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状若无事,又将视线转移到屏幕上。
手指在聊天界面上停留了一会,还没来得及回复,对面的女孩就发来了一条信息:
“我有个朋友觉得他长得挺帅的,想加个微信,但是我前几天好像听到他打电话和别人说,呃,说我爱你什么的,所以我想问问他是不是有对象了。”
陈昭榕觉得自己一定会得到肯定的回答。
这个问题也是陈昭榕灵光一闪想出来的,如果季柏没和郑乐于在一起,那天打电话的内容就是和他对象说的,郑乐于会和她解释季柏有对象,她自己也能心安,如果季柏和郑乐于在一起了,那天那个电话可能就是绿帽现场,她这样问,就是旁敲侧击,给郑乐于一个警钟,提醒他罢了。
她觉得自己想出来的这个问题也是有点水平的。
哪料电话对面的郑乐于看到这条信息,脚步一顿。
和他走在一边的季柏停下玩手机,脚步也一停,有些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郑乐于看着这张带着困惑的脸,树影斑驳里对方的睫毛一闪一闪,难以辨清,他平静地说:“没事,我在想明天吃什么。”
情绪有些晦涩。
季柏拉下耳机线,莫名觉得对方现在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他切了界面,摇起了手机转盘,等到指针停下,才说:“我们可以去吃红油馄饨。”
——郑乐于看得清楚,那个指针停下来的地方指的压根不是红油馄饨。
只是因为季柏知道他每个周日都要打卡那家店。
他们继续往前走,树间的光影一点点把影子拉得很长,郑乐于靠着灌木一边,垂在身侧的手不可避免地被灌树叶拂过,他恍若未觉。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返回聊天界面,打字和对方说:“季柏现在没对象。”
“如果你朋友想要他的微信的话,我可以把他推给你。”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郑乐于又发了一条。
如果非要一个词形容陈昭榕现在的状态,那就是懵。
因为这完全不符合她的猜想,接着她几乎下意识想要问另一个问题。
你呢?你有女朋友吗?
但是这显得太唐突,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她按捺住跃跃欲试的心,只回道:“好的。”
她拿到季柏的微信当然也不会做什么,毕竟她确实没有这个朋友,只是个问郑乐于的托词罢了。
于是郑乐于把季柏的名片干脆地推了出去。
他看着界面上白色长框上属于季柏家猫的头像,抿了抿唇,又摁灭了手机,信手将手机放回了外套兜里。
未免没有赌气的成分在。
触动他情绪的罪魁祸首现在在他旁边打游戏,走得没有他快,似乎磨磨唧唧地在等他。
他朝对方望过去,季柏若有所觉,侧过头回了一个微笑。
他笑起来是很甜的,毕竟当一个渣男不能没有近乎无辜的资本,酒窝在右侧的脸颊上若隐若现。
但如果他不笑的时候,眼眸眸色微浅,常常呈现出深思的意味,配合上他略微不羁的脸,长得就像是流连花丛夺人芳心的纵火犯。
浪子回头往往是一种错觉,无辜有时候也是一种错觉。
郑乐于侧过了头,前不久才修剪过的头发碎碎地遮住了他的神情,只有耳边的一颗红色小痣显得分明。
他莫名有些冷淡地和季柏分了手,在四楼楼梯口。
夜晚的灯光是昏暗的,郑乐于在走廊上的背影有些看不清,但季柏从中居然读到了些许的决绝。
他突然有些心慌,像是对方这一走,明天就会关在寝室门里不再回来了。
那他明天和谁去吃红油馄饨?
他想,摸了摸鼻头。
这是他很喜欢做的动作,很小的时候有人对他说这是一个表明说话人在说谎的手势,但是他不在意,有时候让别人感到误会是一件蛮有意思的事。
尽管这想法有一丝自我开解般的幽默,心慌还是渐渐涌上了心头。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飞走了。
等到他回到寝室,得知郑乐于在聚餐开始前居然来找过他,他有些慌乱地掏出手机解释。
郑乐于不会是因为在走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才有点生气的吧。
天知道,他那时候被社长提前叫走,忙得脚不沾地,等到休息的时候都快把这事给忘了。
还是说他这两天有点躲着郑乐于走,对方今天才对他冷淡。
这个他也可以解释。
呃,他真的可以解释。
想到了那个梦,季柏还是有点脸红。
算了,这个可以换一个理由解释。
然而等到他把一堆话发出去之后,对方居然只是很平静地回复他,像是半点都没有生气。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季柏躲在被窝里,开始翻那本书。
其实真实的郑乐于和书里的郑乐于有些不同,他当然能感觉到,但他还是相信这本书。
——出于对冥冥之中某种意志的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郑乐于此时也在翻书。
他在从那本书里的蛛丝马迹中寻找现在关于季柏的感情信息,但是一无所获。
书里只写季柏这时候在疯狂地追求他,但是对季柏此时究竟有没有脚踏多只船语焉不详,更是完全没有关于对方会和谁说我爱你的信息。
他这时才有些从对方天天早安晚安的黏人里抽出了些清醒的意志。
如果陈昭榕说的都是真的,她那天真的听到了这句话,季柏就未必有表面上那么无辜。
如果这是在书里,季柏可能还处于对自己的脸幻想替身的状态。
如果季柏真的和书里描写的一样。
想到这里,郑乐于捏着书页的手收紧了些,但是他自己并没有感觉到。
拿着盆和毛巾的谭青恰好从他身边走过,见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有些好奇地凑过来:
“你怎么了,今天好像不是很开心?”
谭青是那种对别人的情绪有些敏感的小男孩,总能够轻易捕捉到别人情绪里的意味,然后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或者继续聊。
寝室关系也挺好,郑乐于今天一回寝室看上去就有些不爽,没怎么说话,他就直接问了。
发现面前的书还在摊开着,郑乐于下意识地合上,然后才侧过头回答谭青的话:“没什么,高数使人心烦。”
他用的是平常的语气,甚至带了点淡淡的笑意。
其实他做过测试,这本书就算加上高数的封面,其他人翻开都是空白,所以他才会这么放心地直接插在书架里。
谭青也知趣地退了回去,很是捧场地道:“那确实,上次不知道谁保佑,我高数小测居然过了。”
他这时的神情显得很是洋洋自得。
高霁在他的头上扮了一个鬼脸,头上的睡衣鹿角还一晃一晃。
谭青对他比了一个中指。
高霁不再看他,专心致志地看向床头的仙人掌,轻柔小心地摆弄起来。
又开始炫耀了,谭青甩开毛巾,在心里吐槽道。
反倒是刘文浦,听到郑乐于的回答,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似乎带着点怀疑。
无所不知总是很忙的刘文浦今晚的桌子上什么也没放。
他平时的桌面是整个寝室里最整洁的,每周来检查卫生的人都会对着他的书桌大为震撼。
因为他是那种一本书一支笔也不会放在桌子上的人,除非当时要看书,否则桌面上是空无一物的。
这时候他似乎难得在和人聊天,只在听到了郑乐于的话时才停顿了动作。
郑乐于感觉对方的眼镜在侧过头的一瞬间因为头顶的灯还反光了一下。
他有些困惑,因为他感觉这时候刘文浦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最后没有开口。
叮咚一声,刘文浦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刘文浦刚想出去接,要出去洗澡的谭青把他按回来了:“我靠,外面现在挺冷的,你在寝室打吧,没事的。”
刘文浦似乎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接了这个微信电话。
是来自一个意想不到但是想想又挺合理的人打的。
是宁海言。
对方是公事公办又干巴巴地和刘文浦讨论起那个竞赛。
话起话落间,视频对面的宁海言从刘文浦的背后看到了郑乐于,微微有些惊讶:“你和他一个寝室?”
还没等刘文浦说话,他接着又想起来:“哦,想起来了,你们确实一个寝室。”
这话说得人没法回,刘文浦也有些头痛地对郑乐于打了个手势,表示他就这样,别在意。
“你们还和季柏一个寝室吗?”宁海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宁海言和季柏很熟吗?郑乐于有些不解。
季柏现在在他心中的位置很微妙,他昨天还在希望对方不是书里的季柏。
他最多也只应该把对方当朋友看的。
他有些头痛。
“不在,你怎么这么认为?”最后是高霁回答的,在看话剧的时候记得宁海言。
“哦,”宁海言若有所思,然后语出惊人,“那你和季柏怎么在一起的?”
他问郑乐于。
这下全寝室除了走掉的谭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郑乐于身上。
“嗯嗯?”高霁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仙人掌一下子掉到了床上。
刘文浦颤颤巍巍地咳嗽了一声。
他在想宁海言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没分寸。
郑乐于的脑子一下也懵了。
宁海言从哪里听到的离谱信息?
“我想,”他一字一句地往外蹦字,“你误会了,我和季柏不是情侣。”
宁海言和刘文浦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睛里都飞快闪过了一丝惊讶。
原来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