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现场在短短一小时内就被清理,这种一看就很荒谬的手法,很掩耳盗铃的做法,在当时真的可以肆意妄为吗?
洛译不禁想,陈宏业的儿子,陈浩初的孙子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陈家真的会不了了之吗,到底还发生了什么阻力,才让这件事悄无声息?
陈宏业很快答疑解惑:“你有所不知,二十年前的陈家才刚在江城站稳脚没几年。我那个弟弟太清楚家里的情况,没办法光明正大对学校报复,私下里就更不行了,毕竟他一直在阻挠。”
洛译点点头。
确实,家贼难防。如果敌对方都是单纯的恶,这些恶人倒不会畏手畏脚,就怕知己知彼,内部出现问题,反倒是最棘手的。
二十年前。
那是一个阴雨天,才下过绵绵细雨,总算停歇片刻。下一节是体育课,班上的孩子看着外面初干的水泥地,纷纷开心起来。
谁要在教室里听老师讲催眠曲?
一个八九岁的小男生举起手,但头低低的,另一只手局促地紧攥衣角,细声细语:“老师……我、我想去厕所……”
讲台上正讲一元一次方程的数学老师皱眉:“还有五分钟就下课了,憋不住吗?陈宥才,你怎么总是这样?”
陈宥才不好意思地把头低得更低,没有一句反驳的话,但他还是站着,在周围一阵窃笑声中,跑出教室后门,往厕所去了。
陈宥才比较矮,坐在第二排。他往教室后门走,经过后排许多男孩们的注视跟随,他像一件商品,被审视被挑选,在某种时刻,与某些时空中相似的灵魂重叠。他们都难以越过那狭窄的走道,终点是模糊的。
陈宥才听到身旁的议论,如洪水一般裹挟。
有人说:“他怕人看嘞。”
有人说:“他不会真没有鸡/鸡/吧?”
有人说:“把他裤子脱掉。”
陈宥才害怕地飞奔起来。
他双脚腾空,漂浮在空中,他以为这个学校很大,怎么走都没有尽头,可当他站在高空,才发现学校那么小,小到只要几秒钟,他就可以坠落。
“喂,是陈宥才的爸爸吗?”
“你先别激动,麻烦还是先来一趟学校,再说具体的事吧。”
当陈宏业和方蕙赶到学校,那一块水泥平地上,是黑漆漆的水渍,一大片,仿佛下过雨后在低洼地堆积起的小池塘。
陈宏业愤怒道:“你们凭什么清洗场地?!”
不知是哪个老师,被推出来解释:“先别激动,宥才爸爸。我理解你的心情,孩子突然跳楼,我们当老师的也很震惊。但是学校里还有几百个孩子,我们不能让他们也害怕啊。”
“你什么意思?”陈宏业指责道,“陈宥才抢救无效!死了!你们现在说不能耽误其他学生,随随便便就把现场清理了,告诉我他跳楼?开什么玩笑!他不可能跳楼!”
“……可他确实是自己跳楼的。”老师坚定地说,“刚刚那节课是数学课,要下课前五分钟,他说要去上厕所,出去之后没多久一直到下课都没回来。后来课间的时候,大家就看到他从楼上跳了下来。”
数学老师也在旁边作证道。
陈宏业皱眉:“什么?上课去厕所是可以的吗?什么时候有这规矩了?你们老师就这样让学生乱走吗??”
不知道双方在扯皮什么责任,数学老师说:“陈爸爸,这不是我自作主张,是陈宥才他一直都是提前去上厕所的,不止是我的课。”
陈宏业问:“那在厕所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上个厕所能跳楼啊?”
老师们都摇起了头:“我们也不可能一直跟在孩子后面吧,上个厕所不是很正常吗。陈爸爸是这样的,我觉得现在不是追究上厕所的问题,而是孩子可能是心理方面有问题,才会选择跳楼。”
“你妈卖批!放屁!”陈宏业骂道,“宥才不可能有心理问题,他才八岁半,怎么可能有问题,你们当老师的怎么能这样说谎话?!”
后来陈宏业报了警,警方介入之后,确认陈宥才是跳楼死亡,没有监控的厕所里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在校方的说明下,警方认同了陈宥才心智有问题才会导致自杀,最后结案。
陈宏业说完一段苦痛的回忆,捂着头缓神。
他也有许久没有去回想当年的事了,在结案之后,他尝试过许多次申诉,却都被搪塞回来。他每次见到陈宏文,看到对方阴险的笑,都想着这事和对方绝对脱不了关系。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找到证据。
洛译听完,沉着脸,又问:“陈太太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方蕙愣怔片刻,一言不发地摇头。
陈宏业却说:“你也说说吧,当时宥才是你在带,你更清楚宥才平时是什么样的孩子。他绝对不可能心理有问题,他那么小,我们从来没有亏待过他。而且我也从来不把生意上的事带回家里,他甚至都不知道家里是做什么的,他怎么有可能有问题……你们跟他们说,你跟他们说清楚啊。”
方蕙叹了口气:“宏业,都过去那么久了,我真不想再提起那段回忆。我这辈子最爱的就是我的孩子,我没办法……”
陈宏业:“对不起,小蕙,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该逼你回忆那段痛苦的往事……抱歉啊洛警官,你也看到了,当年我们能知道的事情就那么多。”他捏起一个微微的手势,很无奈,“可惜那时候没本事,现在我再有能力,还是没办法还宥才一个真相。”
洛译想了想:“二十年前的案子要查,难度肯定非常大。目前这个案子最明显的疑点就在于,校方快速清理了场地,证据被销毁。那接下来,我应该会去实小,找到二十年前的老师和清洁工,或者说清理现场的员工,如果能找到,或许能得到更多的线索。”
陈宏业老泪纵横:“只要你需要,我这什么都能给你。”
洛译瞥了陈闻一眼,随后说:“我需要一些人手,不用太招人显眼的,能绝对听我指挥的就行。”
陈宏业毫不犹豫答应:“我的人全权听你调配。”
接下来就是一边吃饭一边商讨找人攻略,二十年过去,老师还是不是老师,清洁工还是不是清洁工,这些都难说。不过洛译认为,陈宏业既然那么重视陈宥才死亡真相,那么当初与之相关的人就应该被监视才对。
不过,往日不同,陈家也不是什么百年世家,发家起业不过就是二十来年的事,监视一个人二十年之久需要耗费的人力财力都巨大,陈宏业也并非无所无能。
等到洛译和陈闻离开,陈宏业终于松懈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满脸疲倦,抬手用指尖按压着额角,缓神。
“小蕙。”陈宏业沉声喊,“这一顿饭你都没怎么吃,是不合你胃口么。”
“……”方蕙的手放在腿上,即使是夏天,也盖着一层薄毯,“你真要和警方合作吗?他能查清宥才死的真相吗?”
陈宏业:“我别无选择。但合作,也是不可能的。这种小年轻,仗着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就敢来谈条件,我自然得给他上上课。”
方蕙看向门口,担忧地问:“那陈闻……”
陈宏业想了想:“陈闻这孩子在国外就不学好,喜欢搞奇奇怪怪的东西。但只要他还流着陈家的血,他就是陈家的人。爷爷很看好他,我也得看好他。”
方蕙了然:“没关系,结了婚就好了。”
陈宏业:“那就得你帮衬着点,多物色几个合适的女孩子。哎,我也不想让他再这样鬼混下去,尤其是那个洛译,一看就不好应付。”
江城一中。
校外的一家奶茶店,廖炜昂首挺胸,一副别惹我的模样,大步迈进。他先前的蓝毛早染掉了,现在是金毛——顾晓晨嘲讽是金毛狮王。
金色的头发让他看上去像个混血儿,一脸桀骜,走到前台,看到老板在忙活,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人呢?”
老板正在整理小料,弯着腰,抬了起来:“不好意思,才看到噻,帅哥要点点什么?”他扭脖子一看,廖炜身后跟着四五个彪形大汉,“哎哟,这么多人哈!这是……要爪子啊?”
廖炜皮笑肉不笑:“包场。”
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叠毛爷爷,潇洒地拍到桌上,老板吓了一跳。老板畏畏缩缩道:“这、我这就是小本经营的奶茶店,包、包场是干嘛呀?”
廖炜道:“少废话。”然后回头,“你们去占位置。”接着回头继续对老板说,“我这个包场你就当没包,正常做你的生意,任何人都别放进来,除非是这个女孩,你看清楚了,这个女孩常来你们店喝奶茶,你应该认得到。”
说着,他把邱文君的照片给老板看。
老板害怕道:“什么意思?你们要干什么啊?你们不要乱来,我、我……”
接着顾晓晨尴尬地走进来:“廖炜!你三岁小孩吗,吓人家老板玩!”然后顾晓晨拍出警察证,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老板才松了口气。
老板问:“嘞个女娃不是自杀的嘛?”
“还说不好,正在调查噻。”顾晓晨敷衍道,“对咯,你们嘞里头打工的咋子没得来?”
忽然,奶茶店门被推开,那个打工男生走了进来。一见那么多人在店里,还是上课的时间点,居然还泰然自若地喊老板好,走到前台,开始整理小料,仿佛店里一切都与他无关。这心态真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