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闻看向窗外,雨势渐收,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有阳光挤进来。夏日的雨总是闷热又潮湿,让人浑身不畅快。
“李庆国说的……”陈闻顿了顿,“他买保险那件事,我觉得没有那么简单。他的文化程度不高,像保险这种打着高收益其实零回报的项目,尤其是对他们这个年龄层来说,会主动买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所以我猜他是被人撺掇才买的。”
洛译的眼神瞥向不远处的宿舍楼,低声道:“那个小三?”
陈闻点点头:“刚刚在房间里,我大概看了看。很简陋,连个烧热水的壶都没有。他们每天吃廉价的外卖,但那个男人却戴着价格四位数的表。”
洛译赞叹道:“你又一眼看透了。”
陈闻微笑接受:“那个男人本身经济实力还可以么,不,已经可以排除这一点了,我在他们的床头看到了礼物包装盒,大小刚好能装一块表。如果还要佐证,那就是他穿着从地摊上十几块钱买来的衣服实在不配那块表。”
洛译挑了挑眉,阴阳怪气:“小陈总总是语出惊人,怎么带着资本家的有色眼镜看人啊。穷苦百姓戴块表怎么咯。”
陈闻:“实话实说罢了。”
看来,李庆国所谓的真爱,也并非真的爱啊。
虽然有这么一种可能,但没有关键性证据能证明李庆国有作案时间——兴和小区的监控没有问题,李庆国在那个晚上的确没有出过小区。
不过……李庆国不能动手,不代表小三不动手,但洛译不想打草惊蛇。如果凶手是小三,现在还留在江城一定有不能逃跑的理由——大概率是保险的钱还没拿到。于是洛译跟医院调了一下监控,送回市局让李宣带人检查。
开车途中,洛译不知想到什么,噗嗤笑出声。
陈闻怪异地看了一眼。
洛译解释道:“小三……是不是不太合适?”
陈闻:“那不然?”
洛译一本正经:“小王。”
前往药厂和顾晓晨汇合,药厂一片死气沉沉。保安组被抓了好几个进去,现在就剩保安队长和几个老保安轮班了,将近一个月没休息,怨声哀道。
洛译倒不会真觉得这几个人无辜,只是现在没有证据,黄兴也拒绝透露任何上家。
这么大个药厂,这么简单的几栋楼,到底制毒窝点会在哪啊?
洛译双手叉着腰,站在进门的停车场里,左右环顾着。两个大车间,一栋三层的办公楼,一栋四层的员工宿舍楼。
走进办公楼,顾晓晨迎上来说:“老大,要查账没那么容易,还得报备审批,现在只能查案发那两天财务组长说过的批给医院那批药的账。”
洛译最讨厌听到审批两个字,那意味着,无限拖延,把人当皮球踢。
“先查着,你不会迂回一下吗?”洛译指责道,“平时教你机灵点,随机应变嘛!他们不让查什么你偏要查什么,多说一句就怼妨碍公务,我给你撑腰,快去吧!”
顾晓晨呵呵:“……到时候你的检讨千万别喊我写。”
陈闻没忍住笑出了声。
洛译瞪了一眼:“笑什么,跟我上来。”
两人到了办公楼顶层,是个大平台。要上来很容易,楼梯走到头就是。但是这个通往天台的铁门是锁住的,牛梅从这里跳楼的前提是,她得有这里的钥匙。
洛译打电话问,得知牛梅随身的物品中,并没有楼梯门的钥匙。而且发现尸体的早上,同事们上来看过,铁门是锁的,还是找保安处要的钥匙。
这更加佐证了一点,她跳楼前,还有第二个人,要么跟她一起上来给她打开了门,要么提前打开了门让她能顺利上来。然后凶手离开并锁上了门,伪造密室——前提是凶手不会撬锁,这样的挂锁随便拿个曲别针就能撬开。
厂长办公室。
如今药厂管事的厂长叫王德福,是王家的二代,今年快六十岁。之前发现牛梅尸体的时候,他并不在江城,最近两天才回来,就发现警察把药厂当家了,三天两头来一趟,现在又要查账,闹得药厂上下不得安宁,人人自危。
“我昨天在食堂吃饭,有不少人都说杀牛梅的凶手就在厂子里,特别是办公室那群女的,天天喊要换地方,说什么牛梅死得太冤,鬼魂会回来报仇。”秘书煽风点火道,“福爷,您赶紧管管吧,再这么下去,咱们厂子就啥也做不成了。”
话音落在了最后一句,他们都知道,做不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王德福闷声道:“警察都是小事,你知不知道,跟在那个洛警官身旁的人是谁?”
秘书想了想:“福爷赐教。”
王德福道:“陈闻,陈浩初的孙子。”
秘书大惊失色:“他怎么?!他居然大摇大摆地在厂子查案,这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我……我得赶紧想个办法把他赶出去。”
王德福喝止:“怕什么!我又不是关志兴那种龟孙儿,随便被个小年轻就搞进去了,听说前两天才出来,灰头土脸的不敢见人。”他冷笑道,“陈家的小辈不足为虑,我比较关心的是陈家在打什么算盘。”
秘书一脸了然:“最怕鬼复仇的恐怕就是陈家了吧。”
王德福哈哈大笑:“当年被他们抢先占了稻田景区,以至于王家这么多年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吃灰,现在就该让那只鬼,好好吓吓他们。”
天台。
“洛译!”陈闻喊了一声。
原本他们分开查看天台上的痕迹,比如地面上积灰,会留下人走过的痕迹。亦或者天台边缘是粗糙的水泥,会有衣料残留,但这些都没有。
直到陈闻喊了他一声,他快速朝对方靠近。
陈闻指了指天台正中间水泥筑起的蓄水池,有一个生锈的铁梯钉在墙面上。铁梯的最高一节处,有被绳子磨损的痕迹。痕迹很新,应该才留下没几天。
洛译伸手一抓,直接攀着梯子而上。
在蓄水池又脏又黑的表面,洛译发现了一捆麻绳。他双脚站在铁梯上,悬着半个身子,看得陈闻有些害怕。
不过洛译全神贯注,完全没注意。他拿麻绳对比了一下痕迹,确认这捆绳子就是绑在铁梯上的。可是……这很奇怪,因为他们想不到是什么用处。
洛译纵身一跃,跳了下来,有些没踩稳,陈闻急忙过去扶,然后被洛译抓住手,得意地朝对方笑。原来是故意的。
陈闻一把甩开他。
洛译尴尬道:“这梯子很稳啊,不用担心嘛。”
陈闻:“……谁担心你了。”
洛译对这种口非心是很受用,忍不住弯起嘴角笑,虽然说的全是严肃的话题:“你怎么看?这个东西出现在这,不会是巧合吧。”
陈闻抬头看着麻绳绑着铁梯的位置,又看了看四周,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机关?还是延时装置?他说着自己的想法:“如果凶手是杀了牛梅然后抛尸,用这样的装置做延时,那牛梅应该很早就死了——可显然不成立,药厂晚上就没什么人,他不需要在众目睽睽下伪造不在场证明。”
洛译很快就理解了陈闻的意思。
假设牛梅是被凶手先杀再抛下楼伪造自杀,那就尽管那么做就行了——案发时间是深夜,并且监控都已经被剪辑了,没有更多证据可以直接指证凶手。
如果非要把麻绳装置和牛梅一案绑在一起,只能是延时,牛梅的尸体先藏在蓄水池上面用麻绳固定,然后时间一到,顺着麻绳从蓄水池往护栏边缘滑下,最后坠落。
不合理,无论是时间还是动机都不合理。
凶手如果没有力气抛尸,天台的护栏还是很高的,那她需要借助外力比如说麻绳来做个杠杆,倒是有可行性。
洛译和陈闻似乎都想到了这一点,两人往牛梅坠楼的地方看去,却发现护栏边缘没有与麻绳相匹配的磨损痕迹。
陈闻说:“是用刀割断的。”他拿着麻绳的一头,然后洛译拿着另一头,打算复原这个装置,却发现怎么也和不对,麻绳断裂的地方,比蓄水池到护栏的距离要远很多。
在他们不得其解的时候,王德福的秘书上到天台,请他们下去喝茶。
说是请,简直就像是催,这种态度,倒更让洛译觉得,这天台真有些什么——虽然它光秃秃的根本没有什么,但他总会想明白其中的曲折的。
厂长办公室里,王德福很客气地招呼他们坐,还慰问了一下陈闻的爷爷。
王德福笑眯眯地说:“洛警官啊,牛梅的案子,还请你尽快查明真相,不然我这厂子的生意很受影响啊。”
洛译也不是第一次被毫不客气的催结案了,他才不管:“是啊,我也很想赶快查明真相,可这也得你们配合啊。”
王德福道:“配合!洛警官想要什么,我都配合!”
这话里有话的玄机,洛译真是想听不懂都难。他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为无辜枉死的人求一个公道,王厂长,你说呢。”
王德福尬笑:“是是是。”
几番太极打来打去,王德福把需求端了上来,就是洛译查案归查案,不要再打扰厂子里生产线的进行,也不要大张旗鼓的来去,总而言之要低调。
言外之意就是想去哪都得先跟厂长报备。
洛译心里恐怕骂了一百句脏话了。
“这狗屁王德福,油光满面的糟老头!我要是不答应,他是不是也得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胖大众里,洛译浑身怨气无处发泄,“最讨厌这种软棉花的炮仗了。”
陈闻一边安静地听着,一边出神。
洛译又骂了几句,才问:“晚上吃什么?”
陈闻嗯了声,无辜地看着他,好一会才回神:“这么快就到晚上了。”他转头看窗外,天色果真渐渐变黑。
洛译探过身子,凑到他身旁,亲了亲他的脸颊:“要不去我那,我给你做饭吃。”
陈闻微微笑起来,抬手将洛译推远了些,拒绝道:“今晚我得去仙苑,有个麻烦又头疼的宴会。”
洛译皱眉:“仙苑?”
陈闻解释道:“陈宏业把仙苑的生意交给我了,这几天晚上我可能都得待在那。你放心,它已经正规很多年了。”
洛译:“倒不是这个问题。我在想,我也想去。”
陈闻诧异:“你?你的身份不合适吧。”
洛译:“但我想去。”
陈闻有些无语:“我有别的选择吗?”
洛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