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念就像是根本听不懂这句话一般,怔怔地望着宋母,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来半点的声音。
他额角的伤口在流着血,蜿蜒着流下,可他却像是不知道一般,任凭那血滑到了他的唇边,却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他那张漂亮的脸,迸发出一股病态的美感,破碎而又极致昳丽。微微眯起的双眸像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小动物一样,痴痴地说着:“是吗?原来我也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他的神色呆滞着,笑不出来更没有眼泪。就好像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一般,只静静地坐着。
宋母心疼极了,想要拿出纸巾给他擦擦血,可却被他一个偏头躲了过去。
他蜷缩着身子,就像是在母体里一样,茫然地将头上的血渍蹭满了一身,却毫不在意。
他久久没办法和母亲、兄长和解,更没法和自己和解。
终归宋母没有跟他真正意义上的说上一句话,泪流满面,可也没有办法。
但探视的时间早就已经到了,即便是贺瑱用着自己的面子才延长了些许,但终归也不能再久上许多了。
宋母没法子,只能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他。
可宋知念却依旧充耳不闻,依旧陷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直到宋母无可奈何出了门去,他才小心翼翼地像个不知所措的小朋友一般抬了头,喊了一声:“妈……”
他喃喃着,不停地小声叫了妈。
就像是从前看着宋母离开的背影嚎啕大哭的时候一眼,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不过用手背抹抹,又咧着嘴一遍遍地叫着。
只可惜宋母没有听见。
她回过头,似是不舍地瞧见了宋知念张张合合的嘴。
可也只是看见了。
出了门,贺瑱又跟看守所的领导道了声谢,和宋知意一同扶着哭得不能自已的宋母上了车。
宋知意感受到自己的衣衫都被浸湿,面上不显,却也有些无能为力。
他只听见宋母闷在他身上嘟囔地说着:“小意,我亏欠你们兄弟两个的太多太多了……我怎么办?小意,我该怎么办?”
她恨她自己做了这么多错事。
她不曾强硬地将宋知念也一同带走,造就了宋知念一生的悲剧。
可她远赴镁国赚钱、再婚,生下第三个孩子后,将所有的母爱都倾注给了那个孩子,何尝又不是让宋知意这个只能拿到抚养费的孩子受尽了委屈?
可一切追根溯源,只有宋知意和宋知念才是这场悲剧最大的受害者。
她太懊悔了,可这世间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但这一切,又当真算不得她自作自受。
“阿姨,您先别着急,现在我们这边还没有确定,并没有开庭审理这个案件。或许您和宋知念,还有在光明下重逢的那一天。”贺瑱话没有说死,安慰着宋母的情绪,也便扶着宋母到另一侧坐下,算是解救了宋知意。
宋母抽了抽鼻子,用了半盒的抽纸才止住了无休的泪水:“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的帮忙,谢谢你一直在小意身边。”
宋知意早就在凌御西府附近最好的酒店给宋母定好了房间,宋母看着酒店有些不自在地说:“小意,不能住你家吗?”
“我家?”宋知意面无表情,“已经是案发现场了,封锁了。妈,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吧。”
其实贺瑱也提过,是否需要让宋母住在他家那个客房中,毕竟宋知意就算是搬到他家,也是同他一起住主卧。
可宋知意却严词拒绝了他:“她不可能会再踏足我的生活的。”
贺瑱也明白他,只叹了口气,没再规劝。
宋母也不疑有他,只拉着宋知意的手也说了好多话。
宋知意默不作声地陪着他母亲坐着,一解母亲对他的思念之情。
而贺瑱则是一直在外面接着电话,和方局长沟通着这个案子:“说实话,宋知念在犯案的时候属于精神病未发作时候,他的头脑清晰、逻辑缜密,也明确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并且能完完整整地复述出来。所以他理应合该是受到应有的刑期惩罚,但是——”
“他患有双相障碍症这件事是已有事实,也不能被忽略。况且我们还有王荣的陈情书,我也提交上去了。还有……”
他话还未说完,面前又出现了一个信封。拿着信封的手指洁白纤长、骨节分明,不用抬眼他就知道那一定是宋知意。
他朝着那封信努努嘴,又捂着听筒问:“这是什么?”
“谅解书。”宋知意泰然自若,“不是我母亲逼我的,也不是我有一颗圣母心泛滥,而是我从心底就没有办法恨他。”
——“他是这个世界上另一个我。”
贺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才拿起那封谅解书,又对着电话里的方局长说:“好,现在我们又有来自于宋知意这个受害者的谅解书了。之后会怎么样,怎么判定,等着法院决裁吧。”
他甫要挂断电话,又听见方局长继续问着:“你和小宋,是怎么一回事?”
贺瑱舔了舔嘴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宋知意,又平淡而坚定地说:“就是互相喜欢的关系,就是正常情侣该有的关系。”
方局长深深地无奈:“行,我知道了。”
贺瑱抿着唇,一字一顿地说:“方局,我知道你待我一直好。但是我想说的是,如果劝我走一条所谓的‘正轨’,我也要据理力争,为自己辩上一辩的。”
“哎哟,你怎么回事?”方局长有些急眼了,“我可什么话都没说呢,你着什么急?行了,你忙你的去吧,回头结案报告写得好看点,给我提上来。”
贺瑱哦了一声,没再言语。
方局长又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对了陆何这次受伤本来是值得表彰的,但奈何他一个文职就不该去出外勤。所以这件事,我们内部还要再斟酌斟酌。我先知会你一声,后续你等信儿吧。”
贺瑱更燥了:“陆何是我生拉硬拽上的,有什么过错冲我来,跟他没关系!”
方局长真是懒得搭理他:“我说你这个一点就着的坏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我话都没说完,你就要给我扣帽子。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忙了,回头有信儿再通知你。”
说完,听筒里只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贺瑱有些尴尬,问宋知意:“我真的脾气太急躁了吗?”
宋知意踌躇片刻,稍稍往前点了下下巴。
“你也说我?你不许说我!就你永远不能说我,知道吗,宋知意!”贺瑱说完,就瘪着个嘴,要和宋知意决一死战的模样。
可终归只是闹着玩,根本不曾因为这点事而真的气恼。
宋知念这案子算是破得飞快,两天之内将所有的证据拼凑完整,也让凶手认罪伏诛。
贺瑱终是有空去请欠着全队人的那一场聚餐了,只是他也不知道,如今被挂上同性恋标签的他的邀约,到底还会有几个人来。
陆何早知道此事,自然不会拒绝,只是说:“老大,我可刚为了你和宋法医受了伤,你不能再灌我酒了哦!”
他扬了扬自己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手臂,又傻呵呵地笑了起来。他这伤并不轻,医生说最深扎进去的那一下已经抵到了骨头上,甚至在骨头上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宋知意跟他说了抱歉,如果不是当时自己要和宋知念夺刀,陆何也不会伤。更何况那把刀,还是他在跑路的时候,亲自带上防身用的。
陆何倒也没啥关系,就是利用这个伤口在贺瑱面前打着秋风,时不时地晃悠两圈让贺瑱不忍心给他点个奶茶、炸鸡。
张棠棠从头到尾都是最磕宋知意和贺瑱CP的一员猛将,有这吃饭的机会,她能直接当成宋知意和贺瑱的婚礼席面,给自己吃到六亲不认。
只是贺瑱去痕检、鉴证的时候,他也没想过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应了下来:“必须去,只要老大第二天不查我们喝多了起不来的考勤就行!”
贺瑱立马撇嘴:“那可不行,酒是一定要喝的,班也是得按时上的!”
赢得了一片嘘声,可他们也都知道贺瑱打心底里都是心疼他们的,哪里会真的跟他们较这些劲儿呢。
甚至还在等一起做结案报告,与所有人都不那么熟的郑玄,在收到贺瑱邀请的时候,虽是有些诧异,但仍是点头同意了。
于是沣潭市刑侦支队迎来了有史以来最浩浩荡荡的一次团建,活脱脱地直接挤满了他们常去的路边摊小店。
老板一看他们全来了,立马招呼着:“我一知道你们要过来团建,我就干脆直接闭店,不招呼别的客人了,不然你们这呼啦啦一下子好几十号人,我们这里还真的坐不下呢!”
贺瑱和老板也很熟悉了,立马笑哈哈地热唠了几句,就开始按照他们平日里大家的习惯点菜。
上次来的时候,宋知意才刚刚被调任过来,那时候他和宋知意还闹着可大的别扭。
没想到时隔了半年再来,他和宋知意已经负距离接触了。
那些个羊肉串、牛肉串像是不要钱般地点着,猪蹄鸡爪也是张棠棠这种小姑娘最爱吃。他特意要多了几个炒的青菜和清蒸的鱼,是特意给宋知意点的。
酒水摆了一地,大多还是些啤的。
陆何坐在姑娘们的一桌,小口小口地嘬着娃哈哈,开心地看着贺瑱在推杯换盏。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咱们之前都爱是破一个案子就聚一次,却没想到这半年来案子这么多,一个积着一个,也当真没空。”贺瑱提了一杯,先是自己灌了下去,又说,“今天也正好趁着咱们朝澜市刑警大队的郑队长在,一起团建一下。郑队长讲两句呗!”
被点到名字的郑玄,看着满座皆是贺瑱的爱将,又不得不摇了摇头:“贺队培养出来的都是人才,我那边……希望未来一切都好吧,我也有更多的可用之才。”
他也跟着闷了一杯酒:“别的不说了,都在酒里了。这一次和你们共事,很愉快!”
贺瑱一只手被宋知意在桌下偷偷捏着,另一只就拍了拍桌子来示好助兴。
有明眼人见着了,立马起哄:“哟,老大那只手怎么了?怎么不拿出来啊!不是说孤掌难鸣吗?咱鼓掌得两只手啊,难道说……桌子下面有秘密?”
说着,他就要弯腰,掀起一次性的白色塑料桌布,看看贺瑱在地下到底在偷偷摸摸搞什么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