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柏很少会对周围人产生好奇心一类的东西,他同人交往也分寸得当,进退有度。
但是郑乐于不一样。
他有的时候看着对方的侧脸常常会想,世界究竟以怎样的方式塑造了郑乐于这个人呢,他总是发自内心地为此触动。
在安静的寝室里,他的桌面还是乱糟糟的模样,那本书被他轻轻放在了桌角,他没有继续看下去的打算。
因为人的经历不一样,塑造出来的性格乃至命运都天差地别。
所以他看书的时候,还怀疑过书里生长在同样环境里的自己怎么就成了个渣男呢,为这个他还痛心疾首过一段时间。
现在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夜色席卷着整个A大,从墙壁穿过了一层又一层,最后抵达了同样夜色浓浓的S大,他以安静的态度听着李琼楼在电话那边滔滔不绝的讲话声。
他的视线偶然瞥到了书桌架子上缀着的纸花,像是千纸鹤那样被串了起来,层层叠叠的,很漂亮。
那些都是他自己上课无聊的时候折的,郑乐于也贡献不少,后来积攒了整整一个纸盒,被他的舍友看见了想要哄抢一空,还是他誓死相护才保下来的。
只是后来郑乐于看到空了大半的纸盒,表情还是有点呆滞。
李琼楼的声音大概很适合去演讲,说了长长一段话都不带累的,甚至连水也没喝一口。
而他的态度让李琼楼怀疑他是不是压根没听。
“我就想最后问一句,”李琼楼的声音里透露出淡淡的悲愤,和他上次熬了一天两夜打游戏的时候一模一样,“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季柏没动手机,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是极轻的一声:“当然有啊。”
这是实话。
他会把对方口中转述的那个人和在他面前的郑乐于对上号。
他只是说不出话来。
原来在一些很遥远的过去里,在他尚且拥有阳光的少年岁月里,对方是这样走过来的。
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郑乐于有更多的故事。
上天最后让这样一个人来到他的身边,这样血肉完整、骨骼分明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在长久的沉默里,他居然品味到了一点命运的迂回。
“哦。”李琼楼从他的回答里听不出来什么,最后只能无奈回道。
他不知道季柏那语焉不详的爱情故事和他口中的郑乐于有关,再一步,他也不知道郑乐于就是他每天蹲点上线的游戏搭子。
于是季柏就听到他酷爱打游戏的发小开始扯开话题:“我和你说,上次阿莹和我去吃饭,然后我们在商场遇到了那个巨型玩偶,就是咱两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
耳边李琼楼喋喋不休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季柏也托腮听着。
通话的最后毫无疑问以李琼楼最爱的游戏作结,因为其实这才是李琼楼打电话来最想说的:
“你最近还玩《深海世界》吗?别天天念着你那个《巡回星际》了,这游戏才是真爱,我还在游戏上认识个技术帝,打得可好,积分赛上得酷酷快,你要是有空我下次邀你,组队可带。”
季柏把手里的转盘指针盘动了一下,想着几个月没上线李琼楼就忘记他打得有多好了,下次他就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技术帝。
他还可以叫上郑乐于,如果没记错的话,他记得郑乐于这游戏打得也很好。
郑乐于,郑乐于,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然后答应了李琼楼。
所以他的发小才最后满意地放下了电话。
现在就该季柏留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寝室,为自己的爱情故事感到苦恼了。
他把转盘(这其实是一个飞镖盘)挂回寝室门背面,然后从飞镖篮里拈出来几个玩。
在他想要做出什么重大决定或者因为什么事感到苦恼的时候,他喜欢投掷飞镖。
并且他确定他的舍友不会突然开门然后酿成惨剧什么的,他投飞镖的技术一流,手腕一起一落间,准得不行。
这冬季夜间的风声伴着飞镖“嗖”地穿过,带起了两个人共同失眠的夜晚。
这个夜晚漫长得像是太阳车忘记上班了,第二天早晨的阳光在北半球姗姗来迟。
郑乐于实在没睡着,半梦半醒间还是季柏那张脸,他甚至做了个梦,梦见那本书一朝成真,他刚表白那人就变成了书里的渣男模样,笑起来的样子风流出挑,放在季柏脸上怎么看怎么怪。
所以郑乐于最后面无表情地把书倒扣在人家脸上。
谁让那人还对他贴脸输出了一堆渣男语录,欠收拾。
这天上午金融专业有个早十,计算机一上午都没课,刘文浦继续坚持着他一年四季吃早餐的原则,所以早早出了门。
谭青和高霁在睡觉,郑乐于由于晚上没怎么睡着,七点多的时候就下床,虽然面前摊着本英语书,实际上却在发呆。
他今天和季柏见面要说些什么呢?这是他发愁的问题。
他还没思考出结果,和他临床的高霁就下床了,动作急匆匆的,手里亮着的手机不知道闪过了什么信息,让他如此焦急。
这个平时一贯阔达到有点心大的人急得差点连鞋都穿错了一只。
所以他也没能控制好声音,运动鞋不小心划拉椅子的声音有些尖锐,谭青半迷糊地从对面床甩下来一个枕头以示抗议。
高霁打了个抱歉的手势,把鞋带系好就急匆匆要出门。
郑乐于侧目,刚想要问他这么着急做什么,这人又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和他一块。
郑乐于把心里暂时放着的事连同单词书一起推出去,微微皱了下眉,和高霁一起出了寝室门。
在冬天清晨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光线是很朦胧的,但是郑乐于依旧能看到高霁脸上的着急,似乎是刚刚有人给他发的消息:
“你上次遇到的那个把人打了要进警察局的事,一般来说要多久可以处理?”
一贯不紧不慢的年轻人虽然眼神焦急,但是仍然在强装镇定。
宿舍楼的楼道有回声,所以他的声音也压得极低。
郑乐于想起来上次那件事:“我只是去做笔录,时间不久,但是当事人就不一定了,怎么了?”
高霁顿了一下,然后才艰难开口,似乎自己也不相信这件事:“何绍把人打了。”
“她朋友刚刚发的消息,我也不知道其他具体的,她们现在在警察局。”
郑乐于有些吃惊,他的视线终于凝实在高霁的脸上,确定他不是那种爱跑火车的人。
但是,何绍把人揍了这件事,听起来确实让人难以相信。
“今天早上?”他看了眼手机,现在是早晨八点四十七分。
“应该是,”高霁又急急道,“何绍绝对不是那种随便就动手的人,一定有什么隐情。”
对这一点,郑乐于持认同态度。
“那我陪你一块去吧。”郑乐于思忖了几秒就开口。
一方面,这和他舍友的恋爱有关,另一方面,当时酒吧那件事他差不多算是欠何绍一个人情。
他无意识把这个人情算在了自己的头上。
这下轮到高霁吃惊了,他愣愣地开口:“啊?”
郑乐于点点头:“我有相关方面的经验嘛。”
这进局子的经验其实说起来还是没有的好,他接着调侃道:“总不至于嫌我多余吧。”
高霁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老实说他现在着急得不得了,连进一步询问何绍朋友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心思都没有。
反正总不可能是何绍的错。
于是他急匆匆的脚步也带得郑乐于加快了脚步,混在清晨的楼道里显得匆忙。
郑乐于没见过高霁走这么快过,平时锻炼一千米的时候他都慢悠悠的。
所以心急如焚的年轻人非常合理地在楼梯拐角撞到了人。
这也不能怪高霁,因为那个人在楼梯口徘徊了很久,似乎在想什么事,两个人都不察才撞到了,把那人撞得一个趔趄。
“抱歉抱歉。”高霁回了个头,神色着急又带着歉意,下楼的脚步照旧急匆匆。
“没事——”被他撞到的人揉了揉脑袋,高霁脚步一顿,发现这人是季柏。
郑乐于跟在他后面,同样直直地面对上了揉着脑袋的年轻人。
他们视线相接,一时脑袋都有点宕机。
早上中央楼梯的拐角是光线最明亮的地方,乍一从昏暗的走廊出来还有点刺眼。
深棕色的眼睛对上浅褐色的,都有点说不出话来。
季柏在这里似乎待了很久,一直徘徊着。
他们看向对方,早晨的楼梯口太亮了,他们甚至能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长久的对视被高霁打断,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顿下脚步,趴在楼梯扶手上,有些小声地问:“你去不去了?”
这对视,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在泰坦尼克号上呢——高霁在心里腹诽——当然郑乐于不去他也完全没有意见。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当初刘文浦误会人家了,是他他也误会。
郑乐于回过神,他把视线从对方的眼睛移开,不动声色地说:“我们要去警察局,你要一起来吗?”
季柏没有想到这么巧,他甚至没能注意到对方说了什么,那种紧张和怦然让他有点说不上话,他含糊地点了点头:“好。”
他还没有继续往下说,郑乐于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
他极其自然地把手递给了季柏。
他出来得急,没戴帽子,耳朵边没有坠下来的灰色毛绒球,季柏现在突然注意到了。
所以他也没戴手套。
巧了,季柏也没戴。
这个黑色碎发的、弹起吉他很有天赋的人把手递上去,然后又低声说了句:“好。”
温暖干燥的掌心相触,比得上冬季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