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次青青想回去看看他，可是她很犹豫，回到他身边，她和唱生之间的问题就真的能解决吗？
唱生的自私不会改变，否则他就不是她爱的那个唱生了。
陷入这样的悖论里，青青一停，就是十二年。
她教的第一批学生都已经上了大学，放暑假陆续回到了村里，有的会拿着在大学校园里照的照片给她看，说说外面的事情。青青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三十了，早就过了青春的年纪了。
她羡慕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毕竟她的年少，已经全部死在了十七那一年了。她在自己的小屋里偷偷撩起那半边的头发，拿起镜子观察自己的容貌，五官姣好依旧，也并没有长什么皱纹，身材没走形，除了那些疤痕，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青青把镜子扣下，对着窗外的树叶笑了笑。
没有负担的这些年，她过得的确很好，只是心里似乎空出了一大块，等待着她去填补。
唱生今年四十四了，他一向不显老，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还是那个纯粹又青涩的样子吗？青青的眼睛聚集了浓厚的思念，那些想念最终化为轻薄的雾气，缭绕在眼眶里。
敲门声响起，
青青擦干湿湿的脸，撑起一个笑容打开门，站在门外的是大学回来的学生，青青笑着说：“你来了。”
学生愣了一下，因为此刻青青的右脸是露出来的，好看极了，这还是他们的丑老师吗？“呃，老师，我回来了，对了，我在外面实习，遇到一个师哥，他看到咱们的毕业照，说是您的老朋友，就跟着来了。”
“青青。”来人从学生的身后走了出来，穿着天蓝色的T恤，短发干净利落，眼角处的皱纹却出卖了他的年龄。
青青的唇片微微动了一下，情绪却没太大波动。好像，她从一开始就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好久不见，”青青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唤出那个久违的名字，“大风哥哥。”
*
青青静静地坐在木椅上，只是遥望着窗外面的一小片天。她无法去面对大风也老了的事实，那会让她忍不住去想唱生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会不会更老，会不会过得不好。
“青青，回去看看唱生吧，他都四十五了……没多少年可以给你浪费了。”大风看着平房发黄的墙壁，再看看依旧年轻的青青，觉得青青并不适合这样的环境。或者说没有唱生的地方，都不适合青青。
“我累了。”
大风懂她话里的艰涩，“的确，唱生他很自私，强迫你做他想要的事情。可是青青，你忘了吗？是这个自私的唱生养育了你，是他无私地放弃学业一路追随到了孤儿院、无私地带大了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小婴儿，他把好的都给了你，毫无怨言。”大风站了起来，靠近青青，“没有唱生哪有今天的你，你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吗？”
青青抬起了头，她还真的没有听唱生提起过她的身世。
“垃圾堆。”大风直直看入青青的眼底，说：“唱生怕你自卑，才没有告诉你，你就是从他家门口的垃圾堆捡来的。”
“你今年三十了，不小了，唱生也四十五了，”想起唱生衰老的样子，大风一阵心痛，谁都没想到，永远都不会显老的唱生哥哥，在青青走的那一夜直接白了头，“青青，就算你狠心，不想再爱唱生了，但是唱生把最好的时候都给了你，现在他老了，无儿无女，你是不是该回去给他养老送终？”
“你不是他的爱人，也是他的孩子。”见青青受到触动，大风继续劝道：“回去看看他，唱生找了你好多年，怎么也找不着，不工作了，就靠着点国家的低保活着呢，我看他可怜，想把他接到我那去，他怎么都不
肯，怕你回去了找不到他。”可是李唱生却活活等了十二年，也没等回来他的青青，大风在心里责备青青的狠心，“那栋楼五年前被推倒了盖了新楼，我还记得唱生站在废墟里发呆的样子，特别可怜，真的，青青，唱生太可怜了。”
“那时候的唱生，眼睛早就哭瞎了。他不能出去找你了，等你的地方也变成了废墟，我怕他眼睛看不见会出事，就从北京转移到青山定居，在那块地上买了间房。现在的我儿子都上小学了，唱生呢？还是每天躲在屋子里哭，你明知道他胆小，也知道他离了你活不下去，你还是走了，一走就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想过唱生没有你会过成什么样？”
“想过的。”青青低声说，她想过的，唱生等不回来自己，就会找一个普通人结婚生孩子。那个女人或许没以前的自己好看，也没自己宠着唱生，但是她不会让唱生杀人，也不会让唱生变成一个除了爱情什么都不剩下的人。
唱生害怕到哭瞎了眼睛，青青想都没想过。可是仔细一想，这世上也只有唱生才这么傻，握着回忆不放。
看着面无表情的青青，大风悲哀地叹了口气，说：“回去看看他，哪怕就十分钟，你是他的孩子，如果不想尽孝道，也请把他的余年安排好再走。”
青青抬起了头，视线交集时，大风却捕捉不到青青的情绪。
*
大风从北京回到青山发展，反而发展得很好，现在的他是青山有名的律师，妻子贤惠儿子聪明，日子过得十分美满。
十二年过去，学校早就搬走了，当初住的那栋楼也被拔地而起的大高层替代，青青在大山里隔世太久，竟然不习惯城市的繁华了。
青青并不紧张，相反的，随着电梯的攀升，她的心越来越宁静，原来真的，只有唱生才会是她的命中归宿。
这一层有两家人，大风说他住在右边，却带着青青走到左边，给她一把钥匙说：“唱生觉得会影响我们，所以我在对门给他买了一居室，还配了个保姆照顾他，进去看看吧，我媳妇儿等我回家呢。”
大风笑着转身，十二年了，他和唱生两个人，终于有了各自的圆满。
钥匙插.入门中，轻轻扭动，随着一个女人的问话，青青走进了唱生的世界。
屋子很空荡，几乎什么都没有。
站在门口看着青青的中年女人张了下嘴，问：“您是哪位？”
青青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钥匙，局
促地摇摇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只是看着唱生的生活中出现另外一个女人，她的心一下就散了。
想得多美说得多好听，最后还是会介意。
保姆是个四十多岁的，好像是也想起来眼前毁容的女人是谁了，自动让开，让青青走进了卧室。
青青见到长了皱纹的大风，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然而不管她再怎么想象唱生老去的样子，看见满头白发的唱生，她还是哭了。
那根本不是四十四岁的男人该有的样子，唱生的头发全白了，身形有些佝偻，原本干干净净的脸上，现在长满了皱纹，苍白的皮肤之下，甚至隐藏着老年斑和青色的血管。
苍老、病弱，青青没来没有想过唱生离开她会过成这个样子。
细微的哭泣声引起唱生的注意，他缓缓地转过身，摸索着往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歪着头，那双好看却空洞的眼睛似乎在问，你是谁？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女人压抑的眼泪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终究回来了，他的孩子。
唱生又走了几步，手摸上了青青的脸，触及之处都是一片湿润，她的五官似乎没变，皮肤也还很紧，不像自己……
唱生搂住青青，低下头，把脸贴在青青的左脸上，感受那份缺失了十几年的温度。
他闭上眼的时候，睫毛已经湿了。青青还年轻着，但他已经老了，许多东西他都给不了她了，没有什么比这更为残酷。唱生抚着青青的头发，嘴唇移到她的嘴角，最后还是只在那亲了一下，没有碰触她的唇瓣。
青青紧抱住唱生，哑巴哥哥还是那个孩子模样的哥哥，会任性、会委屈、会敏感、会自卑，可也只有这样的唱生，才是真正的李唱生。
只要唱生的爱还在，他就会继续自私下去，改不了也不会改，青青承受不了的时候还是会累。
但是，他总有别的方式能留住他的青青。
“青青……”
“……哥哥。”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炽烈的红色，在染满了远山之后，终于都不见了。留下的，只有沉静的月色。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了，也许会有番外，也许不会有，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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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唱生be番外，不喜勿购
*
也许是因为等待了太久,从青青回来的那天开始,唱生就迅速地衰老了下去。他还剩下的,不过是一副即成为亡灵的皮囊。
青青难以想象一个四十五的人，是怎么在短短的时间内完全变成了垂暮的老人的，然而唱生,他就在她的视线之中变得瘦骨嶙峋,原本美丽的眼睛，渐渐浑浊。
唱生所有的器官功能都在退化,尤其是心脏，到了秋天的时候，他几乎只能吃一些流食了。人越虚弱越爱依赖人，唱生常常躺在青青的怀里，没有任何力气,一躺就是一整天。他能感受到青青仍然鲜活的生命，庆幸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不然他怎么受得了这样的相形见绌。
青青总是求他，要他振作起来，不要再这么苍老下去了。唱生却只是用那双哭瞎了的眼睛望着青青，那里面好像有什么情绪，但是太干涩了，真的看不清。
唱生知道青青在难过，而且越来越难过，每天夜里他都能听见青青压抑的哭泣声，在他死寂的世界里那么明显。
其实青青错了。他也经历了一个绝望的过程，她口中所说的每天都靠着希望才能活下去却眼睁睁地看着希望一点点没磨灭的过程。青青说绝望毁灭了她对他的爱情，可笑的是十二年之后，他却没有。
恐怕只是爱得不够深，才让那些借口趁虚而入。
*
这一天的唱生醒得特别早，甚至主动起床，摸索着给青青做了早饭。
青青是在一声清脆的瓷碗破碎声中醒来的，摸了摸旁边没有唱生，青青马上坐起身，慌张地寻找着他，然后在厨房看见瘦弱的唱生蹲在地上，用手掌摸着碎片。
他什么也看不见，侧着头在地面上胡乱摸寻，青青分明看到地上的血，心猛地一痛，拽起了孩子样固执的唱生，沉声道：“别弄了。”
这双手把她养大，现在长了老年斑，皮肤松弛褶皱，掌心被碎片割破，流出殷红的血液。青青鼻子一酸，把唱生的手包入自己的手中，将头抵在他的胸前哭了起来。
唱生摸摸她的的头发，在她的后背写上几个字，青青红着眼睛点点头说：“嗯，出去，带你去看公园的湖水，上面有鸭子船，还有……”
青青捂住嘴，说不下去了。他们在石家庄那会儿，家里太穷，那的长安公园有人工湖，青青总是眼馋地看着，所以在唱生捡到橡胶小鸭子时她才会那么高兴。那是关于贫穷时候的一个小小的梦，最单纯的愿望。后来唱生有钱租鸭子船了，青青却已经长大了，对那种幼稚的东西不感兴趣了，她不知道那时的唱生是多么失落。
很多事情，就这样被时光磨白了，变得沧桑。
青青搀唱生坐上轮椅，把毯子盖在他的腿上，推着他出门。
来到公园，青青挑了安静一处的长椅，见唱生脸色苍白，额头隐有虚汗，轻声问：“还能走吗？坐在椅子上……晒晒太阳。”
唱生点点头，执著地站起身，一步步挪到了长椅上，搂住了身边的青青，让她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靠在他的肩上。
青青抬起头，看着他雪白的头发，还有那张老去的脸，右臂勾上他的脖子，发现唱生的嘴角扬了扬，对着阳光笑了出来。
那是这世上最美好的笑容，不论年华，无比眷恋。
唱生不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让青青更为难过。
她知道唱生要走了，他平时连地都下不了，她知道他要走了。
“青青。”唱生念出他赋予她的名字，嘴唇颤了颤，说‘我爱你’。
那时的阳光是金色的，耀人眼乱人心，但是唱生的脸庞被渡上一层金色时，却是柔和的。
他安静、温柔，等待着他的孩子再说一次爱他。
“李唱生不是我的哥哥，而是我爱的人。他又自私又任性，但他最爱我，把我养大。可是我不懂事，在监狱的时候恨了他，以为他的爱是负担。唱生啊……别走了，留下吧，我爱你，不管下一次你再怎么孩子气、再怎么自私地束缚我的人生，我都不离开你了……”
青青把脸埋入唱生的胸怀，失声痛哭，那只放在她的脸上的手垂了下去。
李唱生的一辈子都攀附李青青而活。
死去的时候却没能听见她的忏悔。
不知道遗憾和执念能不能带入下一个轮回。
——
我是哑巴，不会说话。
我没有美妙的声音，不能抱着你给你讲睡前故事，也不能拍着你的背给你唱歌。
我如此卑微。
可是青青，我爱你。
来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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