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车上,李宣在刷微博,洛译在打电话。
陈闻偏着头去看窗外的江景。嘉澜江很宽阔,从这头到那头,跨江大桥有两三百米长。远处隐在云雾里的是跨江索道,一个又一个铁皮盒子,载着乘客往返。
洛译接到检察院的电话,说提交的检举材料不足,已退回。
就是上次要举报阮泰拉皮条的,妈的,这次又被卢兴旺搞回来了。他重重一甩,手机丢到中间的框框里,然后发出充电警告,似乎不满他的发泄。
他闷闷地吩咐:“帮我充电。”
陈闻坐在副驾上,好一会才回神,摸到充电线给手机接上。
手机屏幕亮起,还是刚刚的通话界面,备注是爸。陈闻看了一会,将手机放进框里。
王家的黑恶势力这么多年盘踞在下江区,黄赌毒的生意是一个不落,前辈们先仆后继,却没能换来一个好的结果。反倒是与之对立的陈家,两家人互为犄角,角力斗争,才成了今天这样平衡和谐的局面。
陈家别墅。
陈浩初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加上最近雨天,犯了风湿痛,整天郁郁寡欢。
陈宏业回来汇报:“自从上次在景区那边抓了王家的人,就总有不少人来闹事。”
陈浩初不悦:“这点小事也要跟我说?”
陈宏业道:“不是,我是想说王家的人来闹事,未必全是为了关志兴。那首诗里隐藏了埋黄金的地方,王家的人也在找。”
陈浩初冷笑:“他们真信西佛山有黄金么?我们找那么多年找不到,他们找到了,那也算他们的本事。”言外之意就是根本找不到。
陈宏业低着头不语。
陈浩初问:“怎么,还有事么?”
陈宏业:“没有没有。爸,那我就先回市区了。”
陈宏业心里有鬼,害怕嘉澜酒店的事被陈浩初知道。
这次程艳跳楼,他买通了全江城的报纸媒体,花了不少钱,才把消息压住。
但是——
李宣上班爱摸鱼,谁都知道,只要不耽误正事,年轻一辈不敢多言,老一辈也看不懂,只剩下洛译还能义正严词指责几句。
然后她新一天的摸鱼,摸到了个大瓜。
“洛译!!”李宣大喊,那会洛译和顾晓晨还在吃早饭,陈闻刚踩着点来上班。
“怎么了怎么了,找到孟何了?”洛译立马冲过来。
李宣把电脑屏幕歪了歪:“你看!!这个微博号又爆料了!”就是之前姜哲案里老是同步发案件信息的那个号。
洛译来了精神:“我还以为他消停了,这回又发什么了?”
顾晓晨猜测:“不会发程艳是因为家暴才跳楼的吧?”
“不,更劲爆。”李宣一脸严肃。
只见电脑屏幕上是网页微博,那一条微博里第一句就把洛译吓着了。
顾晓晨念道:“十年前,嘉澜酒店纵身一跃,神秘女子死因成谜。十年后,嘉澜酒店再创记录,又一女子再次跳楼。不知道这次还会不会被官方再次捂嘴呢?请关注本媒体号,绝不让真相被掩埋!”
十年前。
2000年,程艳的好友廖丽萍自杀身亡。
这篇微博底下评论鸡飞狗跳,因为陈宏业实打实地已经买通报纸媒体,所以江城市内很少有人知道嘉澜酒店发生了命案,配合上“官方捂嘴”这样的说辞,更让人觉得背脊发凉。
不少人留言求真相,不止是现在,十年前更要真相。
顾晓晨和陈闻不在江城长大,但李宣与洛译是实打实的江城本地人。十年前,李宣和洛译还在读高中,正准备高考,偏偏撞到这样的时机,他们属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时候,所以几乎没有记忆,关于嘉澜酒店跳楼的消息。
洛译两口塞完嘴里的包子:“宣姐你先查这个微博的ip,我真的怀疑发消息的人就在江城。”
李宣点点头:“我也这么想的,这次我用黑科技,看看对面是不是套壳了。”
听不懂专业名词,总之这次应该可以查出来了。洛译又说自己要去档案室翻当年的档案,他不信廖丽萍如果是冤死的,市局里会没有档案留存。
档案室很大,很拥挤,十来排铁柜子堆挤在一起,找到对应的年份,还得用手摇开齿轮,嘎吱嘎吱空隆空隆——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对应2000年的那一排。
洛译这时候非常赞成李宣搞档案电子化了,要知道,如果以后可以在电脑里输入年月份,输入嫌疑人姓名,就能查到对应档案的话,那该有多幸福!
每个案子不管大小,最终结案后都会留有档案。
市局的档案从七几年开始,一直到现在,堆积颇厚,2000年就有几百个档案。洛译翻找了半个多小时,奇了怪了,就是没有廖丽萍,也没有跳楼自杀案。
档案室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是陈闻。
洛译皱了皱眉:“小陈总你外面等着吧,这里灰尘大——阿啾!!”
陈闻捂了捂口鼻,含糊不清说:“如果程艳真的在调查廖丽萍的死因,廖丽萍当年就死得不明不白的话,凶手是不会留档案给后人翻案的。出来吧。”
洛译想了想,放下手中发黄的档案袋,然后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真好啊!
他想点根烟抽,但是看了眼陈闻,还是没有那么做。他问:“为什么这么说?”
陈闻道:“换位思考,如果程艳想为廖丽萍翻案,她肯定会求助于警方。可这么多年过来,连你也不认识程艳,说明她早就对警方势力失望,否则也不会只身前往嘉澜酒店调查真相。”
洛译有些沮丧,的确是这样。他沉声说:“我去问我师父。”
陈闻拉住他:“没用的,他们知道什么也不会和你说。”
洛译诧异。
陈闻说:“一个已经尘封了十年的案子,没有在市局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那就说明有人希望它永远不要见光。”
洛译反问:“那我就什么都不做吗?”
他甩开陈闻的手,背过身去,靠在栏杆上,终于还是摸出一根烟。
市局里有内鬼,他知道。在他头顶上还有许多上司,平时一线破案是接触不到,但每逢开会,总结汇报案情,还是要碰到的。宋立成有没有问题,他不知道,他主观希望没有问题。
可是陈闻说的对,廖丽萍的案子过了十年,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只大手已经遮天覆地。
但他总不能就这样放弃。
程艳为什么会跳楼,不得而知,但洛译知道的是,程艳不能白死。
很快,他想到一个细节。
他看向陈闻:“真相不会永远被埋在地底,给我一个铲子,我一定会挖出来。”
然后他径直往外走,去的方向是法医办公室。
那天他求老张给他插队验尸的时候,老张神色慌忙地在收一叠卷宗。那时候洛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从廖丽萍的案子来看,假设当年她死的蹊跷,她的尸体一定是有问题的——那么一定会经过法医这边,无论如何,法医会是一个突破口。
陈闻快步跟上,两人来到法医办公室。
老张刚从验尸间出来,还在洗手,被洛译一把抓住。
洛译问:“卷宗呢?”
老张怪道:“什么卷宗?”
洛译撒开手,直接在老张办公桌上翻找起来:“别装糊涂,廖丽萍的卷宗。”
“廖……”老张本想骂几句,这下彻底呛了声,捉襟见肘起来。“哎。”他叹了口气,然后推开洛译,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档案袋,“都在这里面了。”
洛译欣喜,老张却满脸愁容。
陈闻凑过来一起看,档案袋里是几张法医鉴定报告。
看来当年的档案的确是被人毁了,只剩下这几张被老张留了起来。陈闻注意到,鉴定报告签字的不是老张,而是个陌生名字——当年没有必须三人鉴定的规定。
老张抽了口烟:“他是我师父。”
洛译知道,签字的是之前的老法医,如今已经退休。
“师父对这个案子一直耿耿于怀,所以退休前,把这个交给了我。”老张苦闷地说,“他说这个案子未必会等到翻案的机会,但是我得等下去,我徒弟的徒弟得等下去。”
洛译问:“你知道些什么?你师父现在在哪?”
老张摇摇头:“我当初没经手这个案子,我真的不知道具体细节。我师父也已经跟着他女儿出国了,你找不到他来作证的。他如果还在国内,是没有命活到现在的。”
洛译有些迟疑,余光里看了陈闻一眼。
但他脑袋有些打结,只好先要走这份报告,但老张不给,他只给了复印件。这份原件毕竟是拼了性命才偷偷保存下来的,不能抛头露面。
洛译和陈闻回到办公室,李宣说已经查到了。
李宣说:“嘞个宝批龙就是在江城,之前几条也是在江城发的,他挂了个B市的壳壳儿,害我以为他不在江城!”
李宣查到发微博的人就在江城的某小区内,具体定位不到门牌号几何。那个小区是陈氏地产的,虽然这并不算什么重要指向,但洛译还是狐疑地看了眼陈闻。
“我们先来梳理一下目前的线索吧。”洛译沉声道,拉过他的小黑板。
小黑板上,正中央贴着程艳的照片,每一次看到她黑沉的眼袋,都觉得她过得艰难,如今再看又添悲凉意味。分叉出去的是卢兴旺和林德伟,两人分别是旅游局局长和前局长。再分叉出去是廖丽萍、孟何和程花,一个朋友一个丈夫一个姐姐。
如今廖丽萍已死,孟何失踪,程花有所隐瞒。
案情已经陷入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