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雪连落了两天，到第三天的时候天放晴了。行道树上挂满葱郁的白霜，从二楼客卧望出去，能看见被清洗得干净的瓦白的天空和茫茫无际的冰雪。铲雪的工人起了大早，克拉克坐在窗台上向下观望。玛莎将将买菜回来，围着新款的格子围巾立在楼下与那人笑谈。
这难得的宁静就像做梦一样击中了克拉克。他喝着热腾腾的咖啡，缩在卧室里慵懒的打着哈欠。乔纳森披衣出门，接过玛莎手里的物品交换亲密的贴面吻，随后他进门，克拉克知道该他准备早餐了。玛莎还在原地，与早晨出来晨跑的朋友谈天。安妮特没有起床，正贪念着被窝的温暖。
玛莎看见他了。她在向他打招呼。
克拉克抿嘴微笑，挥了挥手，随后移开目光，离开了窗台。
——为什么事事都会如此凑巧呢？
克拉克内心难安。他当初途径堪萨斯，最后也没有去见肯特夫妇，当然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知道自己有多贪恋那块地方，他的父母在那里安居，在那里抚养他长大，也在那里死去……最开始从布鲁斯那里得知这个世界的肯特夫妇还活着的时候，他真的几乎抑制不住想要再见到他们的冲动。但见面了又能如何呢？告诉他们他是另一个世界上属于他们的儿子吗？难道他们会接受吗？或许他们会把他当疯子，当一个花言巧语的骗子——也或者，接受这个事实，点点头，感念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拥有一个孩子。“可以常来做客。”这可能就是他们最终会得到的答案。
而这无异于将克拉克的心脏撕成两半。他怎么能受得了和他们见面后却没有进一步亲密的关系？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却只能当个陌生人——或者朋友？没有亲密无间的拥抱，没有信任，没有轻轻落在头上的拍打、指责，和父母的爱。
克拉克蹲在地上。
他想要个家啊。可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是孤帆。
我不能和他们回堪萨斯。
克拉克想。我要去哥谭。
布鲁斯……布鲁斯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一夜的混乱，蝙蝠侠身份差点暴露的危机，迄今为止也无从停止的争端——还有、还有卢瑟——
电视上正在播报一起营救。克拉克刚刚走下楼就听见那个让他寒毛倒立的名字。
“——我们现在在现场可以看到，由于莱克斯大楼的独特设计，和匪徒刁钻的手法，顶层和楼下的救援人员们全都无处下手！大都会今日风很大，雪也一直在下，莱克斯·卢瑟本人似乎已经被冻僵了！——”
克拉克讶异地站住脚步。
安妮特此刻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哦克拉克——”她看见克拉克，亲切的呼唤男孩的名字，“快来。来我这边坐坐。”
克拉克柔软的笑了笑，坐在安妮特身边。
“发生什么了？”他轻声问。
“这倒是件大事。”安妮特拨弄着块平板，电视上画面也没停，“你才醒还不知道吧？莱克斯被人绑在了楼顶！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克拉克惊讶地看向电视，两秒钟后他眯起眼睛。这是蝙蝠侠的手笔吗？布鲁斯……布鲁斯知道了？克拉克下意识掩住肚子。他……
“网上有人猜是哥谭蝙蝠侠干的。”安妮特没注意到克拉克细小的反应，仍然说着，“但也有人说蝙蝠侠没道理大半晚上跑大都会来绑个卢瑟。不过要我说啊，是不是他倒是无所谓，这个卢瑟，还真是该遭。”
克拉克迅速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他心猛跳起来，“他不是一直民意很高吗？”
安妮特把平板往他眼前一送。
“你自己看吧。莱克斯·卢瑟，真是坏事做尽了。”
克拉克划过平板，来回快速地扫视其上的内容。
“今天凌晨的时候这些文章就出现在了几家大报纸的官方媒体上，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克拉克抬起眼睛，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文章里公布了莱克斯·卢瑟多年以来一直掩藏于水面之下的各项阴谋诡计，并计入十余起谋杀嫌疑，和一起哥谭恐怖袭击，多项违规研究、精神控制和——人体实验。这些实验室甚至详细的列出了地址。
受害者……
克拉克向下拉了拉，没有从中找到自己的名字。他捏紧冰冷的指尖。
玛莎从门外进来的时候还带着笑容。直到她走进客厅，在安妮特的另一边坐下。
“你脸色好苍白，克拉克，发生什么了？”
她关切地望着克拉克。
克拉克摇摇头，他吸了口气。
“我……”他控制住身体里绽放的寒意，微咳了一下，“没事。嗓子还有点疼。”
玛莎哦了一声。
“对，你今天的药。”她从包包里掏出来塞进克拉克手里，“新买的，之前家里的吃完了。”
克拉克点点头。
“谢谢。”他勉强笑了笑，正想寻个借口离开上楼，恰被乔纳森打断。
“吃饭了。”他呼喊道。
克拉克只好坐进餐厅。
饭后，他回到客卧之中，手里紧攥着个借来的手机。
布鲁斯知道了什么？
他颤抖地输入号码。
他什么都知道了吗？他已经来过德克萨斯州了？那篇文章里有位于德克萨斯州实验室的照片。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没有见他？为什么没有找他？
电话嘟响起来。克拉克浑身发抖。
“喂。”
电话被接通的嘎吱声竟像是爆炸一样让人目眩神晕。克拉克深吸口气，发出了第一声。
然后他听见阿尔弗雷德的声音。
“哦上帝——”老人难以遏制地惊呼起来，“克拉克少爷？是你吗？克拉克？”
“是我。”
克拉克脸颊抽搐。他在原地徘徊起来，嘴角即下弯又想上扬，不受控制。
他深吸了口气，勉力抛去四肢冰凉。
“是我，阿尔弗雷德。”
“听见你的声音真是太好了。”阿尔弗雷德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异样。
克拉克来回走了几步，捏紧臂弯。
“嘿，嘿，阿福，没关系。我还好，经历了一些事情，谈不上多好——但是……”他打了个哆嗦，“布鲁斯在吗？阿福？布鲁斯在吗？我想，我想和他说话。”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
克拉克死死按住贴在耳根的手机。
“……老爷……”阿尔弗雷德缓慢地发出音节，“布鲁斯老爷……正在抢救室。”
克拉克骤然呼出口气。
“什么？”他哑然失笑，感到荒谬，“抢救室？”
“是的。”
“他不想见我？”克拉克不知道心头燃起的是愤怒还是寒冷，“我看了新闻！莱克斯·卢瑟就被挂在大楼顶上！蝙蝠侠昨晚还在行动——你说他在抢救室？”
阿尔弗雷德握紧话筒：“……129事件中布鲁斯老爷遭受的袭击使大脑受到——”
克拉克深抽一口气。
“阿福。”他制止阿尔弗雷德继续说下去，“你只要告诉我，布鲁斯是不是不想见我？”
听筒对面良久没有传来回声。
克拉克抖着声音说：“他一开始想要的就是我们的链接，是吗？”
阿尔弗雷德声音相当迟疑：“您……知道？”
克拉克不知道心底忽然空掉的那一块是什么，他突然发起抖来，又强硬的抿着嘴角。
“……卢瑟告诉我的。”他轻声说，“我不信。我想听布鲁斯亲口说。”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许久。直到最后，他深深叹息。
“我很抱歉，克拉克少爷。”老人似乎转移了位置，听筒那边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如果老爷在这里，我不会接您的电话。这是他的事情。我无法这样残忍的对待您。我很抱歉。但我不能让您与老爷见面，因为我们现在都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克拉克屏住呼吸，终于仿佛溺水之人抱住一块浮木。
“他不在？”
“他离开了。我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阿尔弗雷德说，“他交代我如果您打来电话，就将他的死讯告知您。三日之后，我们会向外公布这件事：布鲁斯老爷在毒素的刺激下猝死，韦恩集团将由提姆少爷继任。”
克拉克摇了摇头。
“他消失了。放弃了普通身份。”他喃喃道，“为什么？”身份不是被保住了吗？
阿尔弗雷德：“我无法回答您。蝙蝠洞已没有我们任何人的权限。”
“他断掉了所有联系？”
克拉克思索了一会，突然抬起头。
“他想……他想——”
阿尔弗雷德听出了异样，语气中骤然带了几分急切：“您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哥谭混乱不堪……布鲁斯·韦恩虽然玩世不恭却也是哥谭著名的标杆，这样的人却在蝙蝠侠面前疯了……这是个耻辱，是恐怖和罪恶的战利品……”克拉克烟了口唾沫，心极速狂跳，“所以他要去死。他要让他们狂欢，爆炸，随后将肆意的大笑全部埋进土里，变成一只无形的幽灵，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爱……只在黑暗里，只在黑暗里，徘徊，愤怒，痛苦，恐惧！非人类，孤独，死亡。”
克拉克跪在地上。
布鲁斯来过这里了。他来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是昨夜——昨夜，没错，卢瑟是今天被他抓的，所以一定是昨夜——昨夜黑暗里，在雪地中，他偷偷的来过了。来了很久，一直没有离去，他守着他，守护他最后一点爱。他是来告别的。他没有见克拉克，什么也没说，但他是来告别的，为曾经的一切，为人类的自己，为克拉克，为他们的孩子，为……为布鲁斯·韦恩。
「当光明驱逐黑暗，等到那时，等到那时，我会离去。」
阿尔弗雷德听明白了，布鲁斯在昨日夜晚已决定将自己放逐为一个幽灵——抛去一切人类的渴望，忘记普通的身份，投入到黑暗的城市当中。
总有人因他而亡，或受伤，当他抛却一切，化身为无边无际的恐惧与黑暗时，便再也没有什么能刺痛他的后背了。
——我即是亡灵。
莱克斯·卢瑟被投进监狱的时候还在嘶吼。而灯光骤暗，野兽嘶鸣，窒息眩晕的三四秒后，光明重新到来。
印入墙中的字母在冒烟，入木三分，笔笔如刀。
「I WILL WATCH YOU FOREVER.」
克拉克伏在地上抽泣。
“他在这里（He is here）。”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在抽搐。
“他在这里（He was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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