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抖了抖袖子,没缝好的补丁为他营造了“两袖清风的仙人意境”,被迫高尚的人格此刻煜煜生辉:“不知好歹地窃听各位官爷的消息确实不好。”
“君子守己不窥人隐。”因子虚重重地点了点头,冠冕堂皇。
只是说下来的话未免太没可信度:“在下是绝对不会好奇的,绝对。”
然后,他贼眉鼠眼地提醒:“你家将军该是叫你们监视在下吧,等会记得把在下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你家将军,大家伙同是天涯沦落人,人心隔肚皮,将军防备我们,什么都不让我们知道,这真是可怜可叹。那不是更要互帮互助?烦请各位多多替在下美言两句了。”
侍卫们:“……”
等等,因子虚怎么知道将军派他们监视因子虚,汇报这老流氓的一言一行。
旁边精干的侍卫戴三七冷漠地回道:“因老板无需干这样的事情,对我们将军没用。”
因子虚啊呀一声,慧眼识英才。
直觉告诉他:面前精壮的侍卫戴三七长相憨厚,方头大面,嘴巴死死地抿着,长得就像个嘴巴漏风的。
听不到知画的消息他还不能打探权持季吗?
因老板忙凑过去喃喃:“为什么没用啊?你家将军看起来也不是个正经人。”
戴三七立刻反驳:“我家将军是正经人。”
因子虚耸了耸肩:“调戏小哑巴的正经人?”
他暗自晃了晃脚,愉悦心道:很好,他激动起来了,嘴巴要开始漏风了!
果不其然,戴三七为了权持季清澈透亮的形象上前一步,义正言辞道:“才不是无缘无故调戏小哑巴,是那哑巴长得太像将军的故人了?”
因子虚:“故人?”
戴三七:“就是他让将军知道自己是个断袖的。”
因子虚想为权持季这可歌可泣的爱情而鼓掌,如果他不是那小哑巴的话,听八卦的感觉会更好,因子虚突然就觉得自己长得晦气了。
“那你们将军为什么不和人家搞一起?还要圣人赐婚他与许沉今?难道是……”因子虚忙捂住自己的嘴,一脸恍然大悟,指缝中漏出轻轻一声:“难道是人家已有良配?”
“可能。”戴三七顿了顿:“我也没见过,只是知道有这个人。”
“哦。”因子虚冷漠:“谁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分析道:“没准你家将军就是找个借口好让王妃不再折腾他的婚事,在下可是见多了这样的人,要真有一个人让权持季爱而不得,那他怎么忍住一面也不见?那怎么连陪他身边的你们都对那人一概不知,这说起来难道不滑稽吗?”
戴三七声量一提:“若因老板现在也是自身难保,还会拉人下水吗?”
因子虚陪笑一声,挑拨是非的本领一套一套,阴阳怪气着:“那权持季现在是在拉一个可怜的小哑巴下水?因为是个替代品?因为是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倌儿所以死不是惜?将他拖下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原来将军的高尚也要分人给的呐。”
他知道离间要的是潜移默化,也没把戴三七堵得一言不发,自顾自找了个话题道:“那既然你家将军的处理方式因人而异,怎么就确定替在下美言两句没有用了?”
适时地暴露自己功利的目的有助于拉近彼此的距离,因子虚又一副奸商嘴脸:“万一这一美言有用了,销金寨就是我家,我俩什么关系,我家那不就是你家。”
戴三七哽了一下:“给因老板你美言没用。”
因子虚:“为什么?”
戴三七:“小少主天天骂你。说如果混成因老狗这样,这辈子就完了。”
原来是这爷俩平日交流纯靠秉烛夜谈,从谋略聊到兵法,然后谈人生谈理想,最近又多了一条:以因老板作为负面教材教导规矩,效果立竿见影,庄琔琔慧眼识珠,一看就知道因子虚混得不咋地,尤其排斥成为因子虚这样的废物叫花子。
“哎玛我去。”因子虚由衷鄙夷他俩看人的目光。
戴三七还在宽慰他:“没事,至少没说要杀你。”
权持季虽然带庄琔琔见了战场的血腥场面,但是其实死人并不可怕,骇人的是死的是熟人,这样就好比生生从生活中剜去一角,里面透着白骨鲜血淋漓。
权持季这样的只是叫庄琔琔知道了世界上有种叫“死人”的东西,但是除了视觉冲击外不痛不痒。
现在庄琔琔早就认识了因子虚,把一个庄琔琔已经知道的并不完全属于敌人的人活活弄死是有违权持季的教育准则的。
所以因老板现在还蹦蹦跳跳主要得益于:权持季要养孩子。
因子虚十分淡漠,他之前养小碧螺春的时候就没有这么麻烦。
果然自己的小碧螺春就是世界上最聪明最省事的小朋友。
“教孩子当人背后说坏话也是不对的……”还没对权持季的教育大业进行一番指指点点权持季就无声无息恍如背后灵一般立于因子虚身后,影子叠到因子虚脚下,吓得因子虚一个哆嗦。
权持季长身挺立,悠闲地垂眸看着因子虚突然僵硬的后脑勺,齿间漏出了一声嗤笑:“因老板怎么不说了?是因为我来了吗?怎么?背后讲得挺欢,当人面反而讲不了了?”
因子虚又心虚了,他一捶掌心,又起话头道:“先生,您审好了?可是知道了真凶?”
权持季手上的纸是知画写的,四四方方叠好,因子虚时不时觑两眼过去。
权持季道:“因老板,有时候好奇害死猫。”
因子虚死猪不怕开水烫:“先生就信了知画所言非虚?若这事儿真和上头的大官有关系,那为什么还留着知画性命。知画只是个艳所的小女娘,她可不扛吓,留着知画性命不是留了把柄?哪来的大官爷这么傻?不如先生将知画的状词拿给在下看看?所谓人心齐,泰山移!大家一起参谋参谋。”
他觉得他真是晓之以理动之以理。
但是权持季明显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的鬼话上,权持季提起因子虚就把他塞在骡子上了,大有一种用完就扔的架势。
因子虚骡背上将脑袋向前一梗,就像一只长脖子大鸭似的反手扣了权持季的肩,控诉:“先生叫在下过来一趟,在下尽心尽责,先生竟连一点东西都不告诉在下吗?”
权持季目光移到因子虚搭到自己肩上的爪子上,挑了挑眉,并不乐意和他分享什么,还是那句话:“因老板,好奇害死猫。”
因子虚晃了晃都是乱毛的脑袋:“可先生答应在下若破了忍冬的案子就给在下奖赏,如今压着线索不告诉在下就是在赖账,先生是不是忒抠门了一点?”
权持季面无表情:“因老板还是去找许沉今的下落吧,那奖赏要大得多。”
因子虚问:“找不到呢?”
权持季答:“找不到就去死。”
因子虚立刻把脑袋缩了回来。
权持季把那跛脚骡子那松松垮垮的疆绳扔到因子虚怀里,沉眉道:“因老板,说实话我看不懂你要干什么。现已到了凉都,大家都知道喻白川才知道消息,我们一直看着喻白川,可是没人看着你呀,你大可一走了之。因老板是个聪明人,现在还不怕死地耗在这里,可是想要我什么东西。”
“如果你想要的是销金寨,那忍冬这案子可和你没有半点关系,管好喻白川帮助我们找到许沉今就够了。”权持季看着因子虚接过疆绳的手一顿。
“那忍冬这案子的真相难道和先生你有半分关系?你不是为什么掺和进来,难道是为了那哑巴?”因子虚阴恻恻的:“知画不是说那哑巴不是个倌儿吗?那先生打算拿他怎么办?”
因子虚突然滑稽地一笑:“先生既然都说了在下大可以一走了之,如果我真的跑了呢?”
权持季一拍骡头:“原来是想让你快跑了的,因为因老板怪碍眼的,但现在因老板这么一说,我反而不想了。”
因子虚吹了个口哨,一夹骡腹即刻出发,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远远地扬进权持季耳朵里:“先生,你就没有想过像我一样吗?可以干很多没有道理的事情,不洗头,不洗澡,养一个病秧子,开个棺材铺子。周围人平安健在就皆大欢喜,谁不幸死了,在下也乐得小店开张。在下这辈子就这样了,遇到感兴趣的事就像苍蝇一样赶也赶不走,就比如现在。”
因子虚的声音飘飘乎乎的:“现在,在下就对先生很感兴趣。”
骡腿到底不敌马腿长,权持季轻轻松松就追了上来,他本就身高腿长,马背又比骡背高上一截,更方便他从上往下俯视着因子虚的表情。
因子虚大咧咧地扯着牙笑:“先生您说,狼崽子装成家犬还能装多久?观察这个是不是很有趣?”
他的意思清楚,他与权持季就是闲得发慌互相观察而已,权持季想看他什么时候露出狐狸尾巴,他想看权持季什么时候露出狼爪子。
而且出于对玩具的好奇,他们目前仍旧以一种诡异的形式相安无事。
但这种相安并不会维持太长的时间,除非谁先露出马脚。
“你真的很闲。”权持季由衷地点评:“敢拿性命来满足兴趣的,你算一个。可因老板是不是忘了我能杀了你,你却不能杀了我。”
若因子虚真的如他自己所言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兴趣而像只苍蝇一样纠缠在这里,那他真的很不怕死,权持季不信。
可要他猜测因子虚的真正目的他却想破脑袋也想不到。
为了寻找许沉今的尸身而来到凉都的因子虚现在却对忍冬一案的兴趣更大。
除非忍冬一案和许沉今有关系,但……还是不对。
权持季猛地晃了晃脑袋,总觉得有几处关窍总是模糊。
大家都对忍冬的案子带有莫名的兴趣,无论是因老板还是小哑巴。
两岸长街闹闹,凉都女子娴雅,街上都是花花绿绿男男女女,因子虚那蹩脚的背影却意外惹眼。
戴三七唯唯诺诺地在权持季身边策马,俩人低声交流。
戴三七道:“将军,属下派人守在饮春坊那里守到现在,还未传来见到那哑巴的消息,倒是饮春坊杨妈妈到当铺当了好几样的首饰,饮春坊那里还用继续盯吗?”
权持季道:“不用了,忍冬这个案子看来是得不到公道了。”
戴三七疑惑:“将军的意思是?”
权持季面无表情:“杀她的人我们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暂时惹不起,至于人家杀她的目的我们也一概不知。只知道忍冬的背景应该不简单,派人查查忍冬为娼之前的身份。”
戴三七依旧狐疑:“那这事为什么要瞒着因老板?”
权持季一勒马头:“你觉不觉得因子虚那厮让人看不透?有些消息无论有用无用真的假的都不能告诉看不透的人,谁也不知道他能利用这些东西闯出什么大祸。”
一个不知底细,不知目的的人呆在身边,权持季是得心多大才能和因子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一定蹲过大理寺地牢。”权持季肯定地说:“可能是因为贩黑粮。但是你就不好奇他的黑粮路子到底是哪儿来的吗?现今战乱,哪儿都缺粮食,军里连多一口粮草都难,因老板又从哪里弄来粮草,他到底有多少粮草。”
“他贩粮的本事很大,打理销金寨他就是一个不错的人选,只是他让人看不透。”权持季道:“若有朝一日我看清楚他了,要么我会杀了他,要么我真的会把销金寨给他。”