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晃眼就过, 岁月静好。
有些东西和以前一样,有些东西却不同了。
远勋没死,也没有登位, 成了逍遥散王。
喻白川跟了阳长, 虽然依旧是一个病秧子, 精气神却养得好些。
这几年阳长被葛丰正扔去随军历练,按道理应该遇到权持季了吧。
因子虚摸了摸手里的肥鸽, 半裁叶候在身边面如死灰地拿着笤帚, 飞尘糊了自己满脸。
这九年里,他见证因子虚平步青云, 但是越来越抠, 事物越来越繁忙, 来来往往招呼人的却只有自己这个倒霉的贴身侍卫。
半裁叶不满意了, 一个屁股墩下来抱着笤帚就像是一只灰头土脸的可怜小狗,整张脸都耷拉下来了,苦哈哈的。
“老板,都升了多大的官了, 找点好的伺候自己吧。”他自怨自艾:“我要死掉啦,死掉啦。”
因子虚从鸽子腿上拿出了竹简,一边拆开,一边敷衍半裁叶道:“你伺候的不就挺好的吗?“
半裁叶嘴巴一撅:“……”
他自己确实很好, 这一点无可反驳,但身为老板的你坏透了!
无良!
因老板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恼怒的半裁叶,故意别开话题道:“最近朝里热络, 远勋在封地当个小野王顺便帮衬云中阁,近日寄了这么多密报来。”
半裁叶:“……”
他宁愿帮远勋养鸽子。
突然, 因子虚正在翻看密报的手一顿。
他托腮笑得甜蜜且瘆人,啪叽一下把鸽子放飞,仰天长笑。
半裁叶警觉了起来:“老板?”
因子虚的目光真诚,驴头不对马嘴来了一句:“我突然觉得你刚刚说的很有道理。”
半裁叶:“啊?”
自己刚刚说什么了来着?
因子虚慷慨激昂地自白道:“这日子见些忙碌,我也不是什么勤快的人,你估计累坏了把,确实要多找点人打点打点日子。”
半裁叶的眼睛一瞬明亮,点头如捣蒜,就差摇尾巴了:“老板,你终于想开了。”
他兴高采烈一抬腿:“我这就去伢子铺那里挑两个勤快老实的。“
因子虚出声,提了异想天开的要求:“绝对忠诚,长得好,会做饭,能干活,还可以一个打十个保护我的。”
半裁叶:“……”
他刚刚明亮起来的眼睛又灰灭了下去。
因子虚就是做青天白日做大梦。
半裁叶梦都不敢怎么梦,在人牙子那里能找到两个家世清白的就可以谢天谢地了。
因老板摸了摸自己的脸,所幸自己的脸皮还够厚,于是他更加不要脸地补充了一句:“要便宜的。”
半裁叶声情并茂一个白眼:“你怎么不说要免费的。”
因子虚假装没有听出半裁叶话里的咬牙切齿,笑眯眯的点了点头,理直气壮:“要免费?如此甚好!”
半裁叶:“……”
他麻溜地蹲了回去看着地,哼哼唧唧。
半裁叶算是看出来了因老板这个抠门玩意就是存心逗他玩,他实在是太苦了呜呜……
“就想让我累死就直说嘛。”
因子虚自有考量,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真的要找一个这样的。”
半裁叶继续哼哼唧唧:“我找不到,你要找就有吗?想屁吃!”
他还想自己给自己找一个这样的呢。
俗话说的好:谁不知道当状元好,但是人人都能当上吗?
因子虚得意洋洋:“我要真要有啊。”
半裁叶龇牙,他不信:“那你自己找啊。”
“我就在找啊。”因子虚出声,从善如流道:“但是我找到了以后你们不能吵架,不能打架,每次要起冲突的时候,你都要在心里面默念人家是免费的,人家还好看,人家会做饭,人家走了提着灯笼也找不到一样的。”
半裁叶懵懂地挠了挠脑袋,不解道:“为什么我要和人家吵架啊?你要能找到这样的活菩萨,我天天供着烧香,我个乖乖娘嘞,苍天开了眼啊。”
因子虚僵硬微笑:“……”
你说呢?
你们前一世不就是天天一言不合开始吵个天昏地暗吗?
听到了满意的答复,因老板直起身来:“那就说好了,我去接人。”
半裁叶还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啊?真的去找啊?”
因子虚心里通透明白:密报里面说的是权持季回来了。
……
出门左拐,街道两岸人潮拥挤摩肩接踵,顺着人潮涌动的空当里,香花手帕和鲜果被举起,高高地投向凯旋归来的东军。
因子虚戴着喻白川的罩纱箬笠,远远看向高头大马之上的权持季,对方出了宫门,意气风发。
让雄海鸣金收兵的小将军雄姿英发,是所有人心目中桀骜的英雄,也是因子虚的心上人。
这时候老王妃已经在府门接待,拿了权持季的刀数落道:“这来来往往都是给你贺功的,怎么这么晚到?”
权持季想到自己在街角恍惚之间看到的带着箬笠的人影,神情有一点落寞:“我刚刚好像看到什么熟人了。”
老王妃拉着他堂上敬酒,酒过三巡,突然着急忙慌进来了一个小厮捧着礼盒:“左丞许沉今献礼珊瑚钗一对,请将军前往小叙。”
老王妃神色一变,事情大了。
谁不知道那许沉今是一个混沌的主儿,这一番特意送礼不知道是福是祸啊。
大红人许沉今可不是一个可以被拒绝的人。
权持季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去就去,难道许沉今还能要了他的命不成。
结果,这一路上烧包地张灯结彩。
半裁叶懵懂地举着一个画着鸳鸯的花灯在门口,“欢迎光临”。
接着他按老板的吩咐指了一条小道给权持季。
道路的尽头是一间没落锁的厢房,芳香扑鼻。
权持季推门而入,就看见地上有一个用花瓣围成的大爱心,风一吹,乱了一地,花瓣落到权持季的脚背和肩头。
因子虚摘了喻白川的箬笠,一身枫衣似火灼人,美人貌美如花。
权持季抬眼,彻底呆滞。
书生?
书生!
因子虚的手一垂,悄无声息地朝权持季勾了勾手指:“小凸碧,我来赴一场早春宴了。”
明明是万里雪砌素裹江山的季节,怎么说是早春宴?
他以为是因子虚一时口失。
结果,这“春”分明就是因老板的春色无边。
权持季看见书生饶有兴致地走过来,眯起来的桃花眼形状优美,薄薄的唇瓣上面一点水光。
因子虚继续咬了咬唇,实在是坏透了:“还记得我说等你出人头地就要献上大礼吗?”
他一笑,简直是活妖精附了身,当着权持季的面开始宽衣解带。
原来权持季就觉得因子虚虽然外衣宽厚带着裘毛,可又好似衣裳单薄,袖子可以笼进寒风一样,时不时打一个哆嗦。
这一眼下去,权持季头脑沸腾面皮通红的同时恍然大悟:因子虚裘衣之下空空无也。
毛裘皮毛外翻,是好看但不够保暖的样式,毛茸茸的领子滑到肩头,白玉一样的肩膀入了眼帘。
权持季立刻错开眼神,目光是惊慌失措。
或许他还在不解,想不到那恶名远扬的许沉今会是因子虚,又想不到两人的久别重逢会遇上书生……书生发癫。
事实上啊,在回忆中的人物形象才是美得不可方物。
至于现在正在搔首弄姿的因子虚……权持季想:还是算了吧。。。
偏偏因子虚还觉得自己好撩啊,这精心策划的重逢场景简直是暧昧浪漫得不可思议,地上的花瓣就是锦上添花。
哦天啊,他实在是太宠权持季了。
权持季:“……”
他不知道书生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但他还是出去吧。。。
脚才往后面退了一步。
因子虚立刻把自己欲遮还羞的衣服一扯,玉色沁红。
精致的小金链子繁密,从锁骨没入后背,松松垮垮罩在臂弯,是时新的胡姬样式,因子虚的手渐渐往下,划到身后勾起指尖:“好久不见,特来相见。”
因子虚声音沙哑:“凸碧,过来。”
万雪为证,以吾之身,为君庆功。
权持季一下子就红了眼睛。
他真的是要疯掉了。
直白意味,谁能看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权持季喏喏,他以为自己把对书生的喜欢藏得很好呢。
因子虚伸手,摸到了权持季的眉眼。
少年的眉心好烫,酿满了思念。
他在权持季耳边细细地叫:“早就知道了,嗯”
权持季锲而不舍,声音委屈:“所以你到底叫许沉今还是因子虚?
“我叫,亲爱哒……”因子虚笑声张狂顽劣。
口齿生津,只能用吻来彼此吞咽。
帷幔里面影影绰绰人影叠合,是新人重逢,分外眼热。
“老板……”半裁叶照例给因子虚叫了夜宵,推门就见到了尴尬的一幕。
还好权持季反应快,用被子罩住了两人。
但是半裁叶依旧可以清晰知道,那两人过于暧昧了。
半裁叶简直是炸裂:“……”
这就是因老板口中:免费,长得好,听话还忠诚的人吗?
还带这样子玩的吗。
另一边,早就知道儿子是个断袖的老王妃为不争气的儿子准备了一场盛大的相亲,各路青年才俊共聚一堂。
老王妃敢拍着胸脯打包票,就算个皇帝选秀都不一定能凑成这样的架势。
结果千等万等,就是没等来权持季。
她只能安抚:“稍安勿躁。”
老王妃一下子杀到许家,门口孤零零地坐着一个被炸裂到的半裁叶正在怅望灰天。
“吾儿呢?”
半裁叶想起屋里的两个人,默默地咽了咽唾沫,结结巴巴地安抚道:“稍,安……安,毋,躁。”
他也在等一个解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