……行吗行吗行吗?”
贺瑱拿笔扔他,直接砸他脑门上:“行行行,滚滚滚。”
温苗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上课,一下课立马就请了假去支队中做笔录。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白色短裙配着长靴,消瘦的身姿被裹在一件宽大的毛绒外套里。
她长得和温蕊有七八分像,眉眼处更是一模一样,恍惚一眼看过去竟觉得她和照片里三十岁的温蕊完全一致,只是稍微年轻了些。
陆何见到他,就忙不迭地迎了上去:“怎么没多穿点,这天还在化雪呢。”
“没事,我打车过来的,不冷。”说完,她又微微弯下了眼眸,在陆何的耳畔亲了一下。
贺瑱环臂在一旁看着,被秀了一脸,连忙咳嗽出声提醒。
可是热恋中的小情侣一向不在意旁人目光,陆何是有些害羞的,可温苗却热络地挽着他的手臂,紧紧地贴住了他。
温苗抬眸看了一眼贺瑱,朝他温柔地笑了笑,又问陆何:“这是你经常提起的老大贺队长吗?”
没等陆何说话,贺瑱便先一步开了口,朝着温苗伸出手去:“贺瑱。”
温苗却是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反应过来贺瑱无害之后,方才跟他握了握:“您好,初次见面,我……”
她并不善言辞,多说两句就要向陆何投去求助的目光。
贺瑱看着她的举动,只觉得后面的问话会不太容易。
但他还是找了个会议室,让温苗坐好,又端了杯水来,宽慰着:“别害怕,陆何一直在外面陪着你呢。”
他话这么说,但鉴于陆何和温苗之间的关系,他还是没让陆何在单向玻璃外旁听,而是换了闻也来。
闻也第一次来旁听,只能按照贺瑱教给他的事宜,一项项对着笔记本紧盯着。
温苗却也信了贺瑱的话,神态也轻松了许多,不再捏着她毛衣的一角蹂躏。
贺瑱直言说:“陆何跟你说了吧,你继父周志忠死亡的事情。”
温苗点点头,纤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的眼眸,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知道了,虽然我和他……一向关系不好。但他不在了,我也挺难受的,终归是和我妈、和我一起生活了十年的人。”
她抽了抽鼻子,又问贺瑱:“贺队长,可以给我拿张纸巾吗?”
贺瑱反身往后,从门口柜子上拿了整包纸巾放到她的面前:“请便。”
温苗温柔地擦了擦鼻子,又说:“其实在我妈去世之后,我就一直住校,回到家中的时候少之又少,假期也多是回珑川市和我姥姥姥爷住。他这么多年一直为了我妈独身一个人,也挺难的,但是……他总在克扣我的生活费。”
“我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不给也是正常。但我终归还给他当了十年的女儿,我不明白他那么爱我妈,为什么反而对我这么绝情。还一直骂我什么都不如我妈,说就是因为生我,我妈的身体才一直不好的。”
一说到母亲,温苗却是实在忍不住了,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着。
她说了声“抱歉”,又抽了两张纸覆在自己的眼睛上,吸干了眼泪。
贺瑱见她状态还是不好,又抽了张纸递给她,不缓不慢地问:“那你母亲的身体不好,究竟和你有关系吗?”
“或许有一些吧,我十三岁我妈就去世了。那时候我小,别人说什么我就会信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抿了口水,又说,“我也有一段时间,觉得我妈就是我害死的,不愿意和任何人交流。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她的双手指尖互相抠了抠,似乎又有些紧张。
贺瑱乘胜追击,又问:“周五晚上到周六早上,你在什么地方?”
“我……我一直和陆何在一起的。”提起陆何,她倒是松快了不少,“他下班之后去学校接了我,我们就一起去吃了饭,还喝了点酒,就去看了场电影。之后太晚了,我们就……”
她脸上扬起一抹绯红,微微低头,不敢看贺瑱的眼睛。
贺瑱也知道让一个本就有些内向的女孩子说出这些话实在困难,但他们现在是有记录的。
他到底还是继续问了出来:“你们就做了什么?”
温苗小声地说着:“我们就去……去了酒店,然后一直待到第二天十二点才退的房。中间就那个来着,那是我的第一次……我有点疼,又很累,就睡到了很晚。”
贺瑱对着外面的闻也打了个手势,闻也自然也将这段录了下来。
他看着测谎仪没动,估摸着温苗没说谎。可从前陈晓礼亦是骗过了测谎仪的,所以如今他也不尽信这些科技产品。
可瞧着温苗的脸上有羞赧,却没有撒谎时候的小动作,贺瑱是紧盯着她确认的,她仍是对贺瑱报以稍稍显得窘迫的笑意。
贺瑱不再询问,而是在心里暗骂了陆何一句。
他话锋一转,又落回了温苗和周志忠的关系上:“你上一次见你继父,是在什么时候?”
温苗仔细回忆了一下:“有些记不清了,应该是有一两个月了。但我也不大确定,我实在是没法子一个人面对他。”
“行。”贺瑱合上了记录的本子,又说,“我们需要采集一些你的DNA样本,可以配合吗?”
温苗点点头,不多言,只摸摸地配合着检验科的采集动作。
直到说了她能闭嘴,她才敢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贺瑱点头默认。
温苗抿抿唇,望了一眼门,又问:“那我可以在这里等陆何下班吗?我已经翘课了,回不回去也不大重要的。”
贺瑱没见过还想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多留的嫌疑人,自然是从善如流地说:“行,那我给你找个会议室你等着他,我今天让他早点走去陪你吧。”
“谢谢!”温苗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像是个月牙儿一样,“您真的就像陆何说的那般好。”
谁不爱听恭维话?
可是贺瑱瞧着自己怀疑的温苗,又有些不好接受了。
不过他的心情也愉快了许多,朝着温苗勾了勾唇,就让闻也带她去找了个空的小会议室坐下。
她还张望了两眼,似乎能从一旁的屋子里看见陆何的身影去。
贺瑱晃悠着到了陆何面前,陆何正在努力工作着去打听更多有关于周志忠的线索,身心投入之时,就挨了贺瑱一脚。
“哎哟!”他刚想骂,回到看到是贺瑱,脏字里面拐了个弯又吞回了肚子里面,“老大,你完事了?苗苗呢?她还好吧,没问出什么不对劲儿来吧?”
贺瑱拉过旁边的椅子就坐下,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实在难听,但他却充耳不闻:“闻出来了啊!”
“啊?”贺瑱刚坐下,陆何就是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什么事儿?苗苗那么乖,不会的……老大,是不是问错了啊?”
“没问错。”贺瑱不再卖关子,又斜了陆何一眼,“你可真行啊陆何,你俩才谈了多久你就这样对人家小姑娘,你想过怎么对她负责吗?”
说及此,陆何却有些怅然了:“我想啊,我跟她说只要满了年纪我们就去领证结婚。但是……她还说是她心甘情愿的,只要我开心就好。”
贺瑱无语,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算了算了,你回头一定要好好对人家,知道吗?人家姑娘除了内向点,长得那么漂亮学习又好,哪点陪你不是绰绰有余?珍惜着点,知道了吗?”
陆何头点得险些要将脖子折断:“我一定的,放心吧老大,我肯定对她比对你还好。”
“又贫!”
贺瑱话音未落,就听闻检验科的同事着急忙慌地问着老大在哪,他连忙应了一声:“这儿呢!”
检验科同事立马拿着报告就冲到了贺瑱面前:“上楼找你不在,结果跟这唠着呢。我们刚才发现床单上的血迹分析之后,并不只属于周志忠一个人。”
“同时我们还找到了点毛发组织。化验和基因库中的数据对比过后,却没有找到任何匹配的对象。不过奇怪,头发倒是没问题。只是这些体毛却是没有毛囊的,更像是被人刮下来,而非自然脱落。”
贺瑱深吸了一口气,又将目光投向陆何,陆何的脸色也不大好,似乎两人想到了一处去。
可无论如何,案子最重要。
“刚才不是采集了周志忠继女温苗的DNA样本吗?我觉得可以做一下比对。”
——是陆何开口要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