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洲咬下印记时说过，如果他们之中有人死去，对方身体上的印记就会消失，现在蝴蝶还在，是不是意味着洛星洲还活着？
凌野盯着那只黑蝴蝶，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
如果洛星洲没死，为什么傅岚在废墟找不到他？
他下意识用指尖揉搓那只蝴蝶，直到那一一整片皮肤都发红，这只蝴蝶已然成为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他需要有个人现在告诉他洛星洲真的还活着，而不是他病入膏肓的臆想。
砰砰砰——有人敲响了公寓的大门。
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凌野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期许什么，只是用最快的速度下楼。
庞成周一个小时前才送走凌野，刚回到总部加班，结果医学部那群秃子全跑到傅岚的办公室发疯，一个个熊猫眼精神抖擞，庞成周听了一会儿，大概意思是宋今欢取回来蓝骸样本有用，照着他的研究手稿已经出了实验结果。
哗啦——公寓大门被拉开，凌野像是着急来见什么人，衣服都没穿好，在见到庞成周的那一刻，又瞬间失去了兴趣。
“有事？”alpha甚至不愿意给同事一个好脸色。
庞成周:“……”
他刚要说话，一股玫瑰香信息素扑面而来，alpha易感期的信息素对alpha有很强的恐吓能力，就像动物求偶期会用信息素圈出领地。
庞成周后背发凉，瞬间脚软了:“不好意思，不知道你现在情况特殊……”
怪不得看见他跟要吃人一样。
凌野不想和他废话:“有事说事。”
“本来想找你抽点血，医学部那边急用，既然你不太方便，那晚点也没关系……”人家刚没了对象，易感期还被叫起来抽血，换成庞成周也会觉得操蛋。
凌野沉默着，居然没翻脸打死庞成周:“医学部有进展了？”
一说这个庞成周也跟着兴奋:“他们说什么什么解离液和蓝骸样本混合后有了反应，样本灰化失去污染性什么的，我不太懂实验，但听起来是好消息。”
凌野一顿。
他的alpha信息素解离液和蓝骸晶体样本反应，样本发生灰化，那些坚不可摧的骸骨晶体，近十年都无法攻克的难题，居然是通过这种方式解决的。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从他大脑里闪过，最后变成了一丝近乎嘲讽的笑容。
从研究所开始，因为完美进化导致的苦难就笼罩着他和洛星洲，八年过去了，这场苦难带走了一直为他奔走的洛星洲，最后的最后，还是要靠他来结束。
他不信命，但这好像真的是命中注定。
送葬人在外人面前就像个冰冷的指令机器，也不爱说话，庞成周看不懂他的情绪，却能感受到alpha在沉默时做下了某种决定。
alpha转身走回客厅，却没有关门:“进来吧。”
庞成周提着医疗仪器进去了，他只看见客厅沙发上摆着一堆宠物玩具，桌子上还有几张小黑狗的照片，从小小一团眼睛都没睁开，逐渐长成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型犬，那嘚瑟的小模样讨人喜欢，带去scc都要被围观一整天。
庞成周越看越眼熟:“它是之前磁极鸟事件里的那只……”
凌野瞥了一眼相框里的照片，都是吴妈拍的:“嗯。”
庞成周记得洛星洲一路抱着那只小狗，没想到最后养在送葬人家里，想起洛星洲，庞成周生怕说错话惹alpha伤感，心说scc那些洛星洲强制|爱凌野的狗血虐文也太假了，送葬人这副样子可不像是被强迫的。
但他没说，他只是默默地拿出抽血的针筒，再默默地扎进alpha的手臂静脉，默默地抽完十二管血，再准备默默地滚出公寓。
“再抽一次。”
alpha按住针管，示意他继续。
庞成周坚决拒绝:“别别别！咱们还是可持续发展比较好，不能竭泽而渔，再抽会出事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不在总部，如果你不想抽，那我就自己来，S级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我了解我的身体。”alpha说完松开手，没有商量余地的意思。
庞成周战战兢兢地又抽了十管，还把最后的两个空瓶偷偷藏了起来，他拔了针，alpha也没说什么，只是靠坐着发呆。
“那我先走了，你先好好休息，总部那边有我们，你别太劳累了……”庞成周收好东西，干巴巴地告别。
alpha本来一动不动，听到他转身要走，忽然叫住了他:“等一下。”
庞成周立马转回去，就差敬个军礼:“还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alpha在沙发上慢慢坐直，指指自己敞开的领口和锁骨:“这里，你能看见什么？”
庞成周:“啊？”
alpha皱起眉:“你看不见？”
庞成周一头雾水，虽然盯着一个alpha的身体看不太礼貌，但他还是实话实说:“呃，一个蝴蝶……纹身？”
现在的年轻小孩都爱搞这种，他虽然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alpha动作一顿，沉默三秒后，声音艰涩:“我知道了。”
“谢谢，你走吧。”
庞成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困惑地挠挠头，走了。
随着大门关上，alpha绷直的身体慢慢陷进沙发。
不是他的幻觉，标记还在。
他用手背捂着双眼，手里捏着酒红色的丝绒戒盒，客厅里无人的死寂侵蚀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仿佛要将他化为美杜莎石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从沉默中抽身，回到卧室，找到了衣柜里的送葬人特工作战服。
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是洛星洲是生还是死，他都要亲眼所见，才能真正释怀。
他穿戴好，把印着洛星洲名字的浅金色钻戒戴在无名指上，在作战服的口袋里装了几支抑制剂，又把另一枚戒指认真放好。
才慢慢离开了房间。
没有亲眼见到的事，他不会信，这种执念已经占据了他的脑海，变成了他必须要做的事，他关掉灯，才打开公寓大门，却对上了一张憔悴的面容。
秦默默上午晕倒了，才醒过来没多久，他通红着眼，看得出来这段时间的精神也很不好。
他把目光落在凌野身上，却没有表现出意外的意思，因为omega身上也穿着一件制式相同的作战服。
“队长，你是不是要去找他们……”秦默默哑着声音。
“傅指挥官说，老师和他们的尸体都没找到，我……我想亲自去看看。”
一个人如果死去，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凌野下意识拒绝，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又沉默了下来。
他没有开解别人的天赋，也不会阻止一个omega为自己的alpha伤心。
他问:“你来了多久？”
秦默默:“六个小时。”
他一直站在门外，却没有敲门，如果凌野从这扇门出来，他就会开口，如果凌野没出来，他就一个人去。
他以为队长会果断拒绝，没想到队长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吧。”
这次他们进入第四区很顺利，scc和联盟的小队在边境驻守，认出两个人的身份就没阻拦。
骸骨被隔离之后，周边污染指数大幅下降，那个姓秦的战斗指挥又跑进第四区了，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据说是进去找人。
一路上幽灵开路，他们很快穿过原始丛林，渡过窄江，最后停在了那片停放着蓝鲸骸骨的废墟。
半圆形的磁场隔离区笼罩着整具骸骨，为第四区外的人类赢得短暂喘息的时间，和傅岚说的一样，骸骨周围除了废墟，空空如也，没有一丝生命存在的痕迹。
秦默默找了一圈，还是找不到任何痕迹，从进来以后一直提着的气已经泄到了底。
omega盯着一望无际的废墟，绝望而茫然，而alpha从刚进来之后，就死死盯着磁场中间的那具骸骨，猜不出在想什么。
秦默默害怕这样的眼神，此时此刻他甚至怕过找不到宋今欢的尸体:“队长……我们回去吧，我认命了，我们不要呆在这里了。”
他催促着凌野，害怕alpha在不理智的情况下做出不理智的事。
alpha没有回答，却说起了另一件不相关的事:“在训练基地时，你说用异能测算过安迪的时间。”
秦默默点头:“但我没测出来，它是超脱时间束缚的存在，所以我才说这是神的能力。”
凌野却笑了笑:“这不是神的能力，它只是一段曾经存世的鬼魂，你当然没办法测出他的能力。”
alpha试图用浅显的语言来解释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我曾经死过一次，在我死后，洛星洲为了让我免于被实验克隆的命运，所以他毁坏了我的腺体。”
“但是我曾经亲眼看见他把利刃刺进我的腺体，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我，并因此误解了他四年。就算最后我得知真相，也一直想不明白那段亲眼所见的记忆到底来自哪里。”
秦默默只知道队长和洛哥有一段过往，但没想到是这么惨痛的过往。
但他更不明白凌野和自己说这些话的用意。
死而复生什么的……明明就是天方夜谭。
“但我现在好像猜到了一点，”alpha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酒红色的丝绒戒盒，不好的预感却在秦默默大脑里打转。
“队长……”秦默默看着凌野走向那具骸骨，头也不回。
“当我的鲜血流遍这具骸骨后，你就用对它使用时间加速，所有难题就会迎刃而解，如果你还能见到洛星洲，告诉他求婚戒指我已经收到了，我愿意。”
我们还没来得及举行婚礼，却先举行了葬礼，如果只有死亡才能让我们重逢，那我愿意将坟墓当做新房，将挽歌当做祝愿。
你说过，我生是你的，死也是你的，你不会言而无信。
凌野的身体变成死灵形态，慢慢走近废墟中心的骸骨，却把安迪留在了秦默默的身边，秦默默想追，却被安迪冰冷的小手拽住。
他愣在原地，看着alpha站在骸骨的顶端，几乎是以一个献祭般的姿势立在原地。
alpha从空中抽出长镰，漆黑的刀刃收割过无数敌人，这次却对准了它的主人。
“队长！！！！”
尖叫声中，还有陡然刺进胸膛的长镰，在地底的时候，凌野为了保护洛星洲刺进过这里一次，然而这一次，刀锋正对着跳动的心脏，鲜血顷刻蔓延。
alpha垂着头，鲜血顺着衣服慢慢流下，淌在泛着蓝色荧光的骸骨上，被血液流过的地方，坚不可摧的骸骨开始变色，黯淡，最后变成石灰岩一样的质地。
秦默默呆呆看着这一幕，呜咽在喉咙里翻滚，alpha就这样慢慢失去声息，连同那具蓝骸骨架，一起黯淡下来。
悲痛中，他的异能也跟着发动，随着时间的快速流逝，那具骸骨彻底被灰化，而alpha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温度。
他不理解队长死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这具被鲜血浸透的骸骨，像被泼灭的大火，逐渐熄灭。
洛星洲藏了这么多年，保护了这么多年的人，最后还是逃不过最后的宿命，将自己献祭给了这场进化。如果洛星洲还在，他一定会抓住alpha，狠狠骂他一顿。
秦默默一瞬间也生出死志，迄今为止，这个小队的所有人都死在了这个现场，他真的快崩溃了。
随着时间流逝，alpha死灵化的躯体微微颤抖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会化作蒲公英飞走。
秦默默跌跌撞撞地扑上前，还没有碰到alpha的身体，骸骨四周却陡然围起一个火圈，大火之中，一双双幽灵手骨撕开地面，将一个个熟悉的人影推了出来。
秦默默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再也不动了。
那些已死的队友死而复生，静静躺在地面，陆成安，祁洋，宋今欢，洛星洲……甚至还有粉蜘蛛和黑皇后，他们面容安详，像是陷入沉睡。
像是感受到什么，alpha惨白皲裂的身体从骸骨上滚落，直直落到洛星洲怀里，把沉睡中的洛星洲砸醒。
“妈的，谁在踢我……”洛星洲睡得死沉，捂着额头坐起来，一睁眼就看见怀里生气全无的alpha。
他瞳孔一瞬间缩成针尖，失声道:“凌野？！”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已经把alpha冻起来了，死的明明是他，为什么会是凌野？
alpha死灵化的躯体已经彻底安静下去，唯独一双惨白的瞳孔直勾勾看着他，仿佛要用尽全力看他最后一晚。
洛星洲的眼眶顿时就红了，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他总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alpha在他怀里断气，四年前研究所是这样，四年后也是这样！
“凌野，你给我活过来，你不准比我先死，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第二次了……你醒过来看看我……”为什么他拼尽全力，最后还是重蹈覆辙，这场诅咒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眼泪断了线一样流，他抵着alpha的额头，脸上却全是泪水，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吵醒了沉睡的其他人，他们纷纷醒来，却眼见这窒息的一幕。
有人在洛星洲耳边说话，他却听不进任何一个字，他轻轻抚摸着alpha心口的大洞，却摸到一个怪异的凸起。
他慢慢拿出那个被鲜血弄脏的戒盒，刻着凌野名字的紫罗兰色钻戒静静躺在丝绒上，而浅金色的那一枚，已经戴在了alpha的无名指上。
alpha戴走金色，却留下了紫色。
他同意这场求婚，即使这场求婚甚至没有开始。
洛星洲盯着盒子里的钻戒，忽然停住了眼泪，他慢慢取出，最后扣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与alpha戴着钻戒的那只手十指相扣。
炼金术发动，废墟里的碎石化作尖锐的匕首，也化为了某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我们约定好的，就算是地狱我们也要同路。”
匕首刺进胸膛前一刻，身后的尖叫此起彼伏:“洛哥！！！！”
“住手！！！”
洛星洲闭着眼睛，然而没等到疼痛来袭，他的手却被人抓住了。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alpha坐在自己的尸体身边，披着斗篷，瞳孔惨白，面无表情，神态却很温柔。
那是凌野的鬼魂。
鬼魂慢慢凑近，在洛星洲的额头落下一个吻，又抓起洛星洲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单膝下跪，吻了吻他的手背，又吻了戒指。
那是一个求婚的姿势……他的鬼魂，在向尚在人世的爱人求婚，洛星洲已经乱成一团，怔怔道:“凌野……”
alpha歪了歪头，像是在问:哥哥，你愿意吗？
没有一个字，洛星洲却完全理解alpha的意思，他垂下眼，眼泪却流了下来:“……我愿意。”
alpha的鬼魂微微一笑，倾身靠过来，洛星洲只觉得就像被毛绒动物抱了个满怀，还来不及回报，那段鬼魂和地上的死灵化躯体就像蒲公英，轻轻散去。
他还维持着回抱的姿势，身边却空无一物，那个短暂的吻就像是一场美梦，而掉落在手心的浅金色钻戒却明明白白告诉他不是梦。
他像是终于被击溃的钢铁巨人，跪坐在在这具巨大的骸骨前，泣不成声，如果凌野真的为神明所眷顾，就不应该被死亡缠绕，八年的胆战心惊，换来的还是一场无法挽回的结局。
他说不出话，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直到有人慢慢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
“洛哥……”秦默默牵着安迪的手走过来，轻声安慰这个已经被苦难击溃的omega，“队长不在了，可是他还在。”
洛星洲流泪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红着眼抬起头，正好对上穿着破烂斗篷的小安迪，后者慢慢松开了秦默默的手，抬手揭开了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对紫色的，绝无仅有的漂亮眼珠。
还有一张稚嫩的，和小时候的凌野一模一样的脸。
他大睁着眼，伸出一只手，期许地盯着洛星洲。
那一瞬间，洛星洲以为自己魔怔了，他根本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奇迹。
他恶声恶气，像个自我防护过度的疯子:“他已经死了……你又是谁？”
他盯着安迪的脸，目眦欲裂。
安迪摇摇头，小小的身体凑上来想牵住洛星洲的手，却被躲开。
他好像只会重复那一句话:“他已经死了……你到底是谁？”
被拒绝两次，沉默的小死神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弥漫着水光。
哭起来的时候……和凌野小时候一模一样。
洛星洲怔住，手忙脚乱地把安迪搂进怀里，他只是个小孩，他知道什么，自己要发疯也不该对着一个小孩发。
他拍了拍安迪的背，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泪水，手背碰上脸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却一顿。
温热的脸颊，带着体温的身体，不属于鬼魂，但属于活人。
他难以置信:“……凌野？”
安迪后背一僵，忽然张开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难言的眷恋:“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