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柏好不容易要憋出来的那股气又泄了。
现在不是时候。
被他遗忘在迷乱灯光下的那个吻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放松了身体,但眉眼间隐约掠过一丝郁意。
一时间他有些心乱如麻。
为什么在他亲了郑乐于一口之后,郑乐于第二天的反应那么淡定呢?
还有,就算只是亲脸,居然不是他在清醒状态下亲的吗?
而且他居然这么久才想起来!!
面前的荧幕已经放到了下一个短片,刚刚沸腾的观影厅现在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小声的窃窃私语。
季柏苦中作乐中想,一喝酒就断片的基因大概是家里的遗传吧。
郑乐于在他旁边坐着,说完话之后目光就转移到了荧幕上,但是季柏状若无意般瞥过一眼,就能发现他在发呆。
郑乐于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对他亲过他这件事闭口不谈呢?
站在郑乐于的角度,把他当好朋友开玩笑或者不小心?这反应也太平和了,连调侃都没有。
他亲都亲了,手也是牵过的,他敢肯定,要是他现在伸出手去牵郑乐于,对方绝对不会拒绝。
好朋友之间是可以随便牵手和亲脸的吗?
不是吧。
反正他不会和李琼楼大冬天手牵手一起走。
那是不是表明,郑乐于也是有那么点心动呢?
他完全不抗拒他的接近,不抗拒和他的肢体接触。
最后是,郑乐于看上去也没有那么直。
他垂下眼,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摩挲了一下。
没有哪个直男连衣角都带着香。
郑乐于的某些行为和话也能印证这一点。
这件事他本来一开始就能确定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观影厅里越来越暗,幕布上的光有些暗淡,大概和这个新的影片色调低沉有关,季柏的侧脸在几片光影间明明暗暗,他的思考在这时候是无声的。
但他的心却跳得很快。
耳边电影混乱的光影和嘈杂的人声里,他依旧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如雷如鼓。
在他心动过的时刻里,郑乐于是否也有着同样的时刻呢?
他坚信却又并不能确信的爱情,这是他自己都矛盾的地方。
因为他总被拒绝。
所以他宁愿收敛起来,也不愿直接说出来被拒绝。
虽然最开始是和书有一点点关系,但是他确实希望郑乐于一点点发现。
细水长流,但是回头一看,又能惊喜地发现。
这本来应该是他理想中的,只是现在他不想等了。
他不想等了。
命中注定的因缘里,他应该不会被拒绝。
一阵清寒的凉风吹过来,北厅的暖气在这一刻也没有抵过冬天的寒薄,就在季柏打算开口的一瞬间,北厅突然黑下来了。
他尚且不知道开口要说些什么,这下干脆地被打断了。
明明最后一个短片还没有播完,来自十九世纪的绅士在大荧幕上卡了一下,镜头刚转向手杖上镶嵌的绿翡翠,整个幕布就变成一片漆黑。
——观影厅停电了。
这对于A大的礼堂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观众席上乍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少学生神色茫然,然后喧哗才渐起。
季柏有些懊恼地闭上了嘴。
郑乐于看了眼他,心想这人明明刚刚还在打瞌睡,现在就为停电看不了电影感到懊恼了。
还真是,他没忍住唇角有些隐蔽的笑。
整个电影会场把安静褪去,这时候完全被突然的变故弄得像吵闹的菜市场。
前面的工作人员也有些手忙脚乱,只来得及打开应急照明灯,灯光照亮了小半个会场。
但是这么大的礼堂,只有一个灯源明显供不应需,在旁边,有更多的暗处角落。
他们现在谁都看不清谁了。
郑乐于听见了更后排人惶惶然的说话声,有不少人站起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嘈杂的讨论充斥在整个会场。
“这是停电了吧,整这幺蛾子。”
“电力系统今天出岔子也太寸了吧。”
“风大应该也很正常吧。”
原来哪里都会出乱子,哪怕是A大都没有意外。
季柏刚刚似乎想和他说什么,现在也没有继续开口了。
他打开手电筒,但是光线并不够明亮,只能照亮前面一小块地方。
耳边只有嘈杂的窃窃私语声,很快就要负责人上前拿着个大喇叭表明现在停电了,大家想走的可以先走,消息和群聊一块发送,很快大家就知道发生什么了,有人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
灯光昏暗里,前面拿着个大喇叭喊着的人脸都看不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很大。
陈昭榕也发了信息,她是最早反应过来的,说是电力系统故障,大概一时半会修不好了。
这可真是一个烂摊子,哪能想到会发生这件事呢,郑乐于都替她头疼。
不知道是不是停电原因,电供应的暖气片也不灵了,潮湿的湿气从脚腕边缠上来,幸好他今天穿的是厚袜子,他想。
他抓着手机的手混乱地对准了前面的一小排座位,就要站起来,外套口袋擦过座椅扶手,里面甚至还有早上吃过的棒棒糖的包装纸。
季柏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机差点一下没抓紧要掉,但是季柏眼疾手快,连带着手机没掉,是抓得很紧的那种。
他看向季柏。
罪魁祸首也看向他,理所当然地开口:“我怕黑。”
眼里一片澄澈。
郑乐于把手松开,换了只手拿手机,这时候灯光晃乱,他没在意,干脆地让季柏牵了起来。
在一片黑暗里,人声嘈杂,有人在后面抱怨,也有人在打哈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滴水落到地面上,有潮湿的味道。
连手电筒的灯光都斑驳。
他们最开始坐的位置是很好的位置,在前几排,现在挤出去就有些麻烦了,因为前面也是人头攒动,鼻尖弥漫着薯片、可乐和冷风的味道。
比他们更靠前坐着的宁海言现在当然也在他们后面。
只是郑乐于瞥过一眼,没有搞懂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似乎有点惊诧,更多地投注在季柏身上。
他们俩还没来得及走出座位,突然听到前面挤着的人潮里传来一声尖叫。
原本喧闹的人群更加吵了,不断有人问着前面发生了什么。
一片混乱里,只能听到有人匆匆挤上台,和电影点映机边的负责人说了什么,那个黑暗里只能看见半边脸的负责人脸色一下就变了,拿着喇叭开始喊有序退场,然后让人下去维持秩序。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有些尖,大声嚷嚷起来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因为前面差点发生了踩踏事故。
A大处理突发事件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这瞬息万变。
郑乐于听见季柏问他:“你不怕黑?”
这话还挺认真。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牵着你。”
季柏叹了口气。
这是个莫名其妙的叹气,好像有些东西一下子被他放下了,而他不想要再顾及其他。
“郑乐于。”季柏扯了扯郑乐于的袖子,他从来没有这么正式地念过他的名字,每一个韵母都在他的唇舌间口齿清晰得碾过了一遍,像是在读情诗,他就这样正式念着他的名字,眼神也同样真挚。
郑乐于原本还要往前走的,这时候也停下了,他扭过头,带着微微的疑惑看向他,撞进了一片浅褐色的眼睛里。
季柏的眼睛里藏着一泓水,显得温润又多情,是一双漂亮极了的眼睛。
他心弦一动。
不是为漂亮,是为情感。
季柏的眼神里甚至有一种悲伤。
他停下了脚步,在半明半暗里,突然想起来上次这个时候。
季柏送给过他的东西,流光溢彩的,像琉璃,不会比季柏的眼睛漂亮。
一阵沉默蔓延在他们之间。
季柏有些长久地没有说话,郑乐于微微低下头,呈现出一种询问的姿态。
季柏最后开口,似乎放弃了般地叹息:“没事,我只是叫叫你。”
他的声音很轻,又念了一遍:“郑乐于。”
这句话被他念得像是流浪诗人的情话,有一张白纸在风中舒卷的温柔韵律。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念他的名字了。
郑乐于轻轻地拽过他,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看着季柏。
他什么也没听到,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不顾一切,这个词居然出现在了郑乐于生命里。
他本来不打算把心给谁的,因为他很早就懂得了一些道理。
他不喜欢自己的生命里出现变故,他将一往无前地沿着自己所要行走的道路前进,他知道故事的结局。
——他本来知道的。
在混乱的观影厅里,嘈杂喧闹的争吵抱怨聊天声,潮湿泛冷的水汽和可乐撒了的呲呲声,像是箩筐洒出稻谷一样全部碰砸四溅,后排有人看着人群吵闹,和旁边的兄弟默不作声地对碰了啤酒瓶,前排有人拼命地想挤出去,台子上的喇叭声一点也控制不止局面。
他们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惊惶和悲伤。
在爱情面前,居然是这样的。
怎么办,我好像爱上你了。
这句话他们谁也没说出口。
一枚硬币被轻轻掷出去了,滚落在他们脚边,在斑驳昏暗的光色里显出银质的光泽。
砰——
灯亮了,一下笼罩了整个礼堂。
——终于来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