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钱老压了几天的筋骨之后, 因子虚软着四肢百骸挥手告别。
按时间来算,这时候的太子远勋还没有被尔朱勒掳走。
因子虚清楚明白,要想要逆天改命, 现在就要回到京都, 来到一切还没有开始的地方。
可是……
因子虚已经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许沉今了, 要是逆天改命,谁也不知道后面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所求即所得, 还是横生藤蔓,旁生枝丫, 又遇到曲折。
因子虚罢了筷子, 看向面前的凸碧, 突兀出声:“小凸碧啊。”
凸碧可能是落寞了, 没什么好气的样子:“食不言寝不语。”
因子虚:“噎不死。”
这回权持季把筷子一放,鼓了鼓自己的腮帮子:“先生原来还记得我的名字呢,还以为是这几日认师忙得把我忘了。”
因子虚:“……”
权持季一边说一面去斜眼窥看因子虚的神色,似乎是不满, 又好像是在找自己的存在感一样:“先生有自己想学的东西也挺好的,我一点也不在意,先生不回家也没关系,反正我虽然只有这一点大, 孤苦伶仃,目不识丁,还愚笨蠢物,可我还能照顾好自己的。”
说着, 权持季又伸手去拿因子虚的碗,道:“先生, 这几日跟着那糟老头受罪了,我给先生盛一碗汤吧。”
因子虚低头,看见权持季的小肉手扭曲成了鸡爪的形状,刻意地翘起自己娇俏的无名指,全方面无死角的展示自己指头上那个微不起眼的小口子,不抓紧时间展示,这个小口子就要愈合了。
因子虚沉默了:“……”
原来这破小孩从小心思就这么明显的吗?
权持季没有等来因子虚嘘寒问暖,但他没有怀疑是自己的问题,他觉得是书生眼瞎,毕竟书生就是这样一个大大咧咧的性子。
小凸碧扁了扁嘴,手抖了一下,把碗摔了,接着一声尖叫,“柔弱无骨”地捧着自己的手,对着那道快要愈合的小口子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因子虚:“……”
他连忙蹲下身来关心……他的碗。
没错,关心碗!
凸碧彻底怒了:“先生!”
因子虚这才回过身来哄小孩,捧着权持季的手,细细瞧了一眼,语重心长:“凸碧,不用这样的,一直在手上划口子我也是会心疼的,况且,你不用和别人争什么,我会是你的,一辈子都是你的。”
那小小的口子被捂得热了,手下的皮肤开始变得温热,权持季怔怔出声:“是我的吗?”
真的是自己吗?
不用耍小性子,不用刻意引人注意……
因子虚摸摸他的小脑袋:“都是你的。”
权持季喏喏:“好。”
接着因子虚摊了摊手:“对了,我要上京都,你去不去?”
他笑了,笑得像一只笑面虎,道:“权持季。”
凸碧彻底愣住:“你怎么……知道?”
为什么会知道?
那小孩子一瞬间警觉了起来,从小被当做狼崽子养大的小孩习惯了孤独和寂寞,要是书生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那书生确实是一束照到他身上的曙光,可是……若对方早就知道他的身份,若对方早有图谋?
凸碧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杯子,突然释然一样笑了:“先生,所以,你要的是什么?”
权势,地位,还是他的首级。
他以为自己和书生之间是没有任何杂质的。
因子虚看向权持季:“你自己应该知道怎么回去营里面吧?”
凸碧死死盯着因子虚:“你什么意思?”
因子虚一笑,比山花都要灿烂的模样:“凸碧,我希望你出人头地,去营里面吧,到你功成名就的时候,我会给你送上一份大礼。”
凸碧愣住了:“你……”
书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没有讨要一丝一毫。
他有些不确定,书生对自己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是毫无疑问,这个凉都明媚张扬的少年会给自己留下浓墨重彩的记忆。
因子虚挥了挥手:“我在京都等你,等你功成名就,成为万人敬仰的将军。”
“对了,权持季,我的名字是……”
他想了一想,还是留下了三个字:“因,子,虚。”
若我逆天改命成功了,你会知道那高堂之上的许沉今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新郎,你会为我高兴吧。
若是不成,许沉今的尸体化了灰,成了土,依旧如以前一样万人唾弃那也没关系,你永远不会知道许沉今就是因子虚,你也不会为我忧伤。
“我们来做一场十年的约定,静候花开。”
……
作别权持季之后,因子虚小衣裳一换,珠光宝气买了马,暴发户的气质突出。
他本来就是许家金玉堆出来的公子哥,摇一摇扇子意气风发,快马加鞭到了京都,谁不说许家那个金枝玉叶回来了?
许沉今这个人小小一团的时候就惊才艳艳。
破例在翰林随帝师学习,伴皇子左右。
圣上召见许沉今后,赞曰:“此子若天之星斗,璀璨耀目”,甚至还要给那时才半大孩子的许沉今封个小官当当。
谁不把许沉今当成一个金宝贝疙瘩啊?
谁料这几年,许沉今销声匿迹,连科考都不去参加。
谁知道这天之骄子是不是泯然众人了。
好事长舌的人一边说着因子虚的陈年往事,一边贼兮兮地把目光往许府门口瞟,他们都想知道这许沉今轰轰烈烈回了京,现在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可是他们没有等到。
因为因子虚一到京都就直奔凉茶摊子。
他长得实在抢眼,玉做成的人儿两颗眼珠子活泛,桃花眼一眯,顾盼生姿。
这衣料华贵,烧包张扬,就差在头上插满金的银的,在腰上捆一圈玉的宝的,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有钱有闲的的公子哥儿。
这京都虽然繁华,却不是人人都腰缠万贯,有钱的主儿和没钱的可怜蛋儿平素的生活天差地别,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就比如,这有钱人都喜欢花楼上面听曲儿,没钱的呢,就在茶摊子前面看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此刻一个金枝玉叶的小公子两腿一岔,坐姿极其不文艺,绣口一吐就是瓜子皮噼里啪啦乱飞。
想不引人注意都难啊。
那华服小公子好像是对说书先生有了什么兴趣一样死死盯着喻白川,突然露齿笑了,整整齐齐八颗大白牙。
莫名其妙……
喻白川捂了捂自己带纱的斗笠,觉得难以理解,自己现在讲的故事是苦命鸳鸯悲欢离合一起私奔,对方笑个屁啊?
但是,听客是什么?
听客就是喻白川的衣食父母。
喻白川就心里骂骂,贼眉鼠眼一直往因子虚的方向瞟。
他清了清嗓子,手拿着破碗在众人面前游过一圈。
在因子虚面前的时候,等的时间尤其的长。
因老板抠抠搜搜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喻白川扭曲的脸。
喻白川心里一声呸,果然,这人啊就是越有钱越抠,越有钱越抠……
“后来,才子佳人成双对,化作比翼蝴蝶落于古刹……”喻白川讲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茶摊子前面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罢了。
对了,还有那个看着贵气其实很抠门的家伙。
喻白川仗着斗笠遮住脸,明晃晃一个大白眼,收拾好了自己的惊堂木就要离开,却突然手上一重。
抠门鬼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袖子,笑得嘻嘻。
喻白川:“……”
他还记得自己的袖子上面还有一个虫洞没有补。
果然,自己这一身衣服漏风更加严重了。
“这位爷何事?”他耐着性子去招呼抠门鬼。
因子虚不要脸啊,这钱是一分不掏,但是点评起来那是头头是道:“先生讲的故事都是老掉牙的东西,况且先生体弱多病,这讲一会儿停一会儿实在是憋屈,先生就不能讲些有趣的吗?我明日再来,希望先生能讲出有趣的故事。”
喻白川:“……”
我求你别来。
听着说书,钱不掏,占着位子,茶不喝。
这和占着茅坑不拉屎有什么区别?
才子佳人的故事听腻歪了,还要听有花样的?
你怎么不想天鹅屁吃啊?
喻白川一面微笑,心里谩骂,额角青筋恼怒得突突直跳,一面还要温柔问因子虚道:“那公子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叫我听听,好好学习。”
“唉,那你可就问对人了,故事要的就是刺激,有什么比朝里官员的辛密要引人入胜?当朝啊,有一个甲大人,他和乙大人是多年的宿敌,明里暗里勾心斗角……”
因子虚阿巴阿巴甲人人乙大人和假儿子,最后拍板。
“你看啊,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情侣变情敌,父子变逆子……”
喻白川:“……”
他现在一闭眼就是甲大人乙大人还有那个该死的假儿子。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奇葩猎奇的事情吗?
见喻白川一副吃了狗屎的表情,因子虚开怀大笑:“算了算了,我给你讲一个真的,你可以拿着这个去威胁正主。”
喻白川不信:“什么?”
因子虚笑容明媚:“你知道吗?那许家,就是那个户部尚书的许家,他们的天之骄子许沉今啊,是一个断袖!”
喻白川彻底傻了:“真的?”
许沉今回京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谁不知道?
这个断袖的消息却是闻所未闻。
喻白川表情冷漠:“我不信。你如何证明?”
因子虚看着喻白川,突然歪了歪脑袋,说话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因为,我就是许沉今。”
他笑着蛊惑:“这下我的把柄在你手上了,你可以来威胁我了。”
喻白川,这一回就勉强让你利用一下我吧。
“这缘分啊,真是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