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世间熙熙攘攘来来回回, 就算是擦身而过也不代表着不会在下一个街口萍水相逢，看样子不是一路之人，也能并肩同行。
因子虚轻轻地把手指头放在唇边, 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您再说, 权持季该生气了。”
钱老和半裁叶齐刷刷地拍桌子：“生气就生气, 我不怕他。”
因子虚诺诺举起手来：“我怕啊，我怕死权持季了。”
在榻上那么凶, 那么胡搅蛮缠, 因子虚想想就头疼得厉害了起来。
今天把权持季说得一无是处，权持季今天晚上必定患得患失地爬上自己的榻, 一边反复询问, 一边像疯子一样紧紧抱着因子虚, 将身体的高昂特征嵌入因子虚的蜜沼。
半裁叶拍板定案：“狗男人, 凶什么凶。”
因子虚袒护：“权持季其实心思细腻，上午说他一句，现在还在生气，他也很脆弱。”
半裁叶多么聪明的一个人啊, 直截了当地回答：“那不是脆弱敏感，单纯是权持季小心眼。”
因子虚沉默了，仔细思考揣摩了一下，捻下巴搓了搓：“……”
他觉得半裁叶说的好有道理啊。
半裁叶错开话题：“久别重逢, 别聊权持季这种不吉利的东西，来聊聊你吧，小乖。”
因子虚：“嗯？怎么了？”
“如你所见，我很好, 这世界上的人都在找什么天之骄子许沉今，可是我已经全头全尾变成了因子虚, 属于过去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也是时候走出来了。”
半裁叶嘟囔了一声，表情抑郁：“你是走出来了，回回都来抛弃我啊，没次都没有带我一起走的意思，好歹也是你的贴身侍卫，我还那么便宜。”
因子虚拍拍他的肩膀：“嗯，我给你的任务是教导好庄琔琔啊，叫他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存在。”
半裁叶原来还在含情脉脉地看着因子虚，听到这话他立刻错开眼神，看看天看看地，数数路过的小蚂蚁：“有没有可能，我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对庄琔琔没用才过来的。”
他把自己的白眼翻上天灵盖；“乖乖，我是一个废物，我以前偷鸡摸狗，还冠冕堂皇地说自己是江湖赫赫有名的怪盗，笑死了，其实就是在自欺欺人罢了，我就是一个偷子。”
“还记得之前我说你长的很像我以前养的猫吗？那只猫后来死了，因为我偷东西的时候把它忘了，叫苦主乱棍打成了一摊肉泥，它是一只猫啊，又不是过街老鼠，不就是因为跟了我才那么可怜的吗。”
半裁叶突然一笑：“一个偷子怎么能误人子弟呢，所以我过来了。”
因子虚突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一个废物啊？是不是觉得自己不配？”
半裁叶羞愧地垂了脑袋，翘起的呆毛都耷拉了：“我只是一个偷子。”
因子虚的眼睛很亮，直勾勾地盯着半裁叶，像在蛊惑什么一样：“那我呢，你觉得我配不配。”
半裁叶不知道因子虚要说什么，只能呆呆愣愣道：“小乖，你可是许沉今啊。”
因子虚笑得捂住肚子上，气不接下气满地爬：“你瞧瞧我们这个桌上，一个偷子，一个奸商，一个跳大神的……谁都是不入流的废物，怎么你独独看不起自己呢？”
“你可是从龙有功，是庄琔琔的亲信，挂刀镇守御前，一个偷子搅动风云啊。你是可以和权持季对峙的怪盗，妄自菲薄什么，你就应该且歌且狂！”
半裁叶嘻嘻一笑：“这不一样。”
因子虚：“哪里不一样。”
半裁叶：“我本卑贱如泥，强行捧上云端只会四分五裂，不会成为人人惊叹的空中楼阁。”
半裁叶：“因老板，你说过我是你的贴身护卫，一辈子生死不离，我可是当了真的。”
因子虚就纳了闷了：“怎么一个个的放着高官厚禄不要，偏偏喜欢来我这个棺材铺子当伙计。”
“那你可要想好了，现在是月钱1两，包吃包住但不管吃好住好，你要是干活累死了，我也不平白无故给你派棺材的。”
半裁叶原来还在忽闪忽闪的眼睛一下就沉寂了，他抿了抿嘴都没有忍住自己的嘴角抽搐，原来张扬的几根头发也耷拉了下来，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因老板，你可真是越来越……”
半裁叶想骂人，因子虚坦荡荡看着他，表情戏谑：“越来越什么？”
半裁叶收声，舌头转了一个弯：“越来越精明了……”
嗯，怎么不算呢。
物价水涨船高，月钱节节败退，因老板的良心消失不见。
因子虚提醒道：“在我这个棺材铺子里面可是要规矩一点，闲的没事不要招惹寡妇”。
半裁叶一脸难以置信，眉毛一挑，嘴巴一张：“乖乖，你就这么想我的吗？我怎么可能？”
因子虚认真地回忆了起来：“我可不信，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像是一个登徒子，一上来就叫人美人乖乖，那时我胡子也没剃，脸也没有洗，浑身上下都是血，你怎么看得出我的本来面貌，连我都下得了口，你能正常到哪里去？”
半裁叶突然扭捏了起来，吞吞吐吐：“因为……乖乖，你就像是我的那只小野猫啊。”
因子虚：“小野猫？”
还没来得及回应，权持季说到就到，隔着火锅的热气也可以看清楚这家伙面色不善，脸黑得像是锅炭一样，恶狠狠面向半裁叶道：“什么小野猫？”
谁是谁的小野猫？
半裁叶被吓了一个激灵：“喵？”
因子虚：“……”
权持季：“恶心！”
菌子火锅的白气带着袅袅香味，锅里面翻转着各色鲜美，叫人食指大动。
锅被架起来摆在了桌子中央，凉菜和小炒也准备齐全，权持季拿了筷子出来，先是端端正正地把一双摆在了钱老面前，接着不耐烦的把另一双扔到了半裁叶眼前。
因子咽了咽唾沫，已经手心向上就等着筷子到手就大快朵顾。
过了好一会儿，权持季落桌了，不说话，也不把筷子送到因子虚手上。
因子虚呆呆傻傻，尴尬地把自己伸出去的两条膀子缩了回来，手掌一合拢，里面是一泡空气。
他龇了龇牙，伸手就要去夺权持季手里面的筷子：“怎么？还生气呢？饭都不让人吃？”
半裁叶气愤了，凶神恶煞一拍桌子，把自己的脚架了起来：“我的乖乖，你看看他，连饭都不给吃，筷子都不给你拿。”
权持季一下子就打掉因子虚蠢蠢欲动的手：“菌子还不可以吃。”
因子虚嘴硬：“我知道，你先把筷子给我，我是凉都人，菌子熟没熟我自己不知道看吗？”
权持季冷淡开口嘲讽道：“防的就是你们凉都人，医馆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不都是吃菌子中毒的凉都本地人，你也是常犯。”
权持季永远忘不了在奉安城一推开门就可以看见喻白川和因子虚倒得整整齐齐的模样，因子虚除了会吃还会干什么？他分的清蘑菇吗？他知道怎么解毒吗？
因子虚只会带着别人一起躺板板。
权持季把因子虚的手扔了回去：“能吃了我就夹给你。”
因子虚扁了扁嘴：“你知道什么啊你，火锅当然是要自己涮。”
权持季悠悠：“你的菌子就涮过一遍水，烫没有两秒立刻往嘴里塞，饿死鬼投胎一样。”
因子虚：“……”
钱老：“……”
他就知道。
半裁叶：“……”
虽然他想找权持季的茬，但是这确实是事实。
因子虚的碗里面只放了调羹，权持季盯着翻滚的白汤掌握着火锅鼎子的炭火，这边才开始吃饭。
菌子没熟得那么快，因子虚的嘴巴里面东西没有塞满，话就多了起来，他把脑袋扭向钱老：“那你呢师傅？半裁叶今后留在这里给我当伙计，你今后要怎么办？”
依他对钱老的了解：这老人家的眼睛还是雪亮，一眼就知道因子虚这人不咋地，可不会想像半裁叶一样和因子虚一起开棺材铺子。
权持季警觉地将眼睛斜了过来，手上掐了一把因子虚的大腿：“什么意思，为什么那只聒噪的乌鸦要留下来？”
他能和半裁叶心平气和地待上一顿饭的时间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半裁叶不服，一跃而起，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对着权持季趾高气扬道：“我可是贴身侍卫，贴身的，怎么了？”
权持季：“我不许。”
因子虚安抚一样拍了拍权持季的肩头：“他工钱低，你忍忍他。”
权持季坚决：“不要。”
忍忍？如何能忍，据他所知，因子虚和半裁叶曾经交流过对春宫图的看法和意见，半裁叶还像是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怎么也甩不走，四舍五入等于他两有一腿。
半裁叶更得意了：“我不仅要留下来，我还要住在这里，哈哈哈，略略略……”
他扯了扯自己的下眼皮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你能拿我怎么样？”
谁知道就这一句话下来，权持季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转变，他突然真诚而热情地对半裁叶说：“欢迎！”
半裁叶：“……”
权持季微笑：“谢谢。”
这间铺子里面就只有两个房间，原来因子虚死活要和权持季分房，权持季还要三更半夜爬上因老板的榻，厚脸皮地赖着不走，现在半裁叶住进来了，这不就意味着自己可以和因老板名正言顺地住进同一个房间，躺上同一张榻吗？
可喜可贺，半裁叶就是权持季的贵人一个。
钱老终于出声回答因子虚的问题了：“老夫可能回去周游天下吧，对了，子虚，我听闻在儋州有一个有趣的说书先生，他的故事离奇孤僻。”
因子虚莫名其妙：“怎么了？”
钱老对着因子虚怔怔地笑了起来：“他讲的是甲大人，乙大人和假儿子之间的爱恨情仇，情节扯淡，胡说八道，倒是有趣。”
因子虚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怔怔的出了声音：“喻，白，川，吗？”
甲大人，乙大人和假儿子，不就是因子虚曾经对喻白川信口胡说的东西吗。
钱老点了点头：“你要去找他吗？”
因子虚突然释然一样笑了：“不必了，知道他活着，就已经足够了，我心里这颗大石头也落了地。”
因子虚突然站起身来，一脚踢开了身后的椅子好在钱老的面前留下了一块空地，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孽徒因子虚，祝师傅此行一帆风顺。”
权持季随着因子虚一同跪下，两个人的额头一起在地上一磕，钱老只能看见他们的后颈。
“孽徒无用，只是苟活，没给师傅脸上增光……”
话音未落，钱老起身离开，摆了摆手：“因子虚，你是我收的最好的一个徒弟，可能不乖……”
说到最后，连钱老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有一点的朦胧。
末了，他挥手自兹去：“罢了罢了，这样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