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贺的眼神穿过人海投向他们时,他旁边的小警察顿了顿,注意到年轻人的注意力一直不在他身上,于是小警察抬头,也随之认出来了郑乐于和季柏。
是那两个见义勇为的小哥,也难怪他询问的这个人走神。
既然人家受害者不想多说,他也实在不好再问下去。
反正该询问的情况现在差不多已经明了了,只是个学生的无妄之灾罢了,一个人去吃饭的时候遇上了抢劫的混混,不给钱还被人狠狠揍了一顿,最后还跑了几个,也实在是太倒霉了。
他在心里寄予了一些对面前男生的同情,然后将询问笔录本合上,叹了口气。
幸好遇到两个路过的小哥,要不然不知道要被揍成什么样子呢。
“大概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后续我们会再跟进,一定会尽快给你满意的答复。”小警察点了点头说,这时候他的视线往下一瞥,才发现这个年轻人穿着双拖鞋。
混混能不能抓到是一码事,但是起码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他负责地留下了祝贺的联系方式,然后才离开候诊厅。
他的衣角还没从诊断室门口隐去,从旁边药室里的卷发的少年人就出来了,手里拿着药,一抬头看见郑乐于他们还有些吃惊。
郑乐于弯起眼睛朝他们笑了笑。
沈艺池很温和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要询问好友更详细的信息,天知道他匆匆忙忙收到信息赶来医院的时候有多焦急,但是莫名其妙被揍了一顿的好友却对这件事的起因只字不提。
这背后必定有些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被包扎得仔仔细细的友人突然站了起来,朝郑乐于走去。
诶、诶?
沈艺池刚刚才赶过来,甚至没来得及知道是对面的两个人搭救了祝贺。
祝贺的腿也被绷带包扎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伤得多重,但他走起路来行云流水,完全不像前不久才在巷子里被人揍了一顿。
他停在了郑乐于面前。
季柏在旁边挑了挑眉,不知道这人在打什么主意,药袋子被他往上提了提,缠在了指间。
现在是两个病号在对峙。
然而祝贺居然只是抬眼看了看他们两个,然后轻声开口:“多谢。”
这一声极轻,在医院有些嘈杂的背景音里,差点让人听不清。
但是里面所表达的意思却相当明确,哪怕是从这种脾性的人嘴里吐出来,也显得相当真挚。
郑乐于没有说话,于是季柏抢开话头:“不用谢。”
“扫黑除恶人人有责嘛。”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赶在友人后面来的沈艺池也被这个笑容闪了眼。
所以,居然是这两个人救了他的好友吗?他顿下了脚步,停在了祝贺身后,若有所思。
这也太巧了,前几天才刚刚见过的郑乐于,还有他们多少听说过一些的季柏。
郑乐于知道背后的事情不止这么简单,至少不会是一个简单的抢劫故事,他接着季柏说道:“举手之劳而已。”
“但是,我是说,你可以解决好吗?”他最后还是没忍住问。
这句话一出,季柏侧眼看了看他。
这个面前被包扎得紧实所以显出了几分瘦弱的黑眼睛的年轻人开口:“没事,和前几天那个竞赛的事有一点点关系而已,但我会处理好的。”
这时候他就算称不上温文,也实在是冷静,仿佛两个小时前骂人骂得狗血淋头的不是他一样。
他的身上这时候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突破了一些生理限制的生命力,眼睛亮得惊人:“因为我已经有新的办法了。”
这是抢劫带给他的灵感。
郑乐于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是他能看出来,祝贺大概有同时做天才和疯子的潜质。
他不动声色地拉着季柏后退了小半步。
不知道想到什么办法解决竞赛策划案事件的祝贺很快就急匆匆拉着沈艺池走了。
反倒是只因为踢人时扭到了脚的郑乐于还没离开医院。
“你之前认识他们?”季柏有些疑惑地问。
“一面之缘,”郑乐于点了点头,“他们是我舍友的竞赛队友。”
他就没有接下来往下说的打算了,因为这解释起来还挺复杂。
从医院诊断室里传出来的消毒水味对于季柏来说并不好闻,但是郑乐于身上透露出来的淡淡的洗衣皂的清香足以掩盖它,使季柏舒展了眉头。
这天下午的天气真是不够好,但是他们说起来话来,比一段阳光还要明畅许多。
这样透明的日子使郑乐于一下子想起来季柏送给他的那件还没有命名的礼物。
和电影院的彩蛋一起出现的,因为和他所知道结局不一样,所以才使他格外印象深刻。
还有一个原因,大概只在于这个人是季柏。
季柏大概也是他生命中的变数,在他已知的生命里,或者是书里已知的命运里,未知的变数。
一切是因为这个人,他相信他有时候要胜过了命运。
他在等更深刻的改变。
没有被命名的礼物很安静地被它的主人珍藏在他的橱窗里。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命名的。
阳光从医院的窗子里进入,一点也不暖和,郑乐于犯起懒,并且现在回寝室也太早。
他弯起眼睛,突然开口:“我脚疼,可以不走了吗?”
?
季柏有些愣愣地抬头,似乎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
郑乐于于是凑到他面前说:“我说我在这坐一会可以吗?”
他眉眼弯弯,像是季柏不答应就会被伤到心一样。
这个人太好看了,笑起来的样子更甚,冷淡的皮相也掩盖不住的好看。
更何况,这人外表和内在还挺反差的,这也被季柏算作了郑乐于格外有吸引力的原因之一。
他看郑乐于的眼睛里,大概多少带了点爱意,不管对方怎么做,在他这里都有可以爱的理由。
他也弯起了眼睛:“可以啊。”
于是在医院位置偏所以人不多的候诊厅里,郑乐于顺利地靠着椅背坐在那里,打游戏的水准照样一流,轻轻松松就干掉了敌方首领的首级。
季柏手里拿着手机,凑近一看,却只能发现这人正在发呆,游戏结束的图标安安静静地出现在屏幕上,但他没有点下,一点点看着屏幕渐渐熄灭。
因为这时候他又在想事情,季大少爷是个爱想爱玩的主儿,大概从小时候就能看出来。
然而在他不到二十年的人生里,大概这短短的三个月里所想的事情比他过往岁月里都要多。
在他思考自己喜欢郑乐于这件事情之后,他又开始思考自己喜欢的是怎样的郑乐于。
在书里——当然这本书因为一次次的不靠谱所以后来被他有些冷落——总是在刻画一个清冷破碎的郑乐于,写他清冷不好接近,写他总是在感情里红了眼眶,写他总是被一切抛弃。
但是现实中并不是这样的。
郑乐于也冷淡,但是这大概只能算作是他的表象,他有的时候话多,也爱开玩笑,有时候会搞得人很窘迫,但是又在人窘迫的时候及时解围,一多相处,就能发现这人很好接近。
最开始的他不也是这样才靠近郑乐于的吗?
郑乐于大概也不是那种会一次又一次原谅渣男的人,他不怎么出现脆弱这种情绪,甚至有时候还挺强势的。
这时他想起来今天郑乐于把小混混揍了的事,其他不说,其实还挺帅,和书里写的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什么关系,这才是最重要的。
季柏这时候已经初步有了关于一些火葬场虐文的概念,他看那本书的时候,常常觉得作者是在就着某一种模板刻画郑乐于,将他作为一种符号写出来,感情上相当淡漠。
哪怕作者文辞很优美,也往往会让季柏出戏,觉得对方没写出郑乐于在冷淡下真正的骨,甚至也没写出来郑乐于的皮相,他再一联系现实里的郑乐于,常常会让季柏忍不住莞尔一笑。
实在是太离谱了,如果让郑乐于来看这本书,大概也会这么说。
不过,就像是书里写的他自己一样,不也是并不相似的人吗?
人或许不像,但是书既然存在,当然允许它存在一点偏差,季柏觉得,像是相信的某种天意一样,这本书当然也揭示着某个对他来说很有意义的事。
那就是他和郑乐于注定会相爱。
不论时间早晚,不论是怎样的彼此。
此时医院的座椅都要被他俩坐热乎了,旁边的郑乐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手机被他轻轻地搁在一边,他头靠向季柏的一边,近乎安静地睡着。
阳光穿过了他的发丝,只有透明的淡淡的光晕,季柏侧头看向他,放下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熄屏的手机。
郑乐于头上有一缕头发不羁地竖起来,季柏轻轻地戳了戳,然后在午后泛冷的阳光里,他轻笑了一声。
就算郑乐于不是书里写的那样,他喜欢的,依旧是面前这个无比鲜活的郑乐于。
这关于郑乐于本身,而不关于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