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丰正的院子里面晒着名贵草药, 药香隐隐约约涌入鼻腔，呼吸好像都会染上药苦。
小小一个的孩子咬着下唇，可能是哭累了, 就不嚎叫了, 只是眼泪滴滴答答。
白面团长一样, 哭起来倒是有趣。
因子虚没忍住自己的贱手，戳了戳小阳长的腮帮子。
小阳长顿时拿眼睛一瞪, 眼圈红红还张牙舞爪。
下一秒, 鼻涕泡破裂，糊了因子虚一手, 阳长若无其事擦了擦, 还挺高傲：“别碰我, 呜呜呜。”
喻白川一言难尽：“……”
他收拾收拾衣襟准备摆手说回见啦。
就这, 就这能是神医？
骗鬼呢！
阳长觉得丢面子，所以哭得更加鬼哭狼嚎了。
因子虚指了指阳长那个圆润的鼻涕泡，问葛丰正：“怎么还把小孩弄哭了？”
葛丰正一副老天不开眼的模样：“你问问他，这个败家玩意, 要拿虫草喂马。”
因子虚：“……”
阳长还在抽抽搭搭：“可是我的心肝要死了。”
心肝要做世界上最长寿的小马。
葛丰正简直是火大：“孺子不可教也，药材是用来救命的……”
阳长：“心肝的命就不是命吗？”
葛丰正沉重地扶了扶自己圆溜溜的脑袋：“它就是一只畜牲罢了。”
“不是！！！”阳长夺门而出，奶乎乎的背影气呼呼：“我不用你，我自己救好心肝。”
“这下你满意了吗, 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呜呜呜……”
看着阳长还被门槛绊了一下的倒霉样子，喻白川看向因子虚的眼神越来越来者不善。
觉察喻白川视线的因子虚：“……”
如果我说我梦到以后这个奶娃娃真的能成为神医你信不信？
喻白川一字一顿：“这就是你说的，好, 苗，子？悬, 壶，济，世，大，神，医？天，才，医，手？”
因子虚咽了咽唾沫，油腔滑调：“你知道的，男大十八变。”
他是真没想到阳长小时候看起来会这么不靠谱，咋咋呼呼阳长大人以前怎么会是个小哭包。
因子虚干巴巴地解释：“不是所有的天才都像我小时候一样成熟稳重。。。”
喻白川：“……”
许沉今好不要脸啊。
葛丰正沧桑看天：“最近这小孩都是怎么了，前些天还有一个小叫花子抱着死猫过来，今天他就抱着一只死马过来鬼哭狼嚎。”
因子虚打趣：“小叫花子？还怪重情重义。”
葛丰正“啧”了一声：“呵，还是个窃儿，偷东西忘了带猫，猫被打死了，现在人在衙门呆着呢。”
因子虚好像是想起了什么，风风光光夺门而出：“糟了。”
喻白川呆呆愣愣看着满地的药材，突然出声：“真可怜，连马和猫儿都有人救，人呢。我竟没有人在意。”
阳光底下，喻白川后怕地捂紧了自己的斗笠。
那葛丰正这才注意到许沉今带来的这人，白纱覆面下面竟然是一头白发。
“你是什么病？“
喻白川暗淡一笑：“这病没有名字，娘胎里来的，从来没听说过谁得了这病，可能其他的倒霉蛋都已经死了吧。”
静静的风吹不到树上的枝叶，气氛凝涩，葛丰正慢悠悠转过脑袋，胖乎乎的身子显得腿短，走起路来一拐一拐，憨态可掬。
他思考了一会：“或许，你确实可以找找阳长，他是一个天才。”
“他心肠软，昨日要是见了那小偷子，估计还会生出恻隐之心。但我不会，我好像不会花费精力救一些无用之人了……”
葛丰正苍凉一笑：“我可不是一个好大夫。”
为了自己，他可以缄口不言，他手上都是肮脏污渍，只有高高挂起才能身居高位。
葛丰正甚至都羡慕起阳长了真好啊，想救谁就救谁，众生平等，好像是莲下普渡众生的童子。
至于他，早就不是一个纯粹的医者了。
可能是迟到的情怀作祟吧，葛丰正招呼下人给喻白川拿了一个小包袱。
喻白川呆呆愣愣地看着手边。
包袱上面打了一个活泼可爱的蝴蝶结。
“这是什么？”他问。
葛丰正往躺椅上一摊：“小孩子喂马的玩意，我就一个徒弟，总不能让他难过不是？拿去找阳长吧。”
喻白川打开小包袱，满满当当都是虫草，有钱得过分了。
要是因子虚说那小鼻涕虫是神医的话，喻白川全当耳边风。
但是葛丰正也这么说，喻白川将信将疑。
可是他只是一个可怜的病秧子，寄希望于飘渺的明天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了。
现在祈求一个小孩子看样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希望……这个鼻涕虫真的可以拯救自己吧，喻白川想。
另一头，因子虚快把鞋子都跑掉了，三下五除以二到了衙门，风风光光夺门而入：“半裁叶！”
里面庄严肃穆，捕快们拿着红黑相间的木棒站立两侧，戴着乌纱帽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正在搅弄着手上的签桶，看样子真是百无聊赖闲得发慌。
因子虚顿时慌了：难道已经把半裁叶处置了？
他伸手，抓过鸣冤鼓架上的鼓槌子。
下一秒，鼓声有如大雨倾盆，因子虚一下一下用力地捶着，墨黑发丝飞扬，缠入血红的袖云里面。
他长得太白，红色最衬人。
半裁叶是他的便宜侍卫，怎么能被别人随意折辱？
他要把半裁叶带回来。
击鼓找官，官不应，鼓不停。
京都什么鬼样子因子虚最清楚了，为官者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酒囊饭饱。
一个黑户的小偷，无权无势，肯定草率判案。
扒了半裁叶一层皮都是轻的。
鼓声闹了天。
很快就有捕快出来。
因子虚扔了手上的鼓槌子，细白的手腕上面有若隐若现的青筋，桃花眼看狗都深情地眯起，像是讨巧却不温良的狐狸。
笑嘻嘻的模样，却一点也不好说话，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因子虚摊手：“在下许沉今。”
满座沉寂。
谁不知道许家这个许沉今啊。
才6岁就臭名远扬，虽然现在好似泯然众人，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许沉今可不是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可以惹的。
许家本家在凉都，真正发扬光大的地方却是京都。
权贵二字有一个便能只手遮天，许家还有两个字。
就算许沉今是个废物也能一辈子富贵荣华。
高堂上的官员扶了扶已经歪掉的乌纱帽，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古来纨绔都是一个个性，爱招猫逗狗闯大祸。
这许沉今到了自己这里能有什么好事？
就怕是欺男霸女来找自己擦屁股的。
因子虚步步紧逼，笑意盎然，歪头伸手去摘了那乌纱帽，就在手里甩着玩。
或许这有一点不太礼貌，但是许沉今有的是资本无法无天，而且要的就是无法无天。
半裁叶是个偷子的事情板上钉钉，因子虚要带走他本来就是于理不合，要是斯斯文文和和气气，反倒要讲太久道理。
甚是麻烦。
因子虚道：“听说你们抓了一个小孩，偷子。”
那笑容放大，越来越艳丽了起来，狐妖害命不过如此。
官爷不知道该认还是不该。
难道那不识好歹的偷子还惹恼了贵爷？
他翻了翻手边厚厚一沓的状纸，赶着忙着巴结因子虚道：“确实有这样一个小贼，就问爷，他是怎么惊扰到您了？”
“叫什么？”
官员：“啊？”
因子虚不耐烦道：“我是问你那小孩叫什么？”
官员急忙应道：“他没有名字，是一个弃儿，因为被遗弃在一个都姓叶的村子，所以叫他小叶子。是偷了城西孔家叫人抓来的，还带着一只丑猫。”
因子虚面色一凶：“人在哪呢。“
顿时有人把因子虚请入牢里。
前呼后拥，还有捕快在因子虚眼前殷勤地提着灯。
牢里都阴森，地面潮湿，细细来看或许可以看到不太友好的爬虫，到处都是血腥味。
因子虚忍不住秀眉一蹙，他看见一间小小地牢里面，半大的小孩抱着猫，穿着大了一号囚服，破破烂烂的裤脚下都是污渍和血疮的脚被冻的通红。
猫和人都是蜷缩成一团。
小叶子还在嘀嘀咕咕：“我的小乖……”
因子虚冷峻着自己的面色，一把抱住半裁叶手里的猫，语气不容拒绝：“人和猫，我都带走了。”
那乌纱帽小官被吓了一个激灵：“可是，可是……孔家还要他的尸体做花肥。”
因子虚弓腰，高高在上地垂眸：“孔家和许家，哪个更不应该得罪大人应该清楚吧？”
“他只是一个孩子。”因子虚说话的时候是笑眯眯的，可是没有给人留下任何反驳的机会：“难道真的要为了一点小钱就杀了一个孩子吗，这怕是于法不合吧？想不到大人判案这么随心所欲。”
“可是……可……”
因子虚实在是厌烦了，捅了捅自己的耳朵：“那你就和孔家交代人已经被我打死了，叫他们来找我拿尸体，看看他们敢吗？”
指尖摸过手里已经冰冷的猫，乱蓬蓬的一团。
因子虚脱口而出：“好丑。”
原来半裁叶一直说自己长得像这个丑玩意吗。
不过，和自己不洗头不剃面的时候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脏得如出一辙。看来半裁叶的眼光从小就有问题。
脏兮兮的，把表层的毛剥开，就可以看见里面雪白的短绒。
白猫啊！
原来是一只白猫啊。
因子虚看着脚边的半裁叶，突然笑了一声：“还好这一次我来找你了，我的贴身侍卫。“
后来，人们只知道许沉今多了一个贴身侍卫叫半裁叶，孔家的公子看见半裁叶的时候还会跳脚。
可，他是半裁叶，不是小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