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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很长的一章

作者:一海橙子 当前章节:104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8:07

言女士说出这句话的语气之随便,仿佛说的不是要结婚,而是要去菜市场买菜一样。

郑乐于看到这条信息时的心情相当复杂,一时间连上一条信息里放出的内容都没来得及反应,手指在凛冽的寒风中颤抖了一下,连旁边的季柏都感觉到了什么。

等到他神色复杂地想动动手在键盘上敲击时,对面的言女士又发来一条消息:

“两条消息一真一假,猜猜哪一条是假的?”

又是这套。

郑乐于想起来小时候言女士就喜欢这么逗他和哥哥,握着两只手让他们猜猜哪个里面有硬币,结果毫无意料都是言女士无聊的恶作剧。

因为没有一只手里有硬币。

他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放弃玩这个游戏:“两条都是真的。”

对面过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回复,只有个毫无实际含义的语气词:“嘛。”

郑乐于没有小时候逗起来好玩了。

伟大的言女士把忧郁的视线转向车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手机屏幕,由衷这么觉得。

而等到言女士这条有关语气词的消息发过来时,郑乐于已经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其实衣服口袋远比外面要暖和,要不然他也不至于连伸手打个字都懒。

但是现在他不想松开季柏的手。

他有些懒懒地把另一只手揣进兜里,但是和季柏牵着的手却依旧紧紧地牵着。

这是一个没有下雪的冬天的日子。

距离下雪应该还要好多天,他这样想。

他对下雪的天气并没有格外的偏爱,因为他是南方人,不到二十年的生命里没下雪的年份很多。

至少比下雪的年份要多一些。

————————

郑乐于回去的时候把山茶花的花环一并挂在了书柜上,那里正好有一个挂钩,简直天生就是用来挂花的地方。

花环的其他部分是真的花草,只有从他们的捧花里抽出来的那支是仿制花,可以保存很久的样子。

最后是因为季节,冬天的时候花草枯萎的速度都慢了些。

像夏天适合与冰镇西瓜、空调和电视遥控机为伴一样,冬天适配于温暖的被窝、红色围巾、落枫叶上的白霜以及不戴手套玩的游戏。

季柏还和他推荐了最近他很喜欢的游戏《巡回星际》,这款游戏郑乐于也在玩,所以季柏给他发了好友申请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地就点了接受。

没有什么比寒冷的冬天窝在被窝里打游戏更舒适了。

郑乐于为此连每天早晨的晨跑都推迟了。

等到他上线游戏的时候,恰好上次的一颗李子又给他发了组队申请,并盛情夸赞他的技术含量,简直是一人带飞全队。

把他夸得天上地下也无,实际上就是想拉他组队攒积分上赛。

这人聊天开麦的时候嘴里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说,郑乐于现在已经知道对方是A市人,在外地上学,起名叫一颗李子是因为姓李,喜欢玩辅助位,常年纵横在各大游戏排行榜上,是个24K纯氪玩家,但是技术也很不错。

除了太能唠了点之外是个完全合格的游戏搭子。

郑乐于于是上线组队开了一局。

一颗李子在紧张的战局外还不忘和他唠嗑:“诶诶诶,我跟你说,你这游戏打得还不赖,我上次认识个妹子,说是想找个人带她,辅助打的比我牛多了,要不要我介绍介绍?”

郑乐于把对面轨道上的障碍物击落,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不用了。”

他嫌动手打累,连的是游戏手柄,敲起来声音清脆,组队的人也不止对面一个,很快就有其他人插话进来:

“哎呦你真是,自己恋爱没谈上,倒先给别人介绍起来了。”

“你李哥单身这么多年不是没理由的。”

“胡说,阿楼是心有所属了,人上次被我们系那漂亮姑娘迷成什么样子了。”

这声音放在早上没人的寝室里也显得嘈杂,郑乐于打了个哈欠,然后把音量调低了一点。

“等这一局结束我就下线,我一会还有事。”他的指尖摸到了冬天必备的毛线帽,趁着游戏的空隙把毛线帽戴好,又拉了一下左边毛线帽的抽绳,然后才说。

“这么早,大早上和谁去约会呢。”一颗栗子调侃了句,游戏里的动作倒是依旧流畅。

郑乐于顿了顿,然后没有说话。

因为他总不能说他赶冬天大早上是出门去图书馆复习英国文学史吧。

他漫不经心地又拉了一下右边的黑色毛线帽拉绳,让耳朵完全被帽子盖住,声音淡淡:“你跟人约会去。”

也不知道这句话戳了对方什么笑点了,一颗栗子笑出声来,他这笑声又让郑乐于感到有些熟悉了。

总感觉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样。

郑乐于记性好,但也不至于到过耳不忘的程度,只能隐隐感觉到熟悉而已。

这把眼看着要赢,轨道上的障碍物差不多已经完全被他们清理干净了,只有最后一个boss要打,一颗李子终于停下了笑,似乎在那边叼着什么东西,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地开口:

“约会,我能约到会再说。”

声音很低,郑乐于不太能从对方含糊的语气里听清什么。

李琼楼是个直男,是个常常在爱情里碰壁的直男,每次想到这里,都能让他发出沉重的叹息。

他把嘴里的巧克力棒嚼碎,为自己的恋爱运感到深深的忧郁。

和他联机打游戏的技术帝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个帅哥,起大早去约会,他就没这种命啊。

一时间淡淡的悲愤弥漫在李琼楼心间,接着他就想到了季柏那家伙,最近神出鬼没,和他聊天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对方语气里的粉红泡泡,问他发生了什么又不说,一定是背着他这个发小偷偷谈恋爱了。

该死的,全世界现在只有他一个单身狗了。

季柏一定是背着他偷偷谈恋爱了,这个背叛群众的家伙!

李琼楼恶狠狠地咽下了巧克力碎渣,在游戏中打出了最后一击。

崩——

boss倒地,完美通关。

这就是郑乐于的最后一局了。

一颗栗子这一把打得还挺好的,所以本来四十分钟才能打完的一个关卡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他放下了游戏手柄,然后才从上铺下来。

寝室里已经没人了,刘文浦的竞赛已经到了决赛阶段,知道郑乐于也写过一些游戏代码,沈艺池还和他分享过里面一些有关技术的idea,顺便问了问他的意见。

刘文浦和他在某些问题上不谋而合,他能给出来的建议自然也有限。

至于谭青和高霁,大概是早上出门吃饭去了,他们向来喜欢早晨热气腾腾的早餐,郑乐于就不这样,他不晨跑的时候很少吃早餐,虽然对胃可能不是很友好,但他不是霸总,大概也不会得胃病。

冬季,又是全副武装的一天。

他连外套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然后才把鞋穿上。

等到戴手套的时候,郑乐于才犹豫了下。

因为他的胡萝卜手套被季柏拿走了。

他其实还有好几副,但是他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最后只轻轻笑起来,然后把手套放了回去。

他背着单肩包就要从书桌边离开时,动作间一张卡片从置物柜上落下来,封面光影折叠,正好落在了桌子上。

郑乐于拿起来,发现是陈昭榕前几天给他们的邀请函,A大冬季光影节,就在今天晚上。

郑乐于看了眼时间和地点,大概内容囫囵吞枣般浏览了一遍,顺带着就把邀请函和《简·奥斯汀文选》一起放进了背包里。

他要和季柏一起去图书馆。

季柏和他一起选修的英国文学史,但是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磕磕碰碰,有时候解读得让文学史老师提问时都啼笑皆非。

现在是早上九点半,在图书馆待够两个半小时就正好能去吃午饭。

郑乐于为自己计划的严整性感到满意。

但是这个计划在一开始就受挫了。

因为就在要去图书馆时,季柏试图拉上他背了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单肩包,结果拉链拉不上了。

郑乐于上前试图帮忙,然后也没拉上。

现在是冬天早晨,在寝室楼下铺了半边寒霜的地面上,他们面面相觑。

季柏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要不我把里面的东西抽掉一点?”

这一抽就不止一点了。

季柏的单肩包里有一排棒棒糖、一包纸巾、几本说不上名字的杂志以及郑乐于眼熟的、季柏常常在上课无聊时折的纸花。

郑乐于帮他把这些大概率用不着的东西放在了楼下的存物柜里,有些欲言又止:“这些东西……”

季柏咳嗽了声。

背包的最后才是季柏这次有用的书,季柏的论文选题有关于莎士比亚四种悲剧,这本厚厚的书一下就占据了背包的一半。

剩下的几本书也都是课程相关的。

郑乐于把没用上的东西放到置物柜,想着等晚上回来再拿,然后就从一排棒棒糖里撕开一个,咬了一个草莓味的。

季柏现在终于能够把背包拉链拉上了。

“还这么重吗?”天气寒凉,郑乐于眨眼时的睫毛都微颤。

“不是很重。”季柏挑了挑眉,把单肩包的拉链合上,一下子挎到了肩上。

在他动作一起一落之间,郑乐于在他的背包里模糊地看见了本花花绿绿封面的书的影子。

那是什么?郑乐于咬掉一块草莓棒棒糖的糖块,有些心不在焉。

但他也知道,季柏有时候爱看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大概那本书也是其中的一本吧。

那封面还让他觉得有点熟悉,没准他也看过。

他的牙齿在这颗糖前面抵了抵,口腔内比外面要温热得多,一下子就能让他感受到面颊的冷。

宿舍楼前人来人往,然后他朝季柏伸出了手。

手指关节分明,指尖划过水面般柔和。

对郑乐于来说,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没戴手套,所以他的意思应该很明显。

季柏愣了一下,才抬头看向他。

郑乐于还咬着一颗草莓棒棒糖,似乎没有怎么在意地瞥了他一眼,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借我捂捂。”

季柏弯起眼睛,毕竟他现在戴着的手套还是郑乐于的。

他也一点没有要还给人家的觉悟,和郑乐于并肩走着的时候,把郑乐于没戴手套的左手光明正大地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郑乐于甚至还能摸到季柏手套上那个小小的胡萝卜点缀,握在一起的手在大衣口袋里很暖和。

两个人对此都很满意。

他们并肩走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路边的枫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还残存着几片没来得及落入土壤的叶片。

连呼吸都会在冷空气里哈出白气。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英国文学史,谈起伍尔夫和王尔德,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歪向了希区柯克的电影。

郑乐于走半路还嫌季柏的大衣口袋不暖和,干脆换到了自己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打架,季柏戴着手套施展不出来,最后斗争许久还是作罢。

他们握着的手最后还是落在了郑乐于的口袋里。

从面上看,可完全看不出来他俩在口袋里的争斗。

一路上来往的学生不算多,骑着自行车还要戴手套的,搂着书刚从图书馆出来的,戴着耳机沉浸式听音乐的,提着校门口外卖聊着天的,经过他们旁边时也没有怎么多看他们。

大学嘛,就是变猴子也不会有多少人注意的地方,除非cos的是猫猫。

季柏还想起了晚上的光影节,当时答应了红头发的女生,他也不好答应了再爽约。

更何况这是在他们学校的内部观影厅,距离上也不远,更没有理由拒绝了。

他只是这么一提,郑乐于挑了挑眉,想起早上顺带着被他放进了背包里的邀请函,只犹豫了一下就接受了他这个提议。

对于A大来说,永远也不缺这样的活动,他们缺的是参加活动的人。

北方的暖气在冬天开的永远很足,尤其是图书馆这种算是半封闭的地方。

A大的图书馆一直位列全国最大图书馆前十,藏书在百万本浮动,自习室在冬天里也隐隐飘逸着好闻的梅花味,就是暖气开的太足,一旦对着书看久了,就有些昏昏欲睡。

他们除了中午出去吃了顿麻辣烫之外,一直在图书馆待到傍晚,复习完英国文学史后,季柏从离自习室最近的书库挑了本杂书,是个冷门得连郑乐于都没听过的俄国作家写的,在那里兴致勃勃地看着。

他看书的时候喜欢戴眼镜,明明不近视,也算是独一份的习惯了。

郑乐于打开电脑,校对了一下自己的计划表,然后在静音键盘上敲敲打打,开始继续写着自己的脚本。

时间静悄悄地流走着,还没等他们意识到,就已经是傍晚了,郑乐于慢腾腾地看了一眼表,发现距离光影节开幕只剩不到一个小时了。

对面坐着的季柏已经把书看完了,浅色封面的书壳背着面被他扣在桌子上,他趴在桌子上有些昏昏欲睡。

郑乐于轻轻地敲了敲桌子。

这对于熟睡的人来说有点讨厌,季柏无意识地撇了撇嘴,似乎有要转醒的趋势。

就在郑乐于要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季柏突然从枕着的胳膊下抽出来一只手,紧紧地按住了他的。

在暖气充足的图书馆里,季柏早就脱下了手套,褪去的小胡萝卜安静地蜷在一边,所以季柏抽出来的手没有戴手套。

掌心干燥而温暖。

他似乎只是为了阻止郑乐于敲桌子打扰他睡觉的行为,按住了郑乐于的手后,就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睡,因为不久才洗过头的原因,头上有一绺呆毛翘了起来,表明主人现在睡得很安详。

郑乐于也没有收回手,就着这个姿势枕上自己的胳膊,白色的头戴式耳机尚且待在他的毛线帽边上,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季柏。

表面上他是在发呆,实际上也确实,他的目光近乎纯粹地落在了季柏的脸上,然后从对方的鼻梁滑向嘴唇,在这个近乎微笑的弧度上顿了顿,最后才看向对方紧闭着安详睡着的眼。

季柏的睫毛很密,一根一根数的话很容易漏掉。

他漫不经心地想。

合上的电脑在他胳膊下被轻轻压着,他顺着胳膊歪起了头,然后以一种和季柏相似的姿势看向对方。

他们面对着面,如果季柏这时候睁眼,大概会和他四目相对。

浅棕色的眼睛大概会充满惊讶。

他们这边离自习室的门有点远,但是离窗子很近,图书馆的旁边种了些梅花,嫩枝也有花香透着窗子的缝隙隐隐约约地钻进来。

傍晚时分的昏黄色花香。

图书馆还没有来得及开灯,所以连带着自习室内也昏昏黄黄,为这一小片世界笼罩上了深沉的意味。

暖气实在太足了,季柏握住郑乐于的手心都渐渐泛出潮湿,隐隐有汗冒了出来。

郑乐于这样枕着胳膊,枕得手臂都有些发麻,也没数清季柏有多少根眼睫毛。

于是他换了个姿势,被他压在下面的电脑才终于解放。

它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今天要承担这么重的责任。

郑乐于最后一次看向表。

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一了。

如果季柏再不醒过来的话,一会答应别人要参加的活动大概率就要迟到了。

不过,如果季柏没睡好的话,他们也可以选择不去,只是他要和陈昭榕说一声抱歉了。

他正这么想着,季柏就动了动脑袋,郑乐于还没反应过来,季柏脑袋一磕到书桌上,下意识才收回了手。

潮湿的对着的掌心很快就抽离了。

黑色的碎发都被他睡得有些泛潮,几缕发丝贴在了额前,他晃了晃脑袋,半梦半醒间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好热,这个图书馆热得像蒸炉。

拜托,这已经是冬天了。

他把头发往旁边撇了撇,然后就看到面前倒扣的书,连压痕都清晰可见。

昏黄色的冬天里,他又一抬眼,看见了对面的郑乐于。

他下意识摩挲了下掌心。

潮湿的,甚至微微带了点汗。

他刚刚是不是握着郑乐于的手?模糊的记忆提醒他,使他的表情都带上了沉思。

对面的人把视线从表上转移到他脸上,神色波澜不惊,仿佛季柏刚刚的猜想没什么道理的样子:

“走吗?我们要迟到了。”

季柏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有个答应了人家的活动要去。

这个时间点,再犹豫怕是真的要迟到了。

于是他收拾了下浑沌的脑袋,把不小心压出了痕迹的书重新捋平,放回了书架上,这才背上了包。

郑乐于在那里很安静地等着他,眉眼在一边昏黄色调里,神色看得不是很清楚。

季柏心下一时间也有些疑惑。

照这样说来,刚刚他睡着的时候应该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他迷迷糊糊间,确实感觉有人握着他的手。

大概是他在做梦?

一点也没意识到是自己握着人家手的季柏把疑惑暗暗压在了心里。

小胡萝卜在口袋里随着动作一起一伏,没了手套的借口,季柏就没有理由去牵郑乐于的手了。

他内心有些遗憾。

他不知道的是,郑乐于内心有同样的遗憾。

A大的夜色很美,迎面有行色匆匆的学生,大多搂着书背着电脑就要往图书馆赶,骑起车来一阵冷风。

郑乐于的手握着手机,空空荡荡地揣在口袋里。

季柏在图书馆的时候就把选修课论文写了个七七八八,所以称上笔墨二两,他的背包还重了些许。

光影节在北厅礼堂,离图书馆恰好是对角线的距离,A大很大,所以还费了些时间。

大概也只有夜晚,A大才能够显出几分热闹的本该属于它的样子,小吃街扑面而来的油烟五香,宿舍楼由上而下挂着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的横幅,几只猫躲在楼脚下睡觉,来往的学生们提着外卖袋边说边笑。

去往一个方向的学生总是不多的,所以他们当然会遇到同样要去北厅礼堂的学生。

这就是他们遇到宁海言的原因。

今天没背那个巨大的震撼人的黑色背包的年轻人在楼底下喂猫,耐心地看着小猫围过来之后,才慢吞吞地拿出表,对准一会的行程。

郑乐于多看了他两眼,然后就发现他们要走的路径是相同的。

宁海言走在他们前面,时不时拿出表看看,似乎只想踩着点到。

郑乐于在毛线帽下垂下了眼。

宁海言现在不应该在准备决赛了吗?毕竟他看刘文浦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这个念头也只如蜻蜓掠影般掠过他的心头。

他没有打算上前去打招呼。

旁边的季柏不知道为什么,又多看了好几眼才停下,似乎不太相信前面的人是宁海言。

直到郑乐于说是他才相信。

“他还喂猫?”来自季柏轻声的疑惑。

那些猫是A大的团宠,季柏都能对它们的模样名字说出个一二三来,他只是没想到宁海言这人,说起话来刻薄尖锐,倒是对猫猫挺有耐心的。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想上前去打招呼。

出于其他原因。

当初这人大概是一眼撞破了他的心思,他能对他有好感才怪。

这是季柏内心的想法。

所以两个人都没上前打招呼的结果就是,直到他们拿着邀请函进场,才发现宁海言就坐在他们前面。

对方这时候往后看才注意到他们,但是视线淡薄地掠过,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郑乐于看见对方搭在座椅扶手的指尖都泛白。

哪怕外表风轻云淡,对面也似乎想说出点什么来。

郑乐于没搞懂为什么。

他们拿到的邀请函上有固定座位,不知道是不是陈昭榕给错了,他俩的位置比一般的观众要好,再往前几排甚至有得过奖的演职人员。

陈昭榕在幕布旁角落的放映机那里朝他们挥了挥手,在这里也能看见对方的红色卷发。

她笑得太灿烂了,季柏出于某种直觉隐隐觉得不对。

加上北厅的供暖做得不怎么好,季柏才睡迷糊的脑袋被弥漫着的冷空气一激,才猛然清醒了点。

这个光影节也许不应该来的,他后知后觉。

陆陆续续有学生进场,也没有陈昭榕说的那么少,整个北厅大概能容纳一千多人,现在还没开场就差不多已经坐了五六百人了。

一下人潮涌动带来的热气、有人低声说话间驱散的寒意,让北厅也没有那么冷了。

这大概已经到一场小型电影首映礼的规模了。

委实不是陈昭榕说的缺人的状态。

这本来只是一场电影作品展而已,居然也有这么多人吗?

郑乐于在心里疑惑。

他记得当时在邀请卡上匆匆地瞥了一眼,没记得多少内容,只知道展出作品有五六个的样子,每个都是十几分钟的短片,在近两年的国内青年电影节上或多或少都拿到过奖项。

虽然这对于A大人来说,没什么可吃惊的。

七点要到了,观众陆陆续续差不多都到场了,幕灯关上又亮起,整个北厅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前面的幕布拉起明亮的光。

郑乐于和季柏很快就明白了宁海言为什么是那副表情了。

因为在第一部影片里他有出场,饰演的是个哑巴,形象潦倒可怜,确实会让稍微有点熟悉他的人大跌眼镜。

坐在后面,季柏看见宁海言的头小幅度地动了下,似乎对自己在荧幕上呈现的形象有点茫然。

季柏一乐。

虽然其中调侃宁海言的意思居多,但是不得不说,片子是好片子,短短十几分钟落幕后有人鼓起了掌。

A大学生的水平一如往常,在自己专业的领域,常常显示出不可置咄的骄傲。

从第二个片子开始,季柏的头就开始朝郑乐于那边靠,因为他前面的人太高,有点挡到他的视线了。

郑乐于看了他一眼,主动给他让了半边位置。

季柏于是得寸进尺般把脑袋在郑乐于肩膀上拱了拱。

这姿势实在好笑,季柏有些碎乱的头发扎到了郑乐于,但是他依旧不动声色地开口:“你坐正点试试。”

他越是这样说,季柏就越是不会这样做。

小名和树有关的年轻人露出个笑,依旧看着大荧幕,余光却悄悄瞥向郑乐于。

寒意顺着指腕间游走,季柏最后差点又靠着郑乐于睡着。

面前的短片不知道放到了第几个,他打了个哈欠,等意识到自己又差点睡着的时候,才猛地坐直。

这时候北厅里渐渐黑了下去,季柏一抬头才发现不是因为天色的缘故,而是一部短片已经放完了,又一部新的开始了。

……他今天实在困顿,因为先前待着的图书馆的暖气太足。

这部刚放的电影短片色调有些昏沉,第一个镜头是由远及近的,干净的阁楼里,夕阳在插着玫瑰花的玻璃瓶上渡了一层浅金色。

红玫瑰的花瓣极艳,几乎铺满了整个荧幕。

季柏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

看着他坐直身子的郑乐于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的视线随之转移到了大荧幕上,刚刚看过的短片都是一流的水准,这个也理当如此。

荧幕上,一身红色华服的女人出场,与白西装的男人共舞,红白映衬,帽子下她有一双妩媚多姿的眼睛。

季柏却微微皱起了眉。

“这是个男人。”他轻声说。

他看着电影里的主角相知相爱,异国街头惊鸿一瞥,他乡故知爱恨纠缠,别的不说,拍的倒是很唯美。

并且这个电影一看就是冲着得奖去的,LGBTQ群体,跨性别与异国凄美的爱情,要素齐全。

电影配乐一步步拉起了节奏,文艺短片有着叙事片里很少能体现出来的极致的美感,当然还有市场上难以见到的尺度。

北厅里响起了少见的惊呼声,还有些人是专门冲着这个来的,所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郑乐于于是看见季柏咳嗽了一声。

随后这人就放松背往座椅上一靠,假装无事发生。

说是害羞倒也不至于,他看过的比这尺度大的多的都有,这拍的还相当内敛含蓄,主要是因为他旁边坐着的是郑乐于。

他靠着椅背,手指在大衣口袋里缠着里面的绳,面上却没什么紧张,甚至还弯了弯眼睛:“这个还挺有意思的。”

郑乐于没说话。

因为他这时候也有点拿不准季柏想说什么。

婉怨的牧笛声传来,异国他乡遇见的两人在一个战乱的清晨、一个天刚蒙蒙亮的黎明分别,从此这一生再没见过一面。

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

他侧过了头,这时候季柏也刚好侧头问他:“你怎么看?”

这是句试探。

季柏的手在口袋里晃着抽绳,这句话里有多少忐忑只有他自己知道。

郑乐于当然说了自己的真实感受:“一个很美的故事。”

也是很美的爱情,有点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大学还在读的学生拍的。

光是演员就很难找。

季柏轻轻地侧了头,颜色有点浅的棕色眼睛看向他:“还有吗?”

他这句话里的暗示意味太浓了。

“还有吗?”郑乐于同样看向他,眼睛里满是认真,“那大概是这样的,一份真挚的爱,无论在哪里诞生都是很美的。”

这话是片尾的献词,他这样回答了他。

同性恋还是异性恋,跨性别还是顺性别,这些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爱。

一股温暖从右边的门隙里传来,要穿过他的心房,季柏想这礼堂终于肯开暖气了,他刚刚睡着都差点被冻醒可真是不容易,这时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袭上他的心头。

而在他要做出点什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个被他遗忘在酒吧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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