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的眼神一顿, 终于回头,细细打量着因子虚,伸着手把因子虚转了一圈:“嗯, 倒是胖了。”
“头发还是那么乱, 早上是不是没洗脸?出门没擦手, 都是漆水。”
他才刚刚看见因子虚那会表情还是“甚是想念”,现在说几句眉间的沟壑就加深一些, 很快脸黑如炭:“权持季那个狗崽子呢?当初和你来凉都的时候说会好好照顾你, 这就是照顾吗?他照顾了个屁!”
因子虚也义愤填膺地点了点头,钱老话头一转, 安慰了因子虚本来就没有的自尊心一下:“不过, 这衣服至少没有以前花的绿的折辱眼睛, 就是大了些。是权持季那小子给你买的?混帐东西, 连你的尺码都没有记住。”
因子虚喏喏:“这是……权持季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钱老还是找到了借口数落权持季:“他就没有给你裁缎子做一身好看的吗?”
因子虚:“没有。”
笑话,钱都是因老板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在管,权持季哪里有银子去挑一匹好料子。
钱老岔开腿,就像是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山鸡一样, 正打算破口大骂。
因子虚忙捂了他的嘴,安抚一样岔开话题,问:“您不是留在京都了吗,怎么回来了?”
钱老:“我和半裁叶住不惯京都。”
因子虚细细盘算:“不应该的, 您在京都可是从龙有功,出门虽不是前呼后拥也是风光无限,日子过的决计不会比凉都差。”
钱老一声冷笑:“贱命一条,享受不惯荣华富贵, 京都的空气哪里有凉都的新鲜。”
顿了顿,钱老突然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半裁叶想你了。”
其实, 他也想这个没正形的逆徒了。
言罢,他好像难为情一样把脚步迈得飞快:“半裁叶和我满城找了你三日,你倒是和以前一样,神出鬼没就像是背后灵,现在找着了,该去找半裁叶说说了,那混小子现在还在抓瞎呢。”
因子虚跟上钱老的步伐:“京都一切都还好吗?庄琔琔还习惯当皇帝吗?”
钱老喋喋不休着:“现在可不能喊他的名字,他是万人之上一国之君了,名字是犯了忌讳的。”
“那孩子成熟了不少,原来你们走了的时候还哭爹喊娘要见什么先生,后来皇莆七落把没有开刃的剑扔到他怀里,说要是庄琔琔能和自己过上两招就带他去见先生,结果把他一脚踹飞了,一点情面也不给留,说你现在这副德行去找先生干什么,哭吗?先生都会嫌弃你丢人现眼。”
“皇莆七落说权持季和你已经隐居,逍遥快活,若他不能当好一个国君守护百姓,他就是毁掉了你们的逍遥,就算你们见到了他,也只会觉得寒心,教出来了一个只会哭哭哭的废物。”
“那之后,他就开窍了,学习也比以前舍得下功夫,我也就放心回凉都了。”
“你呢?”钱老的目光斜斜地睨了一眼因子虚:“你还好吗?已经走出来了吗?”
因子虚目光一阵停滞:“我不知道,好像走出了,可是偶尔还是会想起远勋和喻白川,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也不能大家都把他们忘了。”
钱老:“阳长和喻白川还是没有消息,其实我觉得,他们或许都活着,别忘了阳长是一个神医。”
因子虚:“嗯。”
他也是这么想的。
就像是葛丰正说的,阳长不适合带着宫里,形形色色人影重重太过复杂,这个少年神医又过于纯粹。
要是阳长救不活喻白川,他带走喻白川干什么?
病秧子一个的喻白川,为了活着总是遭受这样那样的威胁把持,若是他和阳长一路,会比呆在因子虚身边要好得多。
他还是在屋子外面为喻白川种了一池昙花,只可惜花开的时候他都睡着了,什么都没有看见。
喻白川估计也像是昙花一样,在因子虚没有看见处静静花开吧。
还没有感叹一声,哗啦一下,眼前突然就闪过了一道人影,半裁叶一个猛子挺了起来,脚尖一点,身子来了一个480度的大旋转,一下子就栽到了因子虚怀里,两人四目相对,半裁叶的眼睛亮的能当灯使,若是有尾巴,半裁叶的尾巴一定可以翘起来打着旋儿:“因老板,我终于找到你了。”
因子虚:“……”
他看了看怀里的人,他好嫌弃。
印象里面权持季也是常常撒娇,可是权持季也没有这么恶心啊。
“起来,一个大男人没脸没皮没骨头的,像是什么样子?”
半裁叶又灵巧地爬了起来,拾缀拾缀自己的衣领子:“行了,因老板,我们初来乍到,你是不是该叫我们去你住处招待一下啊?”
因子虚狐疑:“初,来,乍,到?”
正在面面相觑的三个人全是土生土长凉都人,这时候说什么初来乍到?
因子虚理解:“你是要看看权持季吧?”
半裁叶被戳中了心思:“没错,我就是去看一看那个狗崽子,我可是记得他以前老是打你,这回儿我和钱老一起罩着你,因老板,我看看他这几个月是不是还在亏待你。”
因子虚:“……”
话说,刚刚他还在和权持季吵架来着。
钱老和半裁叶一到屋里,不知道会不会看到嘤嘤嘤咬着小手绢啜泣的权持季,那场面可真是太妙了。
因子虚摸了摸鼻子:“权持季挺好的。”
半裁叶敏锐地发现因子虚走起路来有一点一瘸一拐,他心里面笃定了:好啊权持季这个坏东西,竟然还敢打因老板!
他的小乖就由他守护。
半裁叶鼓了鼓腮帮子,上上下下打量因子虚,找茬道:“看看我们可怜的小乖,头发那么乱,权持季是不是没提醒你洗头,早上出门是不是没洗手,衣服上面全是漆水,权持季是不是还叫你干活呢?”
因子虚:“……”
好熟悉的话啊。
因子虚扭着脖子审视自己,觉得还算得体,至少比在奉安城时体面。
“先回去吧,也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了。”因子虚扯起钱老的胳膊就开始大摇大摆,刚刚他还在犹豫纠结应该怎样悄无声息地回到棺材铺子,现在钱老就是他最好的幌子。
棺材铺子是新买的,藏在小巷子里面,听说原来的住户是一个姑娘,后来死得蹊跷,屋子久不住人,邻里都说这间房子很不吉利。
而因子虚听了……直接全款拿下!
因为闹鬼的屋子便宜啊。
屋子很大,门户结实,因子虚引半裁叶和钱老入了屋子,一下子就看见坐在门槛上做怨妇状的权持季。
因子虚盯了一眼:“……”
权持季瞪了一眼:“哼。”
接着半裁叶突然从门外伸出头颅,被门槛处阴阴沉沉的权持季吓了一跳:“靠。”
权持季见到外人进屋,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面子,麻溜地爬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帅气的背影。
“钱老先生,还有这个聒噪的乌鸦,你们怎么过来了?”
钱老上上下下打量权持季,道:“怎么?不欢迎?”
权持季闷声:“没有。”
但是看那个凶神恶煞的背影,权持季确实不欢迎。
半裁叶还在因子虚耳边吹着风:“因老板,乖乖,你看看他,他还敢瞪你。”
因子虚:“……”
他去提了一壶茶汤,指了指地上横七竖八的棺材,道:“这些都是没装过死人的,不晦气,随便坐,对了,你们吃过晌午了吗?”
钱老也想看看因子虚和权持季这段时间吃的是什么猪食,遂应了一句:“没有,你们俩个也不用特意准备,我们吃你们平素的吃食就行了。”
因子虚慢悠悠踱步到了灶台上,姿态僵硬地拿起一把刀:“你们想吃菌子火锅吗?我给你们做……”
话音未落,钱老心如死灰一样啪叽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半裁叶一声咋呼:“什么?因老板你下厨?权持季有什么用”。
就因子虚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钱老都害怕因子虚一个不留神把自己的手指头都砍下来拌饭。
“给我们做?你能做个什么?”
因子虚拿到瞎比划了一下,自信满满:“菌子火锅啊,很好吃的。”
钱老:“你做不出来,滚。”
因子虚突然笑得奸诈:“我能做个样子!”
接着,他生疏地拿起菜刀,姿势就像是握砍刀,库库在菜板上面就是剁,砍瓜切菜如砍人一般。
钱老继续沉默:“……”
他就该知道因子虚到底是什么鬼样子。
接着权持季闻声而来,夺过因子虚手里的菜刀,把人挤了出去:“你进厨房干什么?”
因子虚指了指沉默不言的半裁叶和钱老,道:“他们想吃菌子火锅。”
半裁叶:“……”
钱老:“……”
原来这就是因子虚口中的“做个样子”,确实高效。
权持季一言不发,应该还是在生早上的闷气,却还是把因子虚赶出厨房,找出了火锅鼎子,在灶火前面烧红了炭木,动作熟练地备菜,将肉下到泡了姜葱的沸水里面,撇去浮沫……
因子虚看见权持季还是闷头烧饭,立刻开朗地招呼正没话说的两人,兴致勃勃:“搞定。”
钱老:“你现在还是没学会做饭是吗?”
因子虚真诚:“术业有专攻!”
钱老瞥了一眼身后还在忙碌的权持季,语气带着一份怀疑:“你就没有想过,以后和那个混小子分开了你要如何生活?”
“老夫始终觉得,你和他不是一路人。”
因子虚微微笑了起来,眼睛的弧度美好:“不是一路人,可是终究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