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的日子枯燥乏味,每天课间趴在阳台上看远处操场的人,跑着追赶着嬉闹。洛译百无聊赖,总想着每周那可怜巴巴的一节体育课,还有一学期一次的家长会。
这是为数不多,别的孩子觉得天塌了的一天,而他是重获自由的一天。因为他的家长会,从来没有家长出席——实际上,他有什么小毛小病,当天就能被各种老师传到他妈妈耳朵里去。而洛鸿松嘛,不加班就普天同庆了,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家长会。
等到那天晚上,洛译就可以光明正大开溜,跑到校外的网吧虚度光阴。
他本来约好了和隔壁班的去玩仙剑一,网吧老板特地给他留了机子,要知道这游戏的爆火程度,他晚去一分钟都是亏大发。
“洛译,你快点噻!”同学在催促。
“知道了……”洛译猛地一愣,他只是在走廊上正常地走着,身旁是灯光明亮的教室,嘈杂的人声哗啦啦如流水一般,许多家长和孩子,许多试卷和练习册。
下着楼梯,马上就要到达出口。
他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浓稠的胶水定住,迈不动脚。
“你干撒子呢!”同学仍在催促。
“我……”洛译的眼神往旁边看去,“……要不你先过去噻,我钱包儿还在教室里头。”
打发走同学,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楼梯间里。
仍有不少人通过楼梯上下楼,这里是一楼,有一个小小的夹角。
“谁在那?”洛译轻唤。
明明周围的灯光很亮,可这个楼梯角落就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隐约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那里的确有人。
洛译壮着胆子往里走,他敏锐地感觉自己也迈入了黑暗。
然后,他才看清楼梯角落里,果然有一双眼睛。亮亮的,直勾勾地盯着他,像猫一样警惕。
“……蓝希?”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和他一个班的同学。
班上所有人都有家长出席家长会,除了洛译和这位。
洛译吊儿郎当,虽然他从不在学校里喊妈妈,但所有人就是早晚都知道了教语文课的萧老师是他妈妈。
而蓝希,是从福利院来的。
“哎你别走啊,我打扰你了吗?”洛译奇怪道,“你没事猫在这乌漆嘛黑的角落干嘛?要不要跟我一块出去玩?”
蓝希凌厉地看了他一样,好像很不可思议。
洛译觉得自己没说错话吧?很奇怪,平时他总是想说什么说什么,全然也没有在乎过半点对话的人的感受,可是这世界上,总有人会让他突然间学会在乎。
可能是因为,蓝希的不在乎。
洛译想追上去,想问问对方为什么要躲在楼梯角落里,又为什么总不和他说话,总是自己一个人……
可是周围的灯光那么亮,很快白色就淹没了洛译的视线,蓝希被光吞没了。再也找不见了。他终于醒了。
因为过度疲劳和惊吓,洛译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晚上才醒过来。
他艰难地抬手摸了摸,满脑门子的汗。
他又梦见蓝希了。
虽然过去的很多年,这样的梦很多。但自从陈闻出现以后,频率少了一些。连他自己都嘲笑自己移情。
陈闻……
一些不好的回忆猛地涌上脑海。
“老大?老大你终于醒了!”在他捂着脑袋痛苦的时候,顾晓晨从门外走进来,手上拎着水壶。还没来得及放下,就激动地往外跑,然后把一窝蜂的人都喊了进来。
洛译头疼的只想再昏过去。
萧彤的嘘寒问暖:“儿子,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哎哟,我糊涂了得去喊医生。”
洛鸿松的紧张:“别多跑一趟,你直接在这里摇铃就行了。”说着伸手按下墙壁上的按钮。
李宣的磨磨唧唧:“他看上去头还痛着,要不给他倒杯水?”
顾晓晨赶忙将手中水壶放下,磕磕绊绊拿杯子,一个不稳当险些要摔,一群人嘘声一片,总算接住,水声哗啦啦地碰撞。
洛译低吼:“吵死了!”
所有人都噤了声。
医生和护士很快过来复查,洛译机械般地回答没问题,没感觉,还可以,应付了事。
等医生走后,所有人还是不敢说话。
果然,刚刚那菜市场的一幕,就是这群人心虚的表现。
洛译黑沉着脸,鹰眼一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表情,尤其是顾晓晨,心虚到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顾晓晨。”像老师最爱点上课走神的学生那样,洛译专门喊了全名,把对方吓得面如纸色。
“……老、老大。”
“楼顶上的人抓到了吗?”洛译质问。
顾晓晨求救兵一般望向李宣,又望向萧彤,萧彤借口出去买饭,只剩下洛鸿松,洛鸿松的脸色更难看。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没、没有……”
“没有?!”洛译暴怒,“住院楼就一个出口,你能抓不到人?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师父还在的时候怎么教你的??”
顾晓晨为难道:“对、对不起。”
洛译却很快冷静下来:“是你真的抓不到,还是不能抓?”
顾晓晨急得要掉眼泪,那边洛鸿松短叹了一声,才把那背后无人敢宣之于口的名字说出。
“是伍才良。”洛鸿松沉沉的目光看向他,“陈闻……出事的时候,在楼顶的人是伍才良。”
洛译的心被狠狠的一击。
他的怒气,他发狠的质问,全都是为了躲避内心真正想问的问题——陈闻现在怎么样了?陈闻……还活着吗?
洛译没有开口。
洛鸿松继续说:“那时候医院并没有警方的人,是一位叫许黎的医生拦住了伍才良,可惜没有办法,小顾和我到的时候太晚了,伍才良已经跑了。”
洛译喃喃重复那个名字。
是了,在他昏过去的前一秒,是许黎拉住了他。
“多亏了许医生,不然我们连是谁害——”顾晓晨顿了顿,“害死小陈总的都不知道。可是真的好无语,知道了好像也没办法。”
“这个你们也不用太忧心,过几天省里来领导,听说是专门的扫黑组织,去年隔壁市的书记就是他们查办的,能力一定非常强。”洛鸿松说,“江城这摊烂泥,正需要外部的力量才能洗净。”
洛译摇摇头,满脑子的线,乱成一团。
从他们口中的描述,陈闻看起来是真的出事了。
“不行,我要找许黎。”洛译说。
“老大老大,你别着急。”顾晓晨拦住他,“找许医生没问题,但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别乱走动。”
“滚,我怎么可能躺着住!”洛译蛮力推开,立刻掀被下床,穿上鞋,就要往外走。
他这个倔牛脾气,谁来都不好使——除了那位。可是现在还有谁能让他安心呢?想到这里,他不免悲从中来,险些要落泪。
一路被顾晓晨搀扶着,李宣安抚着洛鸿松,一行人来到许黎所在科室的楼层,本来许黎都是看门诊,可破天荒的今晚在科室值班,就像是早有预谋等着洛译来找似的。
洛译看到对方,早已没有情敌的敌视,反而还有些卑微。他还没开口,许黎便很歉疚地说:“不好意思啊洛队长,那天我真的拦不住伍市长。我也没想到楼顶上的人会是市长。”
洛译摇摇头,却问:“陈闻在哪?”
许黎一愣。
洛译逼问:“人就算是死了,也得有个尸体。他到底在哪?我……我想见见他。”
许黎皱起眉头,那并不是个好预兆。
许黎说:“今天下午陈家的人已经把尸体拿去火化了,三天后是他的葬礼。”说着,许黎拿起桌上的黑色卡片,那是一封邀请函,也是一份讣告。
洛译险些没站住脚。
他怒道:“就这么着急火化?!他的死有问题!”
所有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回答。
顾晓晨甚至在想,三天后是不是得拦住洛译,万一洛译一个没想开,戴上铁锹就去挖坟了呢?
搞不好,洛译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但洛译只是无能狂怒了一会,就离开了许黎的办公室。回到病房,他把顾晓晨和李宣打发走,只剩下洛鸿松和萧彤。
萧彤第二天还要上课,匆匆给他准备了饭菜,盯着他吃完以后,独自离开了。
病房里的气氛很沉默,父子两谁也没看谁,就这么愣怔过了一会。到底是当父亲的心有不忍,轻悄悄说了句节哀。
洛译一下就火了:“你不是一直都不认可吗?”
洛鸿松叹气:“他也只是一个孩子罢了,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无动于衷?就算他和你的关系……和你的关系不一般,我也不会偏带他。”
洛译嘲讽:“是吗?这时候你又能放下有色眼镜了,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妈妈啊?”
洛鸿松没有回答。
洛译知道这老头子什么都不会说。
一旦沉默下来,洛译又会陷入一种虚无的恐惧中。
他用鼻子吸了吸,忍住眼泪,重新找了话题。他问:“陈闻把那把刀给你了,对吧。你要怎么做?”
洛鸿松有些讶异他的转变,接而整理了思绪,说:“我已经对林德伟提起了公诉,并且当年录音的事,我也保留有证据,这些足够你们把案件重启,剩下的证据就要由你来补全。”
洛译点点头:“你知道那把刀不能作为凶器吧。”
洛鸿松说:“如果有必要,它可以是凶器。”
洛译并不很意外。
洛鸿松那么费心拿刀,不就是想自己做恶人么。
“其实当年还有人可以作证。”洛译说,在洛鸿松询问的目光下报出了陈宏业的名字,“我会想办法搞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