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提起那双棕色马丁靴的时候还算满意。
“这个不错。”
玛莎皱了皱鼻子，指着另一双稍显轻便的短靴说：“我觉得这个好。你那个太笨了。”
乔纳森来回看了看，咕哝道：“……差不多嘛。”
玛莎坚持要那双黑皮短靴。乔纳森却不太想放下手里那双雪地靴。
导购在旁边笑了一下：“请问是给先生买，还是给孩子买呢？”
玛莎和乔纳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他们失声否认，在异口同声的默契里彼此对视一眼，仿佛感受到了对方话语下猝然跃动的疼痛。乔纳森放下马丁靴。
“就那双短靴吧。”他咳了一声，在导购疑惑的眼神里说，“就那双。”
玛莎束手站在他背后，肩上红色的挎包滑至手肘。她浅浅呼了口气，目光落在橱窗外雪白的大地上，再未发出一点声响。直到乔纳森结完账，两人相携着同时走出商店。
“要不要再买点什么？”
玛莎看了看乔纳森手里的新鞋，小声询问，声音里充满忐忑。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问下去——但这无法停止。玛莎望着乔纳森，眼神有些彷惶。她知道自己现在不仅仅是想要帮助一个落魄的人不要在大雪天冻死，更多的……却是那一瞬间被导购平常一句询问所激发的，心底的某种渴望。
乔纳森呐呐应声，并没怎么抗拒的就答应了。他捏着玛莎的手，揣进兜里，一件件数着。
“外套，毛衣，裤子，长毛袜子，你觉得怎么样？”
最后他们买齐全套。玛莎摸着羽绒服：“挺好的。”她笑起来，深情地望着乔纳森，眼眶却有些微红了。
“嘿……”乔纳森抱住她的肩膀，“别哭，亲爱的，就当这一切是真的，好吗？——现在让我们去找他吧，怎么样？”
玛莎抹了下眼睛，笑着点点头。
他们原路返回，沿着记忆中的路标找到最初买围巾的商店。但可惜的是，他们没有在那周围找到早上那位黑发的年轻人。
“也许在前面呢？”
他们沿着早已被雪覆盖的小巷走进去，穿过一扇扇闪亮的橱窗。冬天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已经有了黑夜的雏影，天空此时又飘忽忽下起小雪来，冷风愈发逼人。
乔纳森和玛莎靠在一起。
“也许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乔纳森叹气，懊恼道，“我们应该先报警的。至少他需要有人给他帮助。”
玛莎同样感到失落。
“……希望有人能给他更多暖身的衣物。”她说，紧紧握着手里的一大堆东西，“天太冷了。”
乔纳森揽着玛莎转身往回走去。“这些东西怎么办？”他问。
玛莎犹豫了一下。
“我不想退。”
“好吧，”男人说，“那就留着。”
安妮特开门的时候望着他们怀里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满脸惊异。
“这是怎么了？”她大呼小叫，“我这是有孙子了？”
玛莎将上午的事告诉了她。
“哦我的小美人，”感性的老太太刹时流起了眼泪，“别伤心，我的宝贝。”她紧紧抱住玛莎，“没有孙子也没有关系，你永远是我的小公主。”
乔纳森将东西放在了卧室，走下来的时候母女俩还在沙发上抹着眼泪。他顿了一下，思索了一会没有打扰两位女士的感情小心翼翼地走过客厅，拖出垃圾走出门口。
乔纳森和玛莎结婚多年，感情一直很好，只是可惜从结婚到现在一个孩子也没有。经过无数次医院检查，治疗，年龄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都已经放开了、放弃了，但每每谈及此事，总难免不觉得伤心。
今天早上遇见的那个男孩——
乔纳森撑在垃圾桶旁边出神。
——如果是他们的孩子该多好？
他长得那么可爱，黑头发蓝眼睛，简直就和他梦想中的男孩一模一样，连年龄也是……
树丛之外忽然响起两道轻微的喷嚏。
乔纳森回神，心猛地一跳，眼睛盯着树木后面。
“谁在那？”他试探地绕过行道树，向声源地走去，“别躲，我看见你了！”
他跑了过去。
橘色的路灯下，早上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孩正坐在路边的椅子上，围着他们买的围巾瑟瑟发抖。
“是你！”乔纳森很难掩饰自己声音里的喜悦，“嘿！”
听见声音的克拉克抬头看了看，猛地一顿。
乔纳森靠近他。
“你今晚打算在这里休息吗？”他小声询问，“我想你这样可能太冷了。我家就在附近，你要不要先在我们家休息一下？”
克拉克愣愣的，似乎也没想到会再遇到他。
乔纳森碰了碰男孩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冷。
“——你不能就这样在这里休息。”乔纳森忽然强硬地说道，“你愿意到我家去休息吗？如果不的话，我可能会帮你报个警，孩子。”
“不，”克拉克骤然出声，似乎被乔纳森所说的某个词刺激了一下，“不要报警……”话音刚落，他又打了个喷嚏。
于是乔纳森将年轻人拉了起来。
“来吧，到我家去。”他脱下外套裹在克拉克身上，轻声说，“很快就暖和了。”
克拉克抿紧嘴角，手指微颤，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忽然之间扑面而来的Beta温暖的气息抽懵了脑子。
总而言之，他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跟着乔纳森，走进了那家灯火通明的房子。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克拉克却很烫，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发烧了。
……
克拉克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大雪地里的。他的记忆有点模糊，思维混乱，除了一些本能的直觉，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很痛，还有一阵很烫——从内到外的烫，像是要爆炸——有什么聚集在心底哭号着、悲鸣着，大声嘶吼，鼓动着，像是要将他撕裂，而最终一切全都涅灭在那让人头脑发白的光里。他头晕目眩，世界浆糊一般旋转，而直到耳目清晰时，他已经站在大街上，冷风穿过衣袖和裤管，冻得人一阵阵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所以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但他还有一些深刻的印象，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他认识乔纳森和玛莎，他知道在另一个地方，他会叫他们爸妈……
克拉克蜷缩在沙发里，不敢抬头。
“可以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吗？”
玛莎和安妮特惊异于乔纳森出门扔个垃圾竟然带了个人回来，一阵兵荒马乱后，她们安排克拉克在沙发上坐下，又拿来厚羊绒毯、羽绒服和温水围着他坐下。
克拉克裹在细绒的毯子里微微发抖，张了张嘴：“……约、克拉克，克拉克·肯特。”他避开男人和女人的视线，深深低下头去，不敢去看他们眼中的惊讶。他本想说个假名，但在玛莎温暖的棕色眼睛面前，他说不出来，心底攒动的那点私心让他捏紧手指，死死压抑，才没有当场哭出来。
他的面前坐着他的妈妈，爸爸，奶奶，但他却不能扑在他们怀里痛快淋漓的大哭一场。他究竟都失去了些什么？是什么让他那么悲恸？
玛莎和乔纳森、安妮特讶异的眼神碰了一下，但又很快回过神来。
“克、克拉克，是吗？你不要担心，”她温柔的说，“今晚就在我们这里休息吧，天气实在太冷了。我是玛莎，这是乔纳森，还有这是我母亲安妮特。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叫我们，好吗？”
乔纳森站起身。
“我带你去房间休息吧。”
克拉克顺从的站起来。
玛莎目送他们离去，回头的时候抱住了自己的妈咪。安妮特拍拍女儿的肩，知道她又开始伤心了。
“……克拉克。”她艰涩地再次复念这个名字，“我和乔纳森也想过这个名字。”她吸了口气，“为它。”
“哦……我的心肝。”安妮特嘴里发出安慰的嘘嘘声，“我的宝贝。”
玛莎抹了抹眼泪。
“我要把东西给他拿过去。”
她跳起来奔上卧室将购物袋理顺，掏出里面的衣物全数剪去标签，再整整齐齐的折起来。
就当这一晚是个礼物吧。玛莎想，他们那么有缘，这一切……就一晚上。
玛莎站起来，再次抹了抹脸，确定脸上没有一点痕迹后，带着笑容推开了客卧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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