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起起落落，洛星洲沉眠在回忆里，耳边似乎有人在叫他，他想回应，却张不开嘴，再睁眼的时候，狭窄湿热的医疗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座战场。
那是在海洋研究所的最后一天，造神战役刚结束不久，研究所暴动，感染体窜逃，监禁系统瘫痪，他和凌野从底下十三层一路拼杀，伤痕累累，终于来到了地面。
他们有了新的编号和名字，但仿佛是命运在开玩笑:凌野异能还没有分化，却排行首位，代号主神；洛星洲一天比一天疯，死在他手下的感染体数不胜数，明明与恶魔无异，那个beta却给他取名“救世主”。
这段记忆，是洛星洲从不肯提起，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看着过去的自己，呆呆地站在火光之中，左臂用力过度，微微发着抖，右臂已经断裂，只剩半只光秃秃的骨茬，眼泪在布满黑灰的脸上冲开纹路，而背后的人已经彻底失去声息。
海洋研究所爆炸那天，凌野是那个没有逃出去的人。
alpha在逃亡中途突发休克，洛星洲背了他一路，一开始凌野还会说话，求洛星洲不要抛下他，地下室三层没有阳光，已死之人终身不见天日，他不想待在地底。
“哥哥你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你不能抛下我。”
洛星洲点头:“我不会抛弃你。”
他当然不会，这是他养活的孩子。
后来凌野变卦了，alpha阴晴不定，知道自己无力回天，反而开朗起来。
“哥哥，丢下我吧。”
“我亲近你，只是让你保护我。”
“哥哥，你走吧。”
洛星洲让他闭嘴，眼眶却忍不住发热。
凌野乖乖闭嘴，没有再说话。
太阳升起的时候，洛星洲背着alpha来到了出口，他很高兴，他转头和凌野说话，背上的人却悄无声息。
那一刻，洛星洲累到了极点，精神支柱倒塌，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铅黑的乌云密布天空，下雨了，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
他和凌野摔在大雨里，仅剩的那只手也终于脱力，凌野躺在泥泞的地面，面容沉静，仿佛睡去。
洛星洲仰着头，说不出话，大雨淋在脸上，和血泪混在一起。
他脱下外套，盖在凌野身上，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地，直到这场大雨停歇。
他的两只手都废了，带不走凌野的身体，研究所的人会追上来，排行首位的主神，死后也是研究所的资产，他们会挖走他的腺体，泡在五颜六色的液体里，用他的基因制造出成千上万个仿制品，用尽一切方法制造出第二个主神，第二个傀儡。
洛星洲愣愣看着凌野苍白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活过来一点，他用仅剩的，战栗的左手，从腰间抽出了利刃。
他才不会让那群疯子带走凌野的腺体。
因为在夺走凌野的腺体之前，洛星洲就会毁掉它。
他红着眼眶，吻了吻凌野的额头，眼泪滴落，落在凌野的脸颊。
“对不起……”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对不起……”
利刃刺进alpha的腺体，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视线被眼泪模糊，恍惚中，他好像看见alpha睁开了眼睛，流着泪问他为什么。
“对不起……”他无法自抑地喃喃，分不清现实还是回忆，他看着凌野的躯体慢慢远去，心脏抽痛，呼吸困难。
挣扎着，意识如溺水之人对抗洪流，白光铺满视野，他喘不过气，而下一刻，他猛地睁开了眼。
视野逐渐明朗，他对上了凌野诧异的双眼。
“哥哥？”alpha低声叫他。
大口喘气，嘴唇翕动着，洛星洲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眼眶泛红，攥着凌野的领口，几乎在祈求:“对不起。”
凌野一愣，他从来没有见过洛星洲这么脆弱的样子，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哥哥，我说过，别说对不起。”
他倾下身，用嘴唇去碰洛星洲的嘴唇，安抚着发抖的omega:“没事了，哥哥，我在这里。”
虽然粉蜘蛛最后的精神幻想给他们争取了时间，控制了洛星洲的意识，但很显然洛星洲做了一个不太美好的梦。
洛星洲慢慢冷静下来，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破旧的环境，狭窄的床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塑料味，布满灰尘的窗户把窗外的夜色隔成朦胧一片。
“这是…哪里？”他迟疑开口，却发现嗓子有点哑，呼吸滚烫。
“旅馆，”凌野拨开他汗湿的额头，解释，“入住不用身份证，没有人查得到这里。”
联盟的人还在追查他们的行踪。
凌野眼下两道乌青，说话放得很轻:“你睡了两天一夜。”
失血，高烧，意识模糊，心动过速……没人知道omega是怎么熬过这两天的。
意识回笼，洛星洲后知后觉:他和凌野进入游乐园执行任务，遇见了黑皇后和粉蜘蛛，被国际生物联盟通缉，再然后疯锯子异化，他被感染子弹击中……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昏迷的时候，好像一直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叫他哥哥。
他垂下眼，腰腹的伤口也被包扎好了，对上凌野的目光，他终于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我没有异化？”
凌野一愣，联想到了疯锯子的下场，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
旅馆的灯光很暗，用的是老式的螺口钨丝灯泡，一只飞蛾围着它打转。
“离开之前，安许对你使用了‘精神幻想’。”
精神幻想只能防止遗忘者精神崩溃，所以洛星洲梦见了过去，而且是最深刻，最坚定的过去，但精神幻想无法抵御污染，还是说不过去。
感染子弹能让S级的遗忘者在三十分钟内异化，疯锯子五分钟就感染了整座游乐园，他们是眼睁睁看到过的，为什么到了他这里，感染子弹反而失效了。
他想不通。
“嘶……操，”他轻轻一动，腹部的伤口牵扯着疼痛，脑袋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凌野板着脸按住他。
“麻醉药效已经过了，疼，别动。”
脑袋昏昏沉沉，洛星洲已经不想思考了。
他躺在被子里，体温很高，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盯着凌野，对方身上就像有一方磁极，正好和他身上的相反。
太奇怪了。
洛星洲舔了舔嘴唇，他嘴唇缺水发白，凌野把温水递到他嘴边，洛星洲就着喝了一口，喉咙终于舒服了，却还是像缺少什么东西一样，愣神中，水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下意识张嘴，舌头卷过凌野的指背。
凌野一僵。
洛星洲也僵住了。
“你的信息素呢？”过了一会儿，他又急切地问。
凌野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冰凉的手背捂住洛星洲的额头，后者舒服地轻轻“唔”了一声，体温计一测，38.6℃。
“哥哥，你发烧了。”
但好像也不是正常的发烧。
洛星洲看着凌野嘴巴在动，脑子却很迟钝，昏昏沉沉地，只想着一件事。
“你的信息素呢？”他霸道地拽过凌野，“咔嚓”一声，玻璃水杯落地碎裂，他把alpha的手当做降温冰块，捂在额头上。
凌野垂眼，掌下一双眼睛浸过水似的，湿漉漉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眼神凶狠又柔软。
alpha俯身，omega浑身紧绷起来，瞳孔放大，一副失神的模样。
“哥哥，”omega脸很小，一只手就能包住大半，睫毛在掌心剐蹭，凌野的心也跟着一动，喉咙发痒，却很纠结，“你的发情期到了。”
之前洛星洲答应过，下一次发情期，就让他凌野暂时标记他，但现在omega的伤还没痊愈……凌野的垂下眼，一点一点收敛好欲望。
“我带了omega抑制剂，帮你打，乖一点。”
洛星洲脑子都热抽了，听凌野说完，忽然停住。
“你是alpha，为什么随身带omega的抑制剂？你给谁带的？”他难以置信。
凌野安抚他:“给你带的，应急。”
洛星洲完全没有被安抚到:“为什么？你不是说，下一次发情期，就标记我。”
“你受伤了。”
洛星洲很不高兴，开始无理取闹:“借口。”
凌野:“……”
“我只是中弹了，不是腿断了，又不影响标记，”控制不住喘了两声，他冷着脸，活脱脱像个欺男霸女的二世祖，他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越来越黑，“难道你不想标记我？”
“没有。”
“那你想标记谁？”
凌野太阳穴突突跳，把人按回床:“……躺好。”
洛星洲脑子里全是凌野的信息素，凌野一动，他就像护食的大猫猛扑过去，也不顾伤口的疼痛，凌野面容一僵，又不敢反抗，小心护着omega，却被这个没良心的按倒了。
洛星洲手肘抵着凌野咽喉，锁喉的姿势，力道奇大，研究所最强突击手的力量不是闹着玩的，没到十秒，凌野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
“你要勒死我吗？”凌野略崩溃。
洛星洲后知后觉，急忙松开手，目光却盯着对方的锁骨和脖颈，alpha肤色偏白，稍微用点力就红了一大片，洛星洲入魔似地盯着看，半晌，又弯下腰，亲了亲那片皮肤。
“对不起，宝贝。”
凌野一直注意着洛星洲腰上的伤口，眼看着绷带有挣扎松落的迹象，眼皮跳了跳，终于妥协了。
与其让洛星洲胡来，不如满足他。
他拍了拍omega的腰，微微侧身，示意omega躺上去:“跪好，背对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